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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小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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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静姝从正房出来,又去了寅杰的院子,因是嫡子独子,父亲对他是极为在意的,院子与正院比较近,嬷嬷都是夫人问阮家采买,小厮的卖身契也都在夫人手中。老家来的那些人,便是想捞油水,多数也不敢打这儿的主意。
这会儿寅杰在练字,脸上看不出表情。薛静岚坐在他身边,给他缝补里衣的袖子。
见着薛静姝进来,薛静岚立时放下针线:“娘那儿可有事?”
“无事。”
薛静岚收拾衣裳,对寅杰道:“这衣裳我拿回去,缝补好了再给你送来。”
薛寅杰眉头微皱,是少年老成的模样:“嬷嬷自会给我缝补,姐姐何必废这个心思?”
薛静岚笑道:“你的贴身衣裳都是娘做的,唯恐旁人大意,叫你穿得不舒服。若不是我来缝补,估摸着娘也不会放心,要自己拿去再重新缝补一次呢。”
薛寅杰脸色不大好:“嬷嬷怎会大意?倒是母亲,既然那么忙,这种小事又何必她费心?家里叫她费心的事情还不够多吗?她那个样子……”
他声音小下去:“她那个样子。”
薛静岚扬声喊道:“寅杰!你的事,自然是娘最要紧的!”
薛寅杰低着头。薛静姝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觉得他的背有些岣嵝着——父亲的背一向也是这样岣嵝着,可父亲并不爱看寅杰这样。
她走两步将衣裳拿起来:“衣裳留给我吧,左右我是闲的。姐姐且去看看母亲,我刚劝过了,只不知她听不听得进去。”
薛静岚面色发青,并不肯走,只极是不虞的看着薛寅杰,她心中不知该悲还是该怒,寅杰才七岁。
薛静姝又道:“姐姐,你七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薛静岚一愣,又听她似自言自语。
“我七岁的时候,祖父已经过世,需得给他守孝。姑母家的表姐日日都说,父亲不要我了,我是只有个贱人养的野孩子……我心里头恨,恨母亲不让我上城,恨父亲不闻不问,恨……她是个从良的卖笑女。”
薛静岚眼神一动,不自觉上前拉住她的手。
薛静姝并没有伤感,只轻笑着:“我大概是十一二岁,才真正自己会去思考的。七岁毕竟太小太不懂事了。”
薛静岚讷讷半晌:“我比你晚,大概十四五岁……”
她将手中的针线整理了一番,递给薛静姝,讲了讲从哪里开始做,才转身出去。
只她一走,薛静姝便招呼嬷嬷:“我陪陪弟弟,你且去外头把这些缝补好。”
嬷嬷自去了。
薛寅杰原端坐了,不肯去理会她,听到这里实在是好奇:“大姐让你帮我做,你怎的叫嬷嬷做?”
薛静姝抿唇一笑:“你很失望?”
薛寅杰想了想,摇摇头:“我不想你们做,娘她……每次做完都抱着我哭,说她受的这些苦,都是为了我。嬷嬷就不会。”
薛静姝耸耸肩:“我不会抱着你哭,不过我今日累了,不想干活。刚刚应付姐姐,是想她早点走罢了。”
薛寅杰放下笔,将字推到一边:“我也不想写字。”
“那就不写。”
薛寅杰沉默许久,又将纸笔取过来,继续写。
薛静姝也不管,自己倒了茶水来喝,偶尔给他研墨。
薛寅杰原本心情浮躁,写得字乱七八糟,被大姐姐说了几回。这会儿三姐姐在这里,他竟然觉得很平静,连字也能好好写了,没一会儿,便写了一页好字。
薛静姝开口道:“歇会儿吧,刚刚进来的时候,我闻着香了,想是嬷嬷给你做了好吃的。”
薛寅杰笑起来:“三姐姐莫不是想吃东西,才撺掇着不叫我用功?”
薛静姝哈哈一笑:“撺掇?没有吧。你用不用功,与我又没有干系。不过想吃东西倒是真的,你不晓得,在外头应付贵女,当真是吃不好。”
薛寅杰喊嬷嬷把吃食端进来,叫她吃,自己却只饮茶。
他不说话,薛静姝也不说,二人面对面坐着。其实前世今生,她与这个弟弟都不亲近,只记得是个阴郁忧伤的孩子,总是岣嵝着腰,见了父亲便一个激灵坐端正了。
再长大一点,九岁的时候,他还会犟嘴。有一次跟父亲对着吼骂,差点叫父亲的鞭子给抽死。
自然是抽不死的,他是薛家的希望。
也不知过了多久,薛寅杰打开书,开始读书。
可是没读几个字,他抬起头看着薛静姝:“三姐姐,你恨过父亲?”
薛静姝撑着脸,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在这里长大,父亲于我来说,不过是个称呼罢了。好似没有恨过,小时候大抵是委屈而已。”
“那你,恨过人吗?”
