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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克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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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平侯还是眼望着漆黑的屋顶,不说话。
阿锦娓娓道来:“我刚来的第一天和第二天,还能闻到后花园的水气是甜的,但从第三天开始,气味就变了,应该是水质坏了,而且后花园的池塘里,出现了很多死鱼。你想不想去看看那水塘出了什么问题?”
阿锦说着,还体贴地把东平侯的枕头扶正了,感觉这样他能听得更清楚些。
“像后花园的水塘,整个长安有七百五十多个,它们与地下水相连,与周围水渠相通。如果后院的水塘有了问题,这附近的水渠迟早都会出问题,周围百姓吃水也会吃出毛病来的,是很大的事故呢。您作为东平侯,应该要负起责任的。”
东平侯还是没反应。
“我知道我嫁进来是为冲喜的,但我不知道究竟冲的是什么喜,如果说在后院种些花花草草,有‘繁衍子孙、荫蔽后人’的说
法,但这种说法也只是一厢情愿的美好愿望,根本解决不了实际问题。不如我们明天一早,再去后花园看看吧,否则,您这次娶妻真没有什么意义了。”
第二天一早,在书童到来之前,阿锦就赶紧起来,把家主的椅子推至榻侧。
家主的椅子是特制的,与床榻一般高,下面安有轮子,比较灵活,书童能把家主平移过去,阿锦觉得,自己也能。
于是,她先把家主从榻上扶坐起来,让他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自己慢慢起身架起他,但在平移过程中,这个男人还是太重了,阿锦相当吃力,于是膝盖一麻,身体向外倾斜,家主的体重就全压过来了——
阿锦一个踉跄,先碰到了椅子,椅子有轮,就灵活跑一边去了;阿锦失去支撑,跌倒在地,家主也跟着跌了下来,全压在她身上,脸还磕在她脸上。
阿锦那一下被磕得眼冒金眼,鼻子发酸,于是本能摸了一下脸,还得把他的脸推开一点才能摸得到。两人那个体位太尴尬了,脸对脸、眼对眼好一会儿,阿锦说了声对不起,想推开他都推不动。
家主就静静地在上面看着她,深邃辽阔的眼神里依旧无波。但在这一刻,阿锦又感觉到了,他的身体有反应,小伞在撑大。
阿锦又隐隐生出色心来,原来这东平侯并不讨厌自己,他的身体竟如此诚实。
看他的脸,还微微泛了红,要不是自己眼尖,根本看不出其中微妙的变化,而且他眼帘似乎微垂了一下,像是害羞了,好像自己在故意演戏调戏他,陷他于不义。
哎,自己并不是故意的啊。
阿锦不禁又多看了一下他的脸,真的是眉目如画,关键是还蛮吸引自己,光他身上散发的味道就与众不同,其他男人身上都
是不同程度的汗臭味,但他身上一直有一种淡淡的水藻气息。
这种味道对她特别有吸引力。
那一瞬间她又多想了一些,自己将来去了恒山回来,也应该回到侯府,过这种充满人间烟火的日子。他这样子反而有好处,不会妻妾成群;他的病情以后若有好转,更好,自己还有机会给他生个一儿半女;要是没好转,一直这样,也不影响以后的岁月静好吧。
“不好意思,刚才没掌握好力度。”阿锦终于把他翻下去,自己爬起来,费了吃奶的劲儿,才把家主又架到椅子上,然后扇着湿透的衣服,推着他出了门,一路向北。
水塘里那股朽败味越来越重了。
“郎君,你闻到了吗?比昨天的腐味更臭了,池塘里一定发生了什么。”
阿锦推着东平侯转眼就到了月亮门前,守门的老头马上又跑了过来,但看到家主在,虽然没敢阻拦,但也小声提醒道:“夫人,侯府规定,前院的人不能进入后院。”
“你没闻到有一股臭味吗?”
守门人一怔,好象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看来是没闻到。
这么明显,怎么会没闻到?
“家主想去看看水塘,那里面应该死了很多鱼。”
“这后院本是废弃了的。”
“废弃了,也不能鱼都死了也不管,尽着发臭吧?我陪家主过去看看就回来。”
守门人没再作声,默默让开了道。
阿锦推着东平侯进去了。这次不再浪费时间,直接走向水塘。
随着臭味越来越浓,阿锦老远就看到池塘里的莲荷打起了卷,出现萎缩现象,但塘里白花花的死鱼却不见了。
阿锦把东平侯推至池塘边,轻声道:“郎君,你也相信后花园里有邪祟或妖吧?我也相信,一会儿我会让你看到不同的东
西。”
池塘边修了一条伸进水中的台阶,应该是以前供嬉水用的。
阿锦把东平侯放在石台上,自己顺着石阶,走向水边,蹲下来,认真看着眼前的水,正发出浓郁的朽败味,水里已不见一只游鱼,但隐隐,似乎有很多小黑点在游动,令人头皮发麻。
阿锦几乎不敢相信,这长安城东边最重要的泉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把手伸进水里,想捧上来看清楚,突然,背上好像被人推了一把,一下子滑进池塘里。
阿锦一入水,就傻了眼,作为水生物,自己竟不能游泳了,周围突然密密麻麻涌来一大群小黑点,像草丛间的蚊子一样,在叮咬自己,发出那种密密匝匝的噬咬声。
而且这些小黑点越来越多,水也像粥一样,粘住了自己。
天啊,这还是水吗?
