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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花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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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木匠有些颤巍巍地走过来,看着她,突然从破烂衣衫里掏出一只木偶,递给她:
“拿着。一个女子出门在外,会有危险,在孤单无援时,可以和它说说话。”
阿锦结巴了,“我、我没带…钱……”
“以后再说。”
阿锦颤抖的手,哆哆嗦嗦接过木偶,“谢谢啊…老伯。”
老木匠转过身,又颤巍巍地走回去,坐在那片阴影里,继续锯他的木料,“滋滋”声又冒出来。
树林深处便回荡着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阿锦连忙拿着木偶,飞奔离开,多待一 会儿,都觉得命不是自己的了。
* * *
花狸还在自己的丛林地盘里,狂奔不止,见始终无法摆脱李泽,心态便有些崩。
“你为何非跟我过不去?我偷吃过你家的肉?”
李泽道:“你是吃过我府上的肉。”
花狸这才想曾在罗厨娘的厨房里,确实吃过东平侯府的肉。
“就那一小块,不够塞牙缝的,至于这么玩命追吗?”
花狸说完继续玩命跑,李泽还是继续追。
两人在密林深处兜了一个大圈子,又给兜回来了。
花狸已狼狈不堪,再也跑不动了,“停!停!我不跑了,你也别追了。找我到底何事?”
李泽问:“你为何出现在双桥客栈?”
“找吃的,不是说了吗?”
“你一个花狸,不在树林里找吃的,却去客栈……为何去偷窥那个死去的女子?”
花狸冤枉道:“我没去偷窥,真是路过,突然闻到一股血腥味,好奇,就去看了一眼……没想到,你也在,抱歉,打扰了。”
李泽疑惑,“不是你杀的?”
花狸一听,像受了莫大侮辱,“拜托!如果是我,会弄得一屋子血腥味,还把你吸引过去?老子还用在道上混么?”
李泽想想也是,毕竟花狸是一只得道的妖,不至于连杀个人都弄得如此不堪,便略一沉吟道:“你去长安东平侯府,又为何事?”
花狸才长叹一声,“就知道你会提这事。当时脑袋发懵,突然想去看看昔日的…故人。”
李泽眼皮倏地一跳,“你昔日的故人是谁?”
“东平侯夫人,佟家大小姐。”
李泽吃惊,“你是她养的猫?”
花狸一听,脸都皱了起来,很不屑地对着黑漆漆的天空狂浪地大笑两声,“哈哈,开什么玩笑,我花狸公子生在无垠的旷野中,自己会捕食,不需要像狗那样被凡人豢养。不过曾经一个很冷的冬天,本公子路过佟县,在她家温暖的窗台上睡过觉,她给我准备了被褥和小鱼干,我很喜欢,后面几个冬天,我都在她闺房里度过的,所以她就成了我的…故人。再后来她嫁去了长安,我也离开了佟县。忽然有一天又想起了她,便去长安看看,不曾想,却看到了冒充的东平侯。”
李泽一怔,“你怎么知道我是冒充的?”
“我本来不知道。但是昨晚,你竟然出现在这片树林里,打扰了我的夜餐,我忽然就知道了:东平侯一个活死人,不可能好这么快,更不可能私自跑出来查什么案子,对吗?”
就在此时,阿锦也跑了过来,刚才花狸的大笑两声,让她找到了方向,便小心循声找了过来。同时她也明白了,原来昨晚李泽进入树林,一夜没回,是找这花狸去了。
但李泽说:“原来昨天夜里,我追的不是你?”
花狸苦笑,“拜托,谁和你有这么好的缘份,天天晚上遇到?真是。”
阿锦也听出头绪了,因为有李泽撑腰,也敢上前说话了,“你果然是在东平侯府出没的那只猫。”
花狸看着阿锦,不屑地笑了笑 ,“真是咄咄怪事,究竟是什么原因,把你们都吸引到这穷乡僻壤来了?”
阿锦不解道:“你为何跑到东平侯府去杀我?”
花狸那种白眼都翻到天上了,“别自作多情,我又不认识你,为何去杀你?长安的鱼,也不贵吧?那天晚上,本公子在东平侯府院子里,突然闻到一股鱼腥味,就去看了一眼…看一眼而已。”
阿锦想了想,难道当时这只花狸真只是路过,看到了自己?幸亏当时自己反抗激烈,他见不得逞,才跳窗离开了。
李泽却不耐烦道:“甭废话!你去东平侯府,就没有别的目的?”
花狸讨价还价道:“你先告诉我,你是谁?”
花狸也想知道,自己作为猫界妖王,功力是出乎其萃,拔乎其类的,但与眼前这个人交手,却感觉到深不可测。
“我是谁,对你很重要吗?”
“当然也没那么重要,你是谁,其实不关我事。我只是想知道,我的前…前故人,那位佟家大小姐,是怎么死的?”
阿锦吃惊,“你真是佟家大小姐养的猫?”
