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做人了》汤雪沃

133、镜花水月 嫂嫂开门，

　　应止玥回府时，夜色已深，回廊里挂着的灯随风摇曳，映出柔和的光影。她穿过长廊，听到不远处的下人在低声议论着什么。

　　“你们听说了吗？那个阿月姑娘，竟然敢代替大小姐去参加冠礼！”一个年轻的丫鬟压低声音说道，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嘲讽。

　　“可不是嘛，明明还没圆房呢，就开始惦记上男人了，真不知道她哪来的脸。”另一个人附和道。

　　“她以为攀上一个陆率就了不起了？胸大无脑的蠢货，这应府可是我们大小姐的！”

　　但当她看过去的时候，他们的嘴闭得比蚌壳都紧，一丝不苟地干着自己的事情，好像她刚才听到的闲言碎语只是自己太疲惫产生的错觉。

　　但这当然不是什么错觉啦！

　　先不说他们唇角挑起的嘲讽笑意，小苹已经担忧地挽住她，愤怒地说：“这些碎嘴子在胡说八道什么！明明是大小姐让你代替她去参加冠礼的，什么叫还没圆房就想着祸害大小姐了？说得好像陆率多有魅力，值得阿月姑娘你专门花心思勾引去的。”

　　虽然伺候应止玥的时间没多长，但是小苹已经发现，她完全就是一条混吃等死的咸鱼。活也可，但死也不是不行，和干尸的唯一区别就是会喘气。

　　一个陆率，哪里就值得阿月姑娘处心积虑去爱了！

　　薄雪映得廊间的烛火一晃一晃的，便衬得光影重叠间立着的人更单薄一些。她的眉间带着一丝疲惫，眼眸半阖，却又透出几分懒散。细长的睫毛在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略显病态的苍白肤色让她看起来更加孱弱。

　　好在走出这幢幢光影，这种想法就消散无踪了。小苹捂着胸脯，觉得自己今天也果然累坏了。虚弱单薄的人明明是应府的大小姐，而专门为陆率准备的通房阿月姑娘最是健康不过，怎么可能消失呢？

　　小苹这么想，一边却还是跟在她身边碎碎念，“这些人说话都过嘴不过心，你完全不用挂怀，等明天禀了大小姐，谅他们也不敢说了。阿月姑娘，你不要太过伤心了……”

　　“我为什么要伤心呀？”应止玥穿着一袭浅色的罗裙，袖口和裙摆处绣有淡雅的花纹，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

　　应止玥不是如小苹揣测的那样，是在嘴硬，实际上她开心还来不及呢。

　　应止玥没死之前，她虽说脾气不好，但多是对准身边围绕的男人，她对身边的人是很好的，手也很松，赏钱流水一样往外洒，还会和遇到烦恼的女孩子谈心。

　　总而言之，应府被她管理得跟铁桶一样。

　　冒乐后来夺舍了她。

　　据她所知，冒乐穿过来之后，一门心思扑在了陆雪殊身上，后来示爱被拒绝后，不知道受到了什么样的打击，更是闭门不出。喜欢摔屋子里的瓷器摆设没什么，她不擅长经营府里的产业，连铺子也不想打理。为了缩减开支，冒乐选择给下人减工钱。

　　搁在别的府里，就算下人不想着跳槽，心里也会有微词，怕是早就会心生不满，但现在他们不但恪尽职守，甚至还在维护大小姐！

　　这说明什么？应止玥不由得生出几分得意，这说明她的魅力深入人心啊，哪怕化身山顶洞人也会有人维护她。

　　连族里的长辈都没有发现应止玥被夺舍，她也不会对府里见不到她面的下人抱有不合理的期望。

　　俗话说，笑容不会消失，但是会转移。

　　应止玥对着蚌嘴下人们温柔地笑了笑，随即就扶着小苹的手往院里走。

　　望着她施施然的背影，众人嘴角耷拉下来，面面相觑片刻，皱起眉头来：这个阿月姑娘该不会是得了失心疯吧！

　　-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带来一丝暖意。应止玥躺在软榻上，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小苹，你这么早起来做什么？”

　　闻声，小苹终于放下手中包袱，神色紧张地靠过来，“阿月，大小姐要见您。”

　　应止玥慢悠悠地抻了下腰，问了时辰，又慢吞吞地应一声。

　　她和小苹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还是后者忍不住，恨不得上前来拽她的袖子，“我已经把行李收拾得七七八八了，趁着晨间后院没人，正适合跑路。”

　　似乎预料到应止玥会说什么，小苹连环炮一样念叨起来：“应小姐这么早叫你过去，八成是听到了昨天的流言蜚语，想要来问你的罪……你不要像个没事人一样！大小姐之前虽然比较孤高，但是人很好说话的，最近变得很奇怪。而且昨晚于小姐又来找她了，你知道于小姐是谁吗？她手段特别狠厉，指不定就是她给应小姐的主意，连让你去陆府都是在做局，要夺走你的命！”

