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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无衣道长 陆泱不理 ...

  •   他们一行三人刚租下船离岸出去,准备沿着四芜江北上,刚驶出去不远就被花妖追上了。

      陆泱出手阔绰,三人加一船夫一打杂,包下了一艘不大不小的船。这种大小的船,即使在小风小浪下,依然能够保持平稳。

      但此刻四芜江上突然刮起一阵大风,呼啸着卷起十尺巨浪。水浪从水底下拔起,也不落下,仿佛一个寒色的小山丘,挡住了船的行径。

      在如此翻腾之中,他们的船显得渺小且飘摇,笔直的桅杆瞬时折成了两截,随时会翻的样子。忘川扒着船沿站在甲板上,努力稳住身形。

      她对于翻船倒是不怕。只是船体晃得猛烈,像是醉酒之人手中握着的酒瓶子,来回晃荡,直晃得她胃里翻江倒海,脑中火星四溅。直到陆泱在船头拍了一张定身符,酒瓶子才渐止。

      此时,一身影踩着风而来,飘飘然落在巨浪的浪尖上。忘川定睛一看,来人衣带翻飞,淡粉色羽纱随风轻扬,眉间缀着一朵半开的花蕊,与她十年间日日相见的样子,貌似相同,又全然不同。

      “赵夫人……”忘川低呼来者的名字。她原本只觉对方是个美妇人,如今撤去了刻意遮盖的伪装,露出了花妖的真身,面上的艳色再也掩盖不住,虽然周身妖气浓郁环绕,身姿却如天外仙客一般,秀色亭亭。

      “还我夫君!”花妖自上而下俯视三人,单刀直入,声色俱厉。

      忘川只瞧一眼,立马低下了头,埋在胸前,不报希望地觉得,花妖或许并没有看见自己。

      “夫人怎么到这儿来找夫君?”陆泱不仅不慌,反而气定神闲,言语中透着轻浮,“男人丢了,该去女人多的地方找才是,不该问我们几个大男人要人。”

      花妖许是被这句话气到了,双袖一挥,从袖中飞出许多花瓣,每一瓣都薄如蝉翼,却似利刃,一瞬间便至陆泱跟前,“噔噔噔”钉入他双脚前三尺的木头里。

      “还我夫君!”她又重复了一遍,神色狠厉,声音跟着涨了几分,震得船底下波纹激荡。

      陆泱并没有被吓住,摊开双手,一脸无辜道:“美娘子生什么气,我又不是拦着你找夫君。只是船上就这么几个大男人,你不如去镇上的春花巷子里去寻,兴许能遇着。”

      “休得胡说!”花妖话锋一转,“船上姑娘上前来。”

      陆泱继续无辜状,“哪有姑娘?”

      “她!”

      忘川感觉有视线朝她唰唰而来,将头埋得更低了。

      “哦,她呀……”陆泱微微一笑,“她是我贴身侍女,哪里是姑娘?”

      侍女就不是姑娘了吗?忘川感觉自己的身份掉得不能再掉了,从上神到凡人,从凡人到侍女,现在连姑娘都算不上。

      再过一阵,怕是连人都不是了。

      花妖根本无心理睬忘川什么时候成了人家的侍女,直直盯着她,质问道:“我丈夫呢?”

      忘川定了定神,花妖看来是不知道陆泱收了她夫君。大约是她在山上露了血腥,花妖寻着她的味儿来的。她不知道怎么作答,只得往陆泱身后缩了缩。

      船夫和打杂二人早就吓得躲进了船底下,只余三人在甲板上。

      花妖等不到回答,妖气暴涨,手中聚起更多的花瓣,片片粉嫩,状似柔软,全指向三人。

      陆泱反应迅速,一把揪起忘川的领着,往阿修那儿一扔,然后双指并拢,在半空中画了个圈,一掌拍去,瞬间化成了一个巨大的光罩,将三人护在其中。

      花瓣打在光罩上,径直落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好似刀剑砍在铁盾上的声音一般。

      花妖先头被急晕了头,现在看此情形,才想起来问一句,“你到底是何人?”