薛静姝沉默许久,久到他以为她不想说:“我之前,很恨她……她让我喊她姨,或喊姑姑,可我不肯,我与别人一样,喊她‘唉’。我恨她管我管得严,若是我不好好念书学琴,她就拿藤条抽我。我恨她见不得人,我一出去,别人就嘲笑我是她养大的。”
薛寅杰瞪大了眼,眼里还留着稚气。
“她死的时候,我十二岁。后来我就一直住在姑母家里,不能念书,也不能学琴,每日要做很重很重的活计,不然就不给饭吃。还得哄着表姐,不然……晚上连被褥都没得。”
薛寅杰身子颤了颤:“你……那么可怜吗?”
薛静姝笑起来,伸手摸摸他的脑袋。有时候娘也揉他的脑袋,他不喜欢,他觉得自己长大了,但三姐姐揉起来,他觉得不讨厌。
她说:“我那时候懂了一句话,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你身后,有人在负重前行罢了。她一直都希望,我成为人上人,不过我恐怕要叫她失望了。”
薛寅杰歪着头,牛头不对马嘴说:“三姐姐,我觉得你比我姐姐好。”
薛静姝噗嗤一声:“因为我不拿藤条抽你?”
薛寅杰不好意思低下头:“我知道她是为了我好,父亲,娘,都是为了我好,可我……不喜欢他们。”
薛静姝眯了眯眼:“寅杰,你要记住了,他们也好,我也罢,都是外面的人。而陪伴你一生的,永远只有你自己。”
外头传来喧嚣声,似乎听到一个丫鬟尖利的嗓音:“奴婢是请少爷去一趟春日堂的,你们这是做什么?”
再是嬷嬷压低声音的怒吼:“老爷夫人都说过了,少爷就该待在院子里好生学习,旁的事情,与他何干?”
薛寅杰脸色大变,就要站起来,薛静姝一把拽住他,将他压着坐下,缓缓摇摇头。他坐下,很有些呆滞。
外头的丫鬟似乎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动静,遂又大声喊着:“少爷,少爷,夫人出了事儿,在春日堂……”
“啪”,一巴掌将那声音给扇没了,接着便是撒泼的哭喊声。
薛静姝站起来,将寅杰之前写好的字取过来,拿起笔塞到他手里,又握住他的手,用力一划拉。
薛寅杰惊叫起来。
嬷嬷听了动静,急忙跑进来,因着薛静姝在,她生生忍着,颇有些慌乱。
薛静姝冷声道:“谁在打扰少爷练字?”
嬷嬷有些咬牙切齿:“是……新来的小红……”
薛静姝挑挑眉:“小红?嬷嬷莫不是老糊涂了,少爷读书是需要绝对安静的,怎的你连个丫鬟都管不住?是不是要我禀了母亲,立时将你换掉?”
薛寅杰急了,刚要发声,可薛静姝的手又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不叫他出声。
薛静姝已经大步流星走出去,冷眼看了看小红:“还不给我拉出去?”
院里的婆子小厮却都立住并不敢上前。
小红原还有些慌张,看到是三小姐,立时变了脸,冷笑连连:“奴婢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三姑娘,奴婢可是老夫人跟前的,三姑娘即便打狗,也要看主人吧?”
薛静姝淡淡的点点头:“不错,看样子这狗,我一时半会竟然打不到?”
嬷嬷最是机灵,当下笑起来弯腰行礼:“三小姐是根正苗红的小姐,那等……狗子哪敢多吠?”
薛静姝接口道:“可惜祖母现下不舒坦,我总不好闹到她老人家跟前去。去,将父亲请过来。”
小红这下才是真的慌张了,忙道:“奴婢……奴婢是奉命来请少爷的,奴婢……”
“奉命?”薛静姝挑了挑眉,“你是这院里的丫鬟,何况祖母病了,你奉的是谁的命?”
嬷嬷到了这时候,哪里不明白,三姑娘是来帮忙的,就冲着三姑娘与大姑娘关系好这一点,她也相信三姑娘绝不会害少爷。
她立时让人堵了门,不让小红跑出去,又让人搬了椅子出来给三小姐与少爷坐。这才走到三小姐身边。
“三小姐,这位不是家生子,也不是人牙那儿采买的奴仆,而是老家亲戚过来投奔老爷的。”
这样的事情,薛静姝心里很清楚,这些人弄得家里乌烟瘴气,油水也不知捞了多少。
父亲也曾问过,祖母一句,当年你读书,那些个亲戚都曾帮过,如今咱们发达了,岂能翻脸不认人?于是父亲便闭了嘴,左右出力不讨好的是母亲,而不是他。
可若是事情涉及到寅杰这个父亲的命根子,那可就要另说了。
嬷嬷继续道:“她的姑母,是老夫人跟前的毛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