　　应止玥本来兴趣缺缺，听到最后一句话忽然支棱起来：还有这等好事？

　　这狗世界，她是一秒都不想多呆了。

　　小苹还在喋喋不休，手背忽然被柔软的手心覆盖。

　　“你好关心我，谢谢你。”应止玥说，“可先不说我们手里没什么银子，找不到地方住，我的身契还捏在应小姐的手里啊。”

　　小苹呆呆地哦了一声，皱起眉头：“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

　　“更何况，应止玥温柔貌美，大方可亲，怎么会对我不利呢？”

　　应止玥毫不犹豫地往自己脸上贴金，因为出自真心实意，语气便显得格外有说服力。

　　小苹欲言又止，可她年纪很小，三言两语就被糊弄过去，垂头丧气地跟在应止玥身边去找冒乐。

　　可是还没来得及进院子，小苹就被人拦下了。

　　应止玥之前身边的大丫鬟礼貌地笑，“大小姐想找阿月姑娘单独聊聊。”

　　——诶，不会真的要杀她吧？冒乐这么蠢的吗？

　　虽然不知道冒乐为什么对她起杀心，但她的身契现在捏在冒乐的手里，冒乐想怎么搞就怎么搞，但现在委实不是合适的时机。毕竟应止玥前天才代替她去了陆府，正是一个小小的通房受人关注度最高的时候，这时候出了意外，肯定对冒乐的名声不利啊。就算冒乐是真的等不及，现在立刻马上就要杀了她，也可以悄无声息地让她死在自己的房间里，过段时间再寻个借口说她急病身亡了就行。

　　哪至于这么着急？

　　但这种事对应止玥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她肯定不会反对的。

　　应止玥对还欲争辩的小苹摇摇头，从容地随着引领进入自己生前的院落。

　　满园的冷香扑面而来，空气中夹杂着晚冬初春的湿润。她步履轻缓，自认为现在虽然生得不好看，但日光为她的浅色罗裙镀上了一层金边。裙子好看，那也是好看嘛。

　　走进冒乐的书房，书房内香烟缭绕，几案上的茶具整齐排列。冒乐坐在几案后，见她进来，立刻起身迎接。

　　此时冒乐的眼下青黑，身上裹的一层锦衣，看上去比应止玥还要紧张。

　　看着应止玥坐下，冒乐才僵硬地笑了笑，“阿月，辛苦你了，昨日去陆府还顺利吗？”

　　应止玥装模作样的技术已经巅峰造极，冒乐不直接挑开话题，她自然更不会，“很顺利，多谢小姐关心。”

　　“是吗？这就好，这就好。”

　　显然，冒乐的心思并不在和应止玥寒暄上，而是和系统吵架上。

　　冒乐：我已经按照你说的做了，现在天天憋在家里，人都要憋出毛病了，结果你和我说外面人都瞧不起我，烂泥扶不上墙，被一个丑通房拿捏了？！有没有搞错，明明是我让她去的！

　　系统：【谁让你自己不去参加了，陆雪殊毕竟是你名义上的侄子，旁人心里当然会犯嘀咕。】

　　冒乐：可我怎么敢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初……算了，你是说我要让这个丑通房喝了药，这些风声就会消失吗？这不合逻辑吧。

　　系统：【怎么不合逻辑了？现在旁府的小姐妇人看不起你，正是因为你一直龟缩着不出门，让一个身份低贱的通房骑在你头上，一点儿正房的气派都没有。身为正妻，收拾一个通房有什么难的？你气势立起来，旁人自然就能服你。】

　　冒乐本能地觉得不对，她虽然不喜欢小说的原主，可应止玥毕竟是继承侯府的主人，陆率都需要听她的，甚至两人还没成婚，何必要去收拾什么通房？
　　这通房又不好看。

　　可是冒乐看了很多的系统小说，下意识觉得系统说的都是对的，也不敢出言忤逆，只别别扭扭道：就算是真的要拿捏她，下点巴豆就好了吧，用得着于双娣的药吗？她的药可是皇家的，一看就知道值不少钱。

　　系统：【……不要这么小气。下点泻药有什么用？还不如杀鸡儆猴，给她点厉害瞧瞧。再说了，于双娣的狠毒名声人尽皆知，你让这个通房喝，事后也可以装作不知情，就说以为这药是补品，全推到于双娣身上就是了。】

　　闻言，应止玥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克制住自己的身体，才能勉强不颤抖着……
　　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有没有搞错啊，这种从一堆破绽里找计划的胡扯东西，真的有人会相信吗？这个系统简直把蠢和坏摆在了脸上。

　　但应止玥也要承认，杀人的毒药她勉强可以喝一下，但巴豆这种计谋她肯定不会接受的。

　　让一个年轻的少女一直跑茅房，这是多恶毒的人才会想出来的计划啊。

　　这是应止玥不知道，这也是系统没办法，原书本身的发展已经彻底脱纲，本来娇娇弱弱成为锦鲤老婆的女主角一路跑拖剧情，什么一胎三宝的旺夫相啊，她把能当她丈夫的男人全都给干死了，然后自己开开心心地咽了气。

