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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北兴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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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回奚岭,最快的方式自然是走水路北上。但是被花妖一闹,船夫和小伙计都吓得晕了好几回,说什么都不肯再走,只得返回岸边。
他们离开时,花妖像是化了石一般,一动不动。船夫自然不敢主动靠近她,只将船弃在岸边,便逃走了,连吃饭的家伙事儿都不要了。
开玩笑,妖怪啊!活生生的妖怪,真是回去和别人吹都没人信,还是保命重要!
本来尘修想再换着雇艘船的,但陆公子突然没了乘船的兴致,倒是起了游山的念头。于是一行三人改走陆路,雇了辆马车,晃晃荡荡地开始翻山越岭。
尘修双手抓着缰绳,嘴里叼着根野草叶子,单腿曲起,踩在车板子上,另一条腿放松的耷拉在下面,晃啊晃。
马车正行在一条通往北兴城的大路,道路修得格外平坦。他们昨日刚刚翻过一个小土丘,山路崎岖,颠簸不平。尘修驾驶的特别小心,一根筋一直绷着,生怕一个不小心就翻车。直到今天走上了大路,才稍稍放松了些。
忘川作为新晋的侍女,当然没资格坐在车厢里,只能跟尘修一样,坐在外面,学着他在嘴间叼着一根草管子,两条腿垂着来回晃悠。
离开四芜江起,他们已经走了半月有余,沿途都是人烟稀少之地。为了赶在天黑之前能有个歇脚的地方,他们往往大清早天没亮便要出发,才能到达下一个落脚点,或是小镇的客栈,或是乡野农夫家借宿,但至少比露宿山野要好许多。
忘川身上的伤已经痊愈了,便也不能再理所当然的闲着了。对于这件事儿,尘修比她自己还高兴,撸起袖子兴冲冲开始教她一个好侍女是如何养成的。
从打洗脸水、洒扫、铺被子之类的小事儿开始,到泡茶、梳发之类更精细的活儿,一点一点倾囊相授。陆泱爱干净,每到一个地方,都是他俩忙前忙后的收拾,尽量给这位大少爷腾出个能愿意下脚的地方。
从前修炼,无论她怎么努力,却始终难以精进。也不知为何,反而这些事情,忘川一学就会。这让她自己都不禁有些疑惑,难道她的天赋全都在伺候人这事儿上?
不过,难得有一学就会的事儿,她心中多少有些得意,干事情更加风生水起,干净利落,连尘修这个前辈都挑不出什么毛病。
虽然天天都很忙,忘川却兴致颇高。每日所见所闻,无论遍野繁花还是荒草丛生,无论树间雀鸟还是路边野兔,都觉的新奇有趣。
这些她只在图中、书中见到过的事物,如今身在其中。不管是对于长年闭关宫中的上神大司命,还是被关在石洞中十年的凡人忘川而言,都是崭新的体验。
以前心无旁骛只知勤习,就算听司星星君的描述,心中憧憬,却不曾想过特地下来看一看,真是浪费了大好的光景。她心想,以后回了九重天,也要经常来凡间走走。
想到九重天,忘川不禁开始思考,这么一路跟着也不是个事儿,还是得早点想办法拿回元神才是。
嘴里的草管子带点苦丝丝的味道,忘川侧过去,看见尘修津津有味的样子,感觉自己这根可能没有他的那根味道好。于是随手丢了,打算再捡一根。
突然,路边草丛里钻出个小脑袋,左右看了看,又缩了回去。她刚想仔细瞧清楚点,就听见车帘之后响起了一个略带困倦的声音,“停一下。”
尘修连忙一拉手中的缰绳,喝住了马儿。随后轻轻掀开了车帘,问道:“公子,怎么了?”
陆泱神情困顿,是方才中小憩中醒来的样子。他的座位底下加了厚厚的软垫,车厢又宽敞,足够他半躺半卧。一路上,他大多时候都在车中休息,时常睡觉,晚上落榻又是睡,仿佛永远都睡不够。
忘川开始还想,都说凡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此人怎得如此懒惰。过了几天,她才觉得不对劲。再能睡,总还是会肚子饿的吧。几天下来,却见他很少进食,只喝些清水,晚上最多吃点稀粥,倒头还是睡。
尘修这些日子也收敛了许多,不似平日里多话,小心翼翼的伺候着,像是对待一尊大金佛一样供着。
于是一晚,陆泱睡下后,她忍不住对尘修道:“公子是受了内伤。”而且还不轻,这么长时间都不见起色。
毕竟是她的元神饲养之鬼,岂是普通的鬼能比。他一介凡夫,能将之收伏,已经是令人惊讶,更逞论毫发无损。也难怪他那时并不去砍杀那只洞中鬼,原是根本刺不下去,只能逼它入阵。
尘修似是早就知道,竖起一指,放在唇间,“嘘,就你知道得多,别说了,公子不喜欢。”
忘川奇怪,明明都看得出,为何要这样硬撑着呢?但她还是按着尘修的话,没有再提。
陆泱撑起上半身,撩开侧窗的帘子,懒懒地朝外面扫了一眼,轻笑了一声,“原来是一只小鬼。”
尘修应着他的声看过去,草丛之中果真蹲着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女孩,脸色青青紫紫的,脑袋上扎着两个小揪,两个小细腿下,竟没有脚!
小女孩发现他们看着自己,惊呼一声,瑟瑟缩缩地站起来,撒开空荡荡的裤管子,向后猛跑,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生怕他们追上来的样子。
“这只小鬼道行太浅,公子,您哈口气,她怕是就散了,不用费劲儿。”
陆泱放下帘子,重新躺了回去,一挥手,“走吧。”
“好嘞。”尘修重新执起绳,嘴中高喝:“驾!”