阿锦奋力挣扎,却挣不动,此时水底的水草,也像黑色影子一样蹿出来,开始缠绕她的脚,勒住她的身体。阿锦拼命揪扯水草,但水草非常有韧性,死死缠着她不放。
那一刻,阿锦想到了鱼网,自己像撞到网里的鱼,要被窒息了。
当她拼尽全力蹿出水面时,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一条水草紧紧勒住她的脖子。
但就在露出水面的一刹那,她看到岸上,东平侯依然平静地坐在椅子上,盯着水面,看着她,一张俊脸上没任何表情。
那一刻,阿锦忽然惶恐地想到他克妻的传闻,难道这是一个圈套?自己上套了?这后院所谓的邪祟或妖,不过在为他的“克妻”遮人耳目?
阿锦骇然,意识到自己是自投罗网,这次要死定了。
很快她又被水草拖进水底,当她再次拼尽全力想探出头喘口气时,隔着薄薄的一层浑水,看到岸上不远处,倒是胖胖的罗厨娘丢掉水瓢,急急忙忙跑了过来。
阿锦仿若看到了一丁点希望,再次在水下蓄了气,脚蹬水底,再次蹿出水面,也只看到罗厨娘在岸上急得团团转,似乎在大声问:“谁会游水啊?有会的吗?夫人落水啦!”
然后,好象守门人和慎儿也跑了过来,手里拿着木棍。
阿锦顿时有一种绝望感,难道这些人都是旱鸭子,没有会水的?拿着木棍杵在水边,能救自己么?
随后岸上传来急躁的声音:“都三天才洗一回澡,谁会游啊?”
“夫人,快抓住木棍,我拉你上来!”
阿锦此时已被水草缠住了腿和胳膊,扯成一个“大”字,而杵下来的木棍,简直是雪上加霜,好像在啪啪往水里打她,她一露头,一棍子下来了,她的手刚伸出水面,又一棍子打下来了,几乎要打断她的手臂……倒有一只棍子没那么有恶意,伸了过来,阿锦一把抓住。
好像是慎儿的声音:“夫人,抓好!”
但有另一只棍子,却猛戳她胸口,阿锦受痛,本能松手,第三只棍子进来,便把那只救命棍子拨走了 ……
阿锦彻底绝望了,自己汲取日月精华,用尽一生的运气,才成功化为人形,这是要出征未捷身先死,阴沟翻船要亡在这小臭水塘吗?
“师傅,救我——”
突然一只手伸下来,抓住她的手臂,“哗”一声,把她提出水面。
当阿锦湿漉漉地躺在地上,眼望苍天,流下庆幸的泪,自己终是靠命硬,逃过一劫。
据说那个跑过来救她的人,是长安县下辖的一个不良人,叫秦五,算半个公差,恰此路过,在府外听到呼救声,便翻墙跳了进来。随后大夫也来了,给她诊了脉,留了几包药,就此,她才没成为东平侯府第三个冤死鬼。
为此,阿锦在榻上躺了一天一夜。
醒来后,听到窗外慎儿等人在悄悄议论新夫人是怎么滑下水塘的,当时有多危险……
她知道自己是如何滑下去的,因为府里确实有人要害自己,有人在背后推了自己一把,还有一只或两只棍子要致自己于死地。
她相信东平侯府中,有些人绝对不是善类,要不是上天眷顾,自己估计也活不过十二日,就步侯府前两任夫人的后尘了。
阿锦清楚地记得自己蹲在池塘边时,背上承受的那一记。谁推的,不知道,但东平侯一定知道。
是不是东平侯,她不知道,但可以诈一下他。
傍晚,书童推着东平侯回来了。这个尊贵的男人平静优雅依然,如天上皎皎明月,全然无恙。
书童离开后,阿锦就下了榻,走到东平侯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对他已然失去任何敬意,决定单刀直入。
“郎君,昨日在水塘边,是谁把我推下水的,您应该心里有数了吧?”
东平侯一张刀削般线条的俊脸,毫无反应。
“别人都说你曾克死了前面两位夫人,我还不信,觉得家主一表人才,又是大唐功臣之后 ,不至于如此。但好像我看走了
眼。”
阿锦努力从他英俊的面孔中看出一丝波澜,但没有。
“我实在想不通你为什么要害我?我死了,你能得到什么?能冲喜把你这个活死人冲好吗?”
东平侯依然沉默。
阿锦越说越气,“看不出来,你竟能把一池清水变得像粥一样,池里的水草能听从你的差遣……你是一只妖,还是会法术?要不是一个不良人路过,我阿锦昨天就死在你手里了。”
他还是眼神无波。
“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要杀我?或者,为什么一再杀妻?”
东平侯还是无声。
“你前面两任夫人,也是这样被你不声不响除掉的吧?”
对方还是一副活死人的样子,毫无表情。
阿锦站起身,转身离开时,一不留神踩在了东平侯的脚上。
东平侯依然没反应,仿若不是他的脚。
“对不起,不是故意的。”
阿锦大着胆子,上前摸了一下他的手背,然后掐住一点,拧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躲避。
阿锦没招了,“你不怕疼,也没感情,但你为什么要娶这么多妻子?难道你是变态,对杀妻很上瘾?还是天生禽兽心理,希望看到女子被杀死在你眼前?”
东平侯还是不说话。
“你放心,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不会再有下一次。你再敢对我动不良心思,我决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痛斥过东平侯,心里舒缓了一点,事后想想,自己有没有可能在欺负一个活死人不会说话?因他不能说话,所以才能肆无忌惮地凶他……如果不是他呢?
自己确实什么也没看到,他即使看到了,也说不出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