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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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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天色暗了下来,一轮弯月高悬夜空。
两人找到一处栖身的破败庙宇,蛛网遍布,庙顶破了一个大洞,月光从破顶漏下,照亮半面斑驳龟裂的墙壁,壁画模糊不堪,什么都看不出。
庙堂正中供奉神像的位置只剩一堆坍塌的泥塑,神像的上身和头颅早已不知去向,也不知原来供奉的是哪一路佛祖菩萨。
借着漏下来的月光,叶蓁蓁将谢绥之扶坐在供桌旁,供桌台面的陈年积灰兜头洒落,两人不约而同地呛咳了一下。
“我扫一扫。”
叶蓁蓁知道谢绥之喜洁,平日所用物件皆是精细无尘,她从包袱里掏出一张帕子,就要打扫供台上的灰尘。
谢绥之一把制止她,目光落在那一方干净的绢帕:“别麻烦了。”
沦落至此,没什么可讲究的。
叶蓁蓁收起帕子:“我去拾点木柴,生火,方便你处理伤口。”
谢绥之虚弱无力地靠在供桌边,勉强维持着坐姿:“破庙周围有枯树枝,捡一些足够,别离庙。”
叶蓁蓁点点头,便出去了。
谢绥之一直盯着外面,确定她模糊的身影在他目之所及的视线里,只要瞧不见,便会唤她一声‘阿蓁’,叶蓁蓁会轻轻地应一声。
叶蓁蓁尽量在破庙四周、他能看见的地方拾捡枯木。
两人达成一种微妙的默契,选择性地遗忘山坡下的一切,那些宣之于口的情意以及那番‘救他还是救我’的嫉妒之争,仿若没有发生过似的。
他重新戴上一副‘清雅的端方君子’的假面伪装,她也龟缩回‘已婚之妇’的名分与礼节之中,言语疏离而守礼。
过了一会儿,叶蓁蓁将捡来的枯木和干草放在庙堂避风处,没在身上找到火折子,又去翻包袱,摸出火折子和一个药瓶。
引燃柴火,火光驱散了四周的黑暗与寒意。
叶蓁蓁用小木棍拨弄一下柴火,将手中的药瓶递出去:“先上药。”
谢绥之没有动作,浸透鲜血的衣物早已与皮肉粘连,手臂、腰腹、后背皆有伤,这药他自己上不了:“你让我自己上药,你觉得可能吗?”
又说:“阿蓁,你随便帮我往伤处倒一些药粉,便可。”
叶蓁蓁抬眼看他,看见他的肩膀在火光中颤抖,看见他浑身的鲜血,看见他脸上渗出的冷汗,看见他没有血色的脸,以及沉重的喘息,他在忍受着巨大的痛楚。
她不自觉攥紧药瓶,用一种冷静的语气说道:“我帮你。”
事急从权,便当他是她的亲兄长。
谢绥之扯起一侧唇角,颇为温文有礼:“有劳。”
既,当他是兄长亲人,上药这等子事,做妹妹的帮一帮哥哥,合情理。
叶蓁蓁坐在他身边,稳了稳心神,淡定地伸手去脱他的衣服,刚触到男人衣襟,手指忍不住一缩,她对上他的目光,一咬牙,就将他的衣服缓缓地褪了下去。
褪至后背一处深可见骨的伤口,衣服与皮肉粘连,她不敢往下褪,谢绥之眉头狠皱,伸手握住她的手一把就将衣服硬拽了下去。
那一下,撕扯血肉的滋啦声,震得叶蓁蓁头皮一阵发麻。
待看清他身上的伤,更是惊得倒抽一口凉气。
冷白如玉的皮肤,遍布各种伤痕,其中三道伤势最为严重,左臂、后背、腰腹各一处骇人刺目的刀伤,血肉翻卷,血迹斑斑,其余都是尖锐石子划破的皮肉轻伤,应是滚落斜坡所致。左肩处还有一道异常严重的淤青,那是一处严重撞击的内伤。
每一处伤势,无不昭示着他经历了何等惨烈的刺杀。
她突然想到自己推他左肩,他应该不是被她唤醒,而是疼醒的。
她不喜血味,许是血气太盛,薰得她眼睛难受,眼眶隐隐泛起水光。
她从袖口掏出那张绢帕,原本打算拭尘的帕子,动作轻柔地帮他擦拭身上的血迹。
此刻,男人上身几近赤裸,衣服褪至腰腹靠下的位置,但她全无半点羞耻或难堪的心思,只是安静地帮他清理伤处的血迹,仔细而均匀地倒上止血止痛的药粉。
幸亏随身携带伤药,出门在外,本是给自己所备,没想到会用在谢绥之身上。
浓烈的鲜血味刺激着她的气蕾,让她本能的抵触难忍,但她面上尽力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神色,她蹙着眉,先帮他将后背与肩臂等处的伤敷完药,又转到男人前面,开始清理腰腹的伤口。
她低垂着头,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后颈,散乱的头发肆意地垂落下来,丝丝缕缕地荡在男人的皮肤上,带起一阵阵酥麻的痒意。
她的呼吸,她的体香,她的肌肤,她的眉眼,她的一切,似乎比疼痛更让人难忍。
因失血而干涸的薄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谢绥之挪开目光,扭头看向别处,他瞥见供桌下一枚锈迹斑斑的同心锁,“这里好像是姻缘庙。”
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恍惚。
“哦。”
叶蓁蓁冷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起伏,但她撒药粉的动作停滞了下。
谢绥之的目光落在那枚同心锁上面,借着昏黄的火光,隐约可瞧见‘永结同心’四字。
他低声唤她,“阿蓁,冥冥之中,这是不是另一种缘分?”