忘川看向小鬼逃走的方向。这么弱的鬼,气息近乎于无,以她现在的状况,难怪没有发现。
她隔着帘子朝后虚晃了一眼,疑惑道:“公子不是睡着了?”
尘修两眼朝前看着路,身子微微侧倾靠近她,放低了声音道:“你若是从小到大无时不刻地被大鬼、小鬼、恶鬼、怨鬼和乱七八糟的鬼盯着,外加一个不小心就会被上身,甚至被永远占领躯壳,你试试还能睡个好觉吗?”
她没有经验,但应该是不能吧……“怎会如此?”
凡人肉身被鬼上身可不是件好事。短时间还有机会将鬼驱走,若是一旦原本的魂魄被蚕食干净,鸠占鹊巢,那就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了。
后面的话尘修不再说下去。一方面他知道陆泱耳朵尖,多半听得见他在这儿嚼舌根。另一方面,路中间突然窜出个东西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拉紧了绳,尘修又一次停下车,定睛一看,不是那个逃走的小鬼又是谁?
他呵呵一笑,对着前面喊道:“小鬼头,你这是赶着趟儿回来找死呢?”
小鬼低着头,只能看见她的头顶,瘦小的双肩一颤一颤,双手攥紧了拳头,却寸步不移地展开双臂拦住他们。
“干嘛呀这是……”尘修蹙起眉头。
来人不躲不闪,猛地抬起头,青紫的脸上,镶着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满是害怕。她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开始不断磕头。
鬼头磕在地上并没有声音,但这架势实在过于诡异,好像是他们在欺负一个小孩似的。
尘修叹了口气,自言自语:“真是麻烦。”他转身再一次撩开帘子,“公子,您看,这怎么办?”
看都没看跪着的小鬼头,陆泱半阖着眼,揉着额角,双眉紧皱,有一丝不耐烦道:“问她,有何诉求?”
不用转述,小鬼显然听见了,双手撑地,向前膝行了两步,“哇”一声哭了出来。她的哭声不似孩童,像是一只被掐着脖子的母鸡,“咯咯咯”地仰天叫唤着。哭了好一会儿,小鬼才抽抽搭搭地开口,“救救爹爹!爹爹要死啦!”
“别哭,好好说话。”尘修没听清她说什么,又问了一遍,“谁要死了?”
小鬼止不住哭,依然卡着喉咙抽泣,声音大了一些,哭喊道:“有个坏人进来……好凶好凶、要杀爹爹……爹爹挡着、让我跑……你们快去救爹爹!”
在断断续续的只字片语中,总算让他们听出了个端倪。
尘修抓抓后脑勺,向着身后道:“这娃儿,该不是——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吧。”
此刻太阳偏西,空气中渐渐聚起冷意,不出一个时辰便要天黑了。前面不远就是他们今晚打算落脚的北兴城,为了安全,每天入夜前都会关闭城门。
北兴城是北方的一个大城,离奚岭不过六七日的脚程,这是他们回程中最后一个落脚的大城,也是陆泱常常歇脚之处。此城很早便开始通商,吸引了许多各地的行商坐贾之人来到此处。经过多年的经营,渐渐成了北方第一大城,无论大街还是坊巷,皆是商铺连门,通宵达旦。
陆泱默了默,道:“小鬼,你爹在城中?”
小鬼点头如捣蒜。
“带路吧。”
小鬼惊喜,如蒙大恩,又磕了几个头,四肢并用地爬起来。
尘修驾车,让小鬼坐在身边指路,忘川被挤得没地方坐,于是只能进了车厢内,与陆泱同坐。
这是她这么多天,第一次能够坐进来。不得不说,铺了软垫就是比外面的木板坐起来舒服多了。她打了个哈欠,顿时也觉得有些困了。
正迷迷瞪瞪之际,身旁响起男子的声音,扰了她的困意:“恶鬼需渡,善鬼需化。”
她一怔,清醒过来,转过头,看见陆泱正看着她,“什么?”
他样子依然疲惫,头发松松散散地束着,慢慢道:“我从现在开始教你的都要记住。跟着我,若是什么都不会,容易把自己小命丢了。”
忘川愣了愣,心想,我还用你来教吗?但转念思及自己法力全失,元神具散,暂时归天无望,也只能乖乖听训。
“如遇恶鬼,需捉之以超度。如遇善鬼,则不同。问其诉求,化去执念方可。”陆泱缓缓道来,“方才那只小鬼,毫无浊气,鬼气微弱,可见执念不深,不曾作恶。她连自己死了都不知道,还新鲜得很。帮她化去心中所愿,助她离世……”
忘川听教,忍不住问道:“公子先前路过,不愿理她。怎么又改变主意了?”
靠着身后叠起的软垫,陆泱半个人都仿佛陷在里面,斜斜地看着她,反问:“你道为何?”
“公子是动了恻隐之心?”
陆泱轻笑了一下,“或许吧。”
只是随便猜一下,就猜对了?忘川突然觉得自己对人心的认识颇有天赋,默默在心中夸了自己一把,才道:“那我们可是要去救她爹爹?”
“救人来不及,但收尸也许还赶得上。”
忘川开始未听明白。细细一想,也是,爹为了保护女儿,让她逃跑。这女儿都死了,她爹多半死在她前头。小孩不通世故,执念自然不深,但大人就不同了。
她一拍大腿,了然道:“所以公子不是看上了这个小鬼,是看上了她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