      陆泱抬眸,“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人。在下姓陆,行走江湖,大家高抬,称作一声扶桑先生。”
      她闻言颤了颤,脸色一白,“你可是捉走了一只洞中鬼?”

      “是啊。”

      花妖双目圆瞪,凶煞之色尽显无疑,“还我!”

      “我不。”

      尘修在一旁冷汗淋淋,半身侧前,护着身后的忘川,双拳紧握,时刻戒备。

      被激怒的仙客来花妖,大喝一声,双臂高举头顶,脚下水浪又涨起几尺,眼见要朝他们直直拍下。

      陆泱双掌前推,带着船身急速后。可巨浪翻滚,势不可挡,一转眼便席卷了他而来,将船头拍了个粉碎,船内瞬间涌入大量江水。

      陆泱连忙从怀中取了张符纸,用掌火燃尽。烧成的黄灰化成了一块方木,将船头的缺口填上,及时止住了漏水。

      陆泱突然喝道:“无衣,你一路跟着我,难道是来看戏的吗?”

      他眼睛看着前方,不知对着谁在说话。忘川抓着沾水的衣裙,四下瞭望,并不见人。

      忽而听得远空之处,传来一声凄厉的鸣叫,带着划破天际的气势,尖锐刺耳,几乎将耳中鼓膜震碎。忘川放开手里抓着的衣裙,转而捂住双耳。抬眼却见尘修双眼直愣愣的,失了焦距,面如土色。反观陆泱却是一脸淡定,波澜不惊。

      花妖闻声,全身不自主颤抖了一下,脸上霎时浮现出惊惧之色,停下了作妖,警觉地望向鸣叫声传来之处。

      只见得远处天空中出现一黑点,飞快地朝他们掠过来,转眼便已能分辨,乃是一只浑身乌黑的大鸟。双翅平展开来,足有两个成年男子的身长。双眼发黄,眼珠子却是墨黑色的,镶在其间,犀利敏锐。鸟喙尖尖,向下勾起,一张一合的,发出凄厉的叫声。

      飞得近来,才见鸟身上立着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男道士,约莫三十来岁,模样清秀,两颊微凹,面上苍白,透着病色。头上却戴着金灿灿的莲花冠,将头发尽数束在头顶,显得脑袋以上和脑袋以下的贫富之差特别大。

      大鸟来至船前,朝着花妖直勾勾地袭来,速度之快,令她根本来不及闪躲,一双利爪一抓,便擒住了她的肩甲。随后尖鸣一声,浑身一抖,生生将背上的人给抖落了下来。

      “啊啊啊——”

      被抖下来的人手脚胡乱挥动着,止不住的哇哇大叫,随后“砰”一声砸在船上,卷着身,一轱辘滚了一圈,狼狈得扶着腰站起了身。

      还没立稳,口中便开始抱怨:“这傻鸟,训了这么多年,怎么还这么粗鲁。哎哟,我的腰诶……哎哎哎,去哪儿啊,快回来!”

      大鸟丝毫不顾被摔出去之人的叫唤,抓着花妖凌空而起,一会儿工夫就飞得不见踪迹。

      嫌弃地瞥了一眼,陆泱随手凌空画了一张避水符,将船上的水尽数疏走,一边道:“无衣道长,您来得可真及时。”

      无衣道长拧着被船上之水浸湿的衣摆,嘿嘿一笑,露出八颗牙齿,“你故意啰里巴嗦说这么多,拖这么慢,不就知道我在附近嘛。”

      陆泱耸了耸肩,不置可否。尘修却憋不住了,略略一揖,“道长,你从七天前就一路跟到这儿,想不发现您都难呐。我们家公子捉鬼尚可,但这符纸咒文镇不住妖。捉妖之事,还是得您来。”