叶蓁蓁一声不吭,继续往他伤口撒药粉。
显然,谢绥之也没期望听到她的回应,自顾自地说道:“我记得,我们曾在一座姻缘庙避过雨,那座姻缘庙香火鼎盛,雨一直未停,你等得无聊,便在月老神像下许了三个愿望。一愿母亲与兄长身体康健,衣食无忧;二愿父亲沉冤昭雪;三愿……”
谢绥之顿住。
他笑她愿望许错了地方,哪有人对着姻缘庙不求姻缘、却求月老不该管的愿望。
她生了恼,偏说:“万一月老是个爱管闲事的神仙呢?”
第三个愿望,她没有宣之于口,他又问她没有说出口的第三个愿望是为谁所求:“你前面两个愿望皆为家人所求,第三个愿意是为自己,还是……为我?”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秘密。”
他问:“可有保密之期?”
她笑得见牙不见眼:“当然有啊,三年之后,我就告诉你。”
彼时,她十四岁,他十七岁。
三年后,是他及冠之年,也是将她送嫁离京的时候,她带着那个秘密离开京城,带着一身情伤奔赴另一个男人。
谢绥之从回忆中抽离,那种崩溃无力、那种亲手推开挚爱的焚心蚀骨之痛犹在。
一阵凝滞的沉默过后,他看着她,哑着嗓子低问:“当年第三个愿望许了什么?我如今可还有资格知晓?”
叶蓁蓁未抬头:“忘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愿望。”
永远都无法实现的愿望,自然该忘,也是放过自己。
那一年,谢绥之奉谢老太公之命回陈郡祭祖,她缠着他也想去,他同意了。
其实,她是想去边塞青水镇看望母亲和兄长,分别多年,她太想念家人了。
谢家小姐们皆有父母在侧,每每看到她们尽欢膝下,受了委屈有母亲疼惜,受了欺负也有母亲撑腰,她就忍不住想他们,想她的母亲,想她的兄长,他们过得如何,她已经长大了,他们会不会认不出她了?
祭完祖回京的路上,她没有告诉谢绥之,一个人偷偷地离开前往青水镇。结果,她在岔路口遇到了等她的谢绥之,她惊诧不已。
他笑容清润隽美,宠溺地摸摸她的脑袋:“你一个姑娘如何能独身上路,我陪你去。”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又上下打量她一眼,眼尾轻挑:“嗯,小姑娘还挺聪明,知道以男儿身行走,不仅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也更安全。”
她被他夸得耳根泛红,骄傲地挺了挺小身板:“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也不看看我在谁跟前受教?三哥是绝顶聪明之人,作为妹妹,自然也不是什么蠢笨之徒?”
少女如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渐渐绽放花期。
十七岁的少年目光在她胸前流连了一圈,不自然地别过视线,清俊如玉的面庞泛起红色:“你衣服小了,略穿宽松一些,更像一个俊俏的小郎君。”
“没有啊,挺合身。”
她低头打量自己,又瞧他的反应,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她的脸刷地一下红透了,比他的脸色更红。
然后,他陪她去了青水镇,母亲和兄长的情况并不太好。母亲常年生病吃药,兄长被皇帝贬黜离京,被当地官吏排挤打压,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但他们寄给她的书信,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说他们过得一切都好,比起往日虽然清贫,却也衣食无忧。
然而,事实上并非如此,母亲的药钱是家中一大支出,兄长有时都要靠别人接济,穷困得都快揭不开锅了。
即便这样,他们每年都会从牙缝里省出一些钱银,采买一批当地特色之物,让她分送给谢家人以作微薄报答。边关本就苦寒贫瘠,自然不会有什么精贵物什。她从来都没告诉过他们,他们每年送到京城的东西,除了谢绥之会收下一份,其余的没人看得上。
送过几回后,便再也没送了,她都留下自己吃用。
和家人相聚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几天后,她和谢绥之离开青水镇,返京途中,经过越州,突遇一场大雨,他们就近到了一座姻缘庙避雨。
等待雨停时,她许了三个愿望。
前两个愿望,皆一一实现了。
回到京城后,她在谢绥之的资助下,盘下一家香粉铺子,开始盈利不显,后面生意蒸蒸日上。不仅还了谢绥之的银钱,还改善了母亲和兄长的生活,他们的日子渐渐好了起来。
没过两年,兄长终于在近三十的年纪,娶亲生子。
第二个愿望,希望父亲平冤昭雪也在第二年实现了,父亲昔日的旧友突然拿出一份证据陈冤叙情,父亲的案子经过重审得以见天日。
唯有第三个愿望,没有实现,不说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