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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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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动的火光照亮一隅之地,叶蓁蓁半蹲在地上,光影笼罩在她身侧,如梦似幻,若即若离。
谢绥之沉眉看她,看她瓷白如玉的小脸,看她垂下的羽睫,看她沉静如水的神色,那些过往她真的忘了吗?那些总角之交的美好,她真的全然不记得了吗?
早已疼到麻木、嫉恨到极致的心,似被重锤狠狠地砸了个稀碎,在看不见的皮囊之下溃烂成泥。
但他惨白如纸的面容并没泄露出真正的情绪,只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疼,你轻点。”
闻言,叶蓁蓁始终低垂的头终于慢慢地抬了一下,只见男人侧颈筋络隐隐暴起,似在极力忍耐这种上药的酷刑,又或许是其它什么痛楚。
她无心追究,只点点头,放轻了手上的动作。
将他身上所有伤口涂完药,她发现一个棘手的问题,用什么包扎伤口?
第一反应便是用谢绥之的衣服当绷带,然而他身上被刀兵划破的锦衣外袍满是干涸的血迹,里衣也浸透了不少血,几乎没有干净的地方。
她略微犹豫,背转过身子,掀起衣摆,露出里面纯白的里衣,叶蓁蓁毫不犹豫地挥起匕首,用力割了几截长长的布条。
布料撕裂的声响传入谢绥之耳中,他静静地看着她的后背,黑眸幽沉。
等她转回身,他的面色依旧是一副难忍疼痛的模样。
曲文景那个废物最会装弱,他也会。他受伤了,本就是他最脆弱的时刻,真论起来,也不是装的。
切身彻骨的疼痛,是真的。
“我动作快一些,你尽量忍一下。”
叶蓁蓁先替他包扎左臂的伤口,她穿着普通布料的男装,但贴身的里衣却是料子极好的绸布,触感细软,熨烫着那片冰肌玉骨的淡香。
谢绥之侧首垂眼,只觉得那股子淡雅的香气越发浓郁了几分。
叶蓁蓁手指翻飞,打了个漂亮的结,那是一个蝴蝶结。
除了死结,活结只会打蝴蝶结。
谢绥之抬了抬左臂,仿佛真有一只蝴蝶在他臂上停留,他说:“你扎蝴蝶结的手艺,倒是比以前精进了不少。”
他和她从姻缘庙离开,经水路回京,遇上了一伙劫匪流寇,他身负重伤,伤口便是她亲手处理。只是,那时的她吓坏了,一边哭一边笨拙地处理伤口,最后以一抹蝴蝶结固定。
当时的蝴蝶结,歪歪斜斜,很丑。
那一回,他伤得非常严重,虽然身上只有一处伤,却是临近胸口的致命伤。
若非谢家暗卫倾巢出动,及时寻到他们,他可能就真的死了。
那些湮灭在旧日时光里的过往,随着谢绥之的一言半语,仿佛穿越时空重现。
叶蓁蓁的心脏抽动了一下,她不言不语,又去包扎腰腹和后背,这两处伤,稍微麻烦一些。
肢体接触更为频繁,她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身体,她半蹲在他身前,手臂从他两侧腰间穿过去,将布条从他腰间绕了一圈,她的衣袖摩挲过他赤裸汗湿的胸膛,他身上的热气,混合着强烈的男性气息和血腥味,将她包缠住。
她略微仰头,男人滚动的喉结近在咫尺,昏淡的火光中,她清晰地看清他喉间滑落的一滴汗珠,滴落在她手背。
她如同被烫到了一般,手指剧烈颤动了一下。
两人同时僵了一瞬。
叶蓁蓁猛地收敛心神,手上动作加快,利落地打结固定,又转到背后,硬着头皮快速将最后一处包扎好,其间的身体接触自不必说。
“好了。”
叶蓁蓁几乎是逃也似地回到火堆旁,抱膝而坐,用木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柴火,又往里加了一些枯木。
火苗蹿得更大了,火光也更明亮了一些。
耳旁是穿衣的窸窣声,谢绥之只有右手勉强能使力,穿衣自然费时费劲,叶蓁蓁没有看他,也没有再次帮忙的意思,她已经不顾男女之嫌、突破道德底线帮他处理伤势,其余的真就过了。
不论从前滋生出何等妄念,她如今已成他人之妻,过往一切只能埋葬。
周围静了下来,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叶蓁蓁以为他已经穿好衣服,转头看向他,却见他正在费劲地系腰带,她又急忙转回去。
过了良久,谢绥之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