      话说得恭恭敬敬,却多少有点怨怪对方出手太晚的意思。

      无衣道长不甚在意地摆摆手,:“上个月我开了一卦,算得你家公子近日有些际遇,特地前来,相助一臂之力。再说,有赤游子亲传的太虚业火,寻常小妖,侵扰不到你家公子。”

      陆泱并不将他的话当回事儿,道:“堂堂当朝国师,替在下算卦,陆某何德何能,劳您记挂。”

      忘川这下听出来了,为什么尘修态度恭敬,原来面前这个清瘦的道长,竟是当朝的国师大人。却观这人衣着粗陋,面容病态,丝毫不见国师应有的风骨。唯有发冠整齐,金莲夺目,还能显出点身份。

      这时,无衣道长有意无意的眼神朝她飘来,惊讶得瞪大了眼,“这位姑娘,面相端平,眉眼清明,气韵超凡,非常人呀!请问怎么称呼?”

      “她叫忘川,是公子新收的侍女。”她还未开口,便被尘修抢了话去。

      “忘川……”无衣道长摸着滑溜的下巴,眼神在她身上又转了一圈,很是亲和地走上两步,在怀中摸了半天,才拿出一根三股红绳编成的手环,样式普通无奇。红绳之间,串了一颗蚕豆大小的透明珠子,晶莹剔透,色泽白润。

      “初次见面,也没什么准备,这条手环便做礼物罢。”

      忘川双手接过,当是凡人的礼节,轻声道了谢,在手中翻了翻,看样子无甚特别。

      见她把玩着,道长笑了笑道:“不要瞧颗珠子平常,你若遇着万难之事,或能救命。”

      忘川闻言,凑近了更仔细地瞧了瞧,珠子中间似有暗暗的流光,但摸着却也感觉不到是什么宝贝法器,于是又道一谢,将手环随意绑在左手手腕上。

      “对在下的丫头如此殷勤,我们认识这么多年,倒不见国师大人送我什么礼物。”陆泱斜睨了他一眼。

      道长听他言语讽刺,也不生气,“我是瞧着小姑娘很有灵气。陆公子的身家,怎么轮得到我来送宝贝。家里金山银山堆着,要什么没有。”

      尘修在旁一机灵,深怕自己家公子言语无状,继续开罪国师大人,连忙岔开话去,“那通灵鸟携了花妖何处去了?”

      “它呀,”道长抬头望了望远,“性子贪玩,玩够了就会送回来了。”

      话音刚落,传来一声巨响,只见大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了,将爪中玩物“咚”一下丢回了船上。

      无衣道长食指曲起,置于双唇间,吹了一道长哨。大鸟在他们头顶盘旋了一圈,身形慢慢开始逐渐缩小,变成了一只普通的画眉鸟这么大,乖乖落在道长的肩头。

      被丢在船上的“玩物”正是刚被捉走的花妖。她样子不复刚才盛气,仿佛被抽去了脊骨一般,软绵绵地趴在地上,极力抬着头,气若游丝,瞳孔紧缩,像是害怕极了的样子。

      拍了拍肩上小家伙的脑袋,无衣道长无奈道:“淘气,这下可吃饱了?”随后转过身来,对着忘川说道:“我这通灵鸟,以生灵的恐惧为食,它的鸣叫能唤醒心底里最深的恐惧。方才见姑娘神色如常,真是定力过人,有大神通。”

      忘川一愣,连忙摇头,“大约只是我心里没什么恐惧的。”

      道长对她笑了笑,挥了挥宽大的袖袍,灌了满满两袖清风,背到身后去,“生灵皆有所惧,或惧死亡,或惧病痛,或惧离别。除了刚出生的婴孩和石头,无出其右。你若真无畏,便是无敌了。”

      忘川心想,我一河灵,如同石头一般,原本就是死物,自然没什么可惧。若是有天,真的魂飞魄散,回归天地,只不过有些可惜罢了。

      “可能我是石头吧。”她回道,突然想起陆泱听见鸟鸣时,亦是不动如山,“公子也不怕通灵鸟的叫声呢。”