　　冒乐这个时候穿过来，也没法再拯救剧情，唯一能称得上男主角的，只有一个唯唯诺诺的陆率。系统只能强行让冒乐找一些不符合天道规矩的人，抹杀对方以积蓄系统的能量。

　　很巧的，应止玥就是被系统盯上的坏规矩的人。

　　听到这里，应止玥才总算松了一口气：吓死，还以为冒乐的系统发现她就是应止玥本人了，原来只是想杀了她，真是万幸。

　　但愿于双娣的药足够给力，能让她在一炷香的时间内下地狱。

　　“阿月，阿月姑娘？”应止玥被唤了两次，才回过神来。

　　冒乐目光闪烁，手指轻轻敲着几案，显得有些不安，“听说阿月姑娘昨日开始就很疲惫，我特地让人准备了一碗宁神茶，你喝了吧。”

　　“多谢小姐。”应止玥拿起那碗宁神茶，不用嗅，光看那黑漆漆泛着苦味的茶汤，就能知道不对劲。

　　冒乐看眼前的少女低垂着眉目，唇角却微微扬着，不禁心跳如鼓，想她果然看出来了！就在她要张嘴的时候，对方先开了口，“只是我很好奇，应小姐很怕陆世子吗？”

　　“我才不怕！我怕他做什么？”冒乐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登时跳了起来，“只是前段日子我落水失忆了，害怕和从前认识的人交谈尴尬，才没有去陆府的。”

　　冒乐急头白脸的，知道这话前言不搭后语，怕是对方还要再问，然而下一刻，她就看到应止玥将碗中的茶一饮而尽，温和道：”原来如此，多谢小姐解答。”

　　——这就是了嘛，陆雪殊在芦亭山上为了逃命，不得已扮成一个哑巴侍女，受尽她的折辱，怕不是早就想一刀宰了她泄愤。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应止玥的身体里却已经换了个灵魂。

　　看冒乐吓成这个模样，想来陆雪殊是真恨她恨得牙痒痒，可惜仇人已经失忆，他想复仇也不爽利，前段时间留在陆府，怕是也在怀疑她会不会是为了活命故意瞒着他。

　　想到陆雪殊这么憎恶她恨她，趁她落水要她命，怕是恨不得唾她的骨，应止玥就能感到血液鼓噪，从心底往外地愉悦笑起来。

　　……啊，小姝原来这么恨她。

　　那可真是太好了，不枉她找这个压根不存在的人花了这么长时间。

　　应止玥已经死了，陆雪殊再也不能达成所愿。
　　这样的话，她就如愿了。

　　应止玥也要承认，她确实有几分变态的。

　　冒乐被她温柔的笑吓得毛骨悚然，相较起应止玥，她嘴角的笑意显得十分僵硬，一秒钟都不愿意多待，“不用客气，你先回去休息吧。”

　　不等应止玥回应，冒乐已经急匆匆地出了书房，看背影很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应止玥倒是心情愉悦，书房就是她的第二个家，她熟门熟路地寻来几本诗集。

　　因为实在是开心，应止玥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宁神茶”，茶水苦涩，她却觉得甘甜。

　　只是还不等咽下去，手中的茶盏就被人夺走，“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瓷片潋成天青色的光影。

　　应止玥循声望去，一瞬间简直想骂一句。日光绵软，可眼前人的眉目线条却浓重，漂亮的眼瞳似浸了一汪寒水，清俊雅润的贵公子皮相，却隐含几分快藏不下去的攻击性。

　　他表情很冷，问出的话却分外和煦，“嫂嫂在做什么？”

　　应止玥被晌午的日头晒得暖洋洋，愣了两息，还有点困惑似的，“你为了陆率来的？”

　　她看到小几上散落的茶渣，恍然大悟地眨眨眼，安慰他，“你是因为这茶动怒？别怕，这茶陆率没喝到，都进了我的肚子。”

　　陆雪殊望着她，目光沉沉。

　　要应止玥说，他实在是虚伪。

　　陆雪殊她不了解，但小姝她是多少了解一点的。外表看着金质玉相，其实是很冷血的一个人。

　　应止玥倒不觉得，陆雪殊会为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弟，找到应府来找惹到她的通房兴师问罪。何况她和陆率也只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没什么大的龃龉。

　　八成的概率还是为了应大小姐。

　　别误会，这倒不是说陆雪殊多爱她，而是他这人多疑，恐怕还是觉得大小姐的失忆是假装的，想用折腾“阿月姑娘”一个通房来试探。

　　但冒乐确确实实是不知道前情的，陆雪殊再怎么试探，也只是一场空。

　　毕竟他再怎么聪明，也不能想到应止玥被换了芯嘛。

　　这样想着，应止玥又不禁洋洋得意起来，态度也变得宽容几分，“陆率在哪？我亲自去找他赔罪便是。”

　　她转身欲走，可在错身的一刹那，他冰凉的指骨擦过她的手腕。

　　冰冷的余茶凝在两人相触的一点儿肌肤上。

　　应止玥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他不在。”陆雪殊像是忍无可忍似的，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所以我要惩罚嫂嫂。”

　　他声音冷硬，态度也不温柔，明明像是在命令，到头来却又要征求她的同意：“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