“阿蓁,你身上应该也有伤,自行处理一下。”
他的声音似乎顿了一下,又说,“如果有需要,我可……”
叶蓁蓁眼皮轻颤,直接打断他说:“我还好,只有裸露在外的地方有些许擦伤,自己可以处理。”
又是一阵良久的沉默,她试探性地抬头看他,发现他已经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谢绥之。”
她开口唤他,他没有反应。
叶蓁蓁走到另一边阴影处,小心地撩起袖子,往手臂上擦拭伤药。她身上的伤没有谢绥之的严重,却也有不少细密的擦伤,后背和腿上也有,后背的伤自己擦不了药,索性就不管,只将自己能擦的地方涂抹了一遍药。
这些疼,也还好,尚在她能忍受的范围内。
就是脑袋上的肿包,疼得厉害。
她抬手摸了摸脑袋右侧,同样的地方被撞了两次,一次撞坏人,一次撞车壁,只是被头发遮得严实,不细瞧根本就瞧不见。
本该‘昏睡’的谢绥之,此刻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见她小心翼翼地扒开头发,往那处红肿淤青涂了一些活血化瘀的药粉,边涂边龇牙咧嘴,发出‘嘶’的一声。
叶蓁蓁担心惊醒谢绥之,又做贼似地往身后瞧去,只看见男人紧闭的双眸。
处理好自己的伤,叶蓁蓁看一眼睡熟的谢绥之,合衣躺在火堆旁,睡至半夜,她被一阵动静惊醒了。
谢绥之侧躺在供桌旁,睡得极不安稳,他痛苦地蜷缩起身体,面色一片潮红,整个身体止不住地战栗发抖。
与记忆中的某个画面重叠,叶蓁蓁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她蹲在他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的吓人,又去摸了摸他的手背,触手却是寒凉似冰。
这是重伤之后的高热,极度凶险。
“冷……”
他在昏沉中含糊地吐出一个字,双臂收紧,想要更紧地抱住自己不停打寒战的身体,却又在下一刻牵扯到手臂和后背的伤而痛苦闷哼。
叶蓁蓁使出九牛二虎之力,将他的身体往火堆旁挪动了一些,她往火堆里扔了些枯木树枝,将火堆拨得更旺,让他周围的温度升高。
感受到身旁的温暖,谢绥之竟然无意识地将手伸向火堆,手掌即将触到火苗的一瞬,他的手被叶蓁蓁一把抓住,这是另一种柔软的暖意,仿佛烙印在骨子里的记忆与贪恋,在叶蓁蓁还没反应过来时,她就被他拉扯进了怀里。
他的双手犹如铁臂死死地锢住她。
她下意识就要挣扎,却在瞥见他渗血的左臂,再也不敢动弹了。
她试着唤醒高热昏迷的人:“谢绥之,你醒醒,放开我。”
“谢绥之,你不能这样?”
回应她的是男人呼出的滚烫鼻息,她又提高了音量,凑近在他耳边说:“你在发热,放开我,我出去找水给你降温……”
意识混沌的人哪里能听见她的声音,谢绥之只觉得两种感觉——极冷与极热在体内交战,他的每一寸骨头缝都渗着冷寒,可他的皮肤灼烧得仿佛要炸裂,冰水两重天,五内俱焚。
可,另一种软得不可思议的触感竟能奇迹般地抚慰他的冷与热,让他不那么煎熬,他只能遵循本能的渴望将怀中的那抹温暖死死地抓住,恨不得揉进他的骨血,慰藉他每一寸煎熬的骨血体肤。
叶蓁蓁红着眼眶,一时羞愤交加,却拿失了魂智的男人无可奈何,只能被他禁锢在怀里,睁眼熬到天明。
好在他真的只是抱着她取暖,再无其他动作。
火堆逐渐熄灭,天光亮了,谢绥之仍处在昏迷之中,没有醒转的迹象,不过他的手脚卸了一些力道,叶蓁蓁小心翼翼地抬开他的手,又将压在她小腿上的一只腿推开,总算得以脱身。
她探手试了试他的额头,高热也退了下去。
这一晚算是安全度过。
也正是谢绥之的当机立断,两人中途跳下马车,那辆失控的马车最终坠入深不见底的山间悬崖,刺客们又下山搜寻了一夜,这才让他们有了喘息之机。
叶蓁蓁不知刺客们何时会追到破庙,她往谢绥之周围撒了一些香粉,担心可能会误伤随时醒来的谢绥之,没用毒香,只是让人昏睡的迷魂香。然后,又往自己白净的脸上抹了一把香灰,快步走了出去。
她打算去最近的村庄雇一辆车代步,将伤重的谢绥之送到洛州城,寻求官衙庇护。也是她运气好,没走多远,就碰到一对中年夫妻赶着牛车进城。
为免谢绥之身上的血迹吓到他们,她信口编了一套说辞:“大叔大婶,我家阿兄是大理寺巡捕,此番追缉朝廷要犯不幸受伤,烦劳你们将我们送到洛州城官府,届时定有丰厚赏银。”
她说罢,又给了一笔不少的车马钱。
有两道银钱可拿,且又是顺路的事,两夫妻无有不应,当即将牛车赶到破庙,将谢绥之搬上了牛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