      “他呀——”道长看向陆泱,见对方似笑非笑地回看过来,于是轻飘飘道,“他是缺心眼。”

      陆泱不理他,轻轻踢了一脚伏在地上的花妖。后者浑身无力,被轻而易举地踢翻了身,恶狠狠地看向陆泱,却是连哼都哼不出声。

      尘修在一旁道:“你这样瞧我们作甚。若不是看你修行不易,我们走时便将你整个山头的仙客来都烧尽了,你还能追我们至此么。”

      花妖眼神微闪,用力撑起半身,努力喘了口气,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夫……君……”

      蹲下了身,陆泱平视着她,语气淡淡道:“你养了这许多年的魂魄,炼化他人元神,又用花粉采集阳气,来滋养你的丈夫。难道就没发现,无论你怎么努力,他根本就生不出半点生前的意识。”

      轻轻呜咽了一声,花妖闭了闭眼,秀气的眉上结起痛苦之色。

      “你知道,只是不想面对。鬼,是带着生前执念而生的。往生之魂,没有执念而强留人间,只得鬼形,根本生不出意识。”陆泱顿了顿,残忍地将事实揭开:“是他,想走。”

      再坚持不住,花妖俯下身,双手掩面,泪水决堤而下,抑制不住的哭声倾泻而出,似是要将十年囤积的眼泪在这一朝尽泄。

      她放肆得哭泣着,将所有的痛苦,愤懑,不甘,委屈尽数揉进眼泪之中,仿佛世间只剩她一人。

      陆泱犹豫了片刻,站起身,神色漠然地看向静若止水的四芜江。

      忘川呆呆地看着花妖。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人的眼泪能如此之多吗?

      过了许久,哭声渐止。花妖嘶哑着嗓子,终于平静下来,脸上已经看不清泪痕,水汪汪一片。她双眼有些失神,缓缓说道:“一世夫妻,时日虽短,却是我此生从未有过的快乐。是我太贪心,妄想着,就算是鬼也没有关系,只要能在一起。”她深深吸了口气,“我曾想过放他离开,可是、可是我真的做不到。一想到,天地之大,生灵万万,却不再有他,我就——”

      话还没完,她却一个字都说不下去了,像是失了魂,闭上双眼,垂下了头。

      忘川突然觉得凡物可怜。如果他们知道,世上真的有轮回,是不是就不会做这等逆天之事了?

      “你从开始便错了。”无衣道长看着花妖的头顶道,“人妖殊途,终是枉然。”

      花妖一动不动,仿佛听不见周遭的声音一般。

      道长叹了口气,“你千年道行已被通灵鸟散去。罢了,念你不曾做过大恶,若重新修行,尚有可能赎清罪孽,就不将你打回原形了。”

      说罢,他耸了耸肩膀,通灵鸟被颠得腾空而起,展开双翅,又变回了之前的大鸟,停在他身旁。

      无衣道长对着陆泱笑了笑,“这次算你欠我人情了。”

      懒懒地打了一个哈欠,陆泱才道:“欠得太多,还不清了。”

      “那就慢慢还。”倏一侧脸,他瞥见一旁的忘川,于是走过去两步,在她戴着手环的腕间一摸,红绳手环瞬间隐了去,“此物作首饰的话,不算好看。陆公子家里奇珍异宝甚多,他日后定能赏你些更好看的,就不占着位置了。”

      忘川愣愣地低头看看自己皓白的手腕,空无一物,她抬眼,还想再问些什么,无衣道长已驾鹤,哦不,驾鸟而去。

      陆泱见人走了,也不管花妖。转身往船舱里走,尘修跟在后面嘀咕着,“国师大人这么大老远来,难道就是为了帮公子降服这只花妖吗?怕不是闲得慌吧……”

      陆泱侧目一顿,看向不远处,轻声道:“谁知道呢,大约是来送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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