花狸一听这话,那嫌弃的眼神无处可藏,“谁能养我?!凭我花公子这洒脱不羁又高贵自由的性情,是普通凡人能豢养的吗?那我不成狗了?”
阿锦觉得好笑,“你也不用看不起狗。”
“我当然看不起狗了。对了,你不是佟家二小姐吧?”
“我不是。你知道我是谁……”
花狸凭借千年的修为,对阿锦上下一打量,心里便有了数,“瞧你气息不佳、精神不振的样子,能过上普通凡人的一生,也算烧高香了吧?”
阿锦呆了一下,自己体内有汲血虫,竟被他轻易看穿了。猫还真是鱼的天敌。
确实,自己能过上普通凡人的一生,能依靠的就是李泽,否则早被汲血虫啃食了。她不由看了李泽一眼,这个面容英俊,却端肃冷峻的男人在这千年猫妖面前,竟如主人一样,居高临下。
李泽严肃道:“甭废话!我问你,你在东平侯府徘徊数日,是否听命于老斑鸠?”
花狸又猖狂地笑了两声,在深夜丛林里让人毛骨悚然。
“呵呵,我是看到了域外老斑鸠,但我和那阴里阴气的老娘们可不是一路的。大家都是妖,看不起谁呢?本公子会听命于她?嗤!”
真是一脸邪气诤诤的不服。
“罗樱呢?”
“罗樱是谁?”
李泽有些意外,“罗厨娘曾给过你吃的,你忘了?”
花狸这才“哦”了一声,“那胖厨娘姓罗啊?她是给我吃过两次肉,这你都知道?你当时不是一直在屋里挺尸吗?府里上上下下都说你是个僵尸活死人,你还有空出来看我吃了你府里两块肉?小气成这样,不容易啊 。”
李泽冷静道:“她死了,你知道吗?”
花狸倒幽幽叹了口气,“对我好的女人,怎么这么容易死啊?那厨娘虽脾气不太好,但心肠不坏。她怎么死的?”
阿锦不能相信,“你真不知道?”
花狸很不满,一条病怏怏的小鱼也敢来质问自己了,什么世道,没王法了么?要不是有人罩着她,自己早蹿上去,一口灭了。
所以,他语气很不耐烦,“我在侯府就呆了两天,早离开了。知道什么?”
李泽也奇怪,“为什么你的故人,那些当过你前主人的女子,都死了?”
花狸立即抗议道:“我警告你,肉可以乱吃,话可不可以乱说,什么叫当过我前主人的女子,都死了?你想说我是丧门星?”
阿锦小声提醒他,“佟家大小姐,罗厨娘,如果双桥客栈里的女子,也是你的故人……可不就是么?”
花狸低下头,自己颁着手指数了数,“呃,还真是,最近的三个女子,确实都死了 。是很怪。”
李泽冷笑,“你还说不认识双桥客栈里死去的女子?”
花狸叹息一声,知道瞒不住,索性.交待了,“我最近利令智昏,犯了念旧症,一想到,不是,一闻到以前故人的气息,就想过去看看,但没想到啊,好人不长命……”
阿锦就觉得他的自尊心有些奇怪,小声嘀咕道:“明明是前主人,为什么非说是故人?”
花狸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生平最讨厌别人说他有主人,于是冲阿锦呲牙咆哮道:“本公子花狸,是猫,是猫!不是狗!我没有固定的主人,过去的都是故人!老子吃饭又不靠凡人,可以自己抓鸟抓鱼吃,为什么要有一个主人?天地很大,自由自在不好吗?”
阿锦小声道:“那你为什么又常想起她们,去看她们?”
花狸一听,一蹦三尺高,“因为我不是冷血无情啊!有感情重情谊,念旧情,是花狸的品性!尤其吃饱喝足,想着下一个冬天要去哪里度过时,就想去看看她们过得怎么样了,有没有可能下一个冬天还在一起啊?结果,故人却一个个死了,都还很年轻…不可惜?”
阿锦点头,“是可惜。”
李泽又问:“那客栈里的女子是怎么死的,你当真不知?”
花狸相当不屑,“我怎么可能知道?我出现的比你还晚一步。”
阿锦问:“你是怎么认识双桥客栈那女子的?”
花狸犹豫了一下,也交待了,“我上一个故人嫁到长安后,我便来到这片山林里生活。但这山林的冬天也很冷,我想找一个温暖的地方过冬,于是就遇到了她。她对我也不错,我顺带着把她房里所有的老鼠,连带着她邻居、她那几条街上的老鼠都捉了。”
李泽双手抱胸,“现在她死了,你怎么看?”
“我站在房顶上看!还能怎么看?又不是我杀的。”
“她叫什么名字?”
花狸却沉默了。
阿锦道:“你不会连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吧?”
花狸还是不说话。
阿锦激将,“你刚才还说你不冷血无情,有感情重情谊,现在你的故人刚刚莫名其妙死在客栈里了,你一点也不在乎?”
花狸无奈地苦笑一下,“我不是不在乎,是怕被你们赖上……”
李泽道:“我们只想了解一些死者的状况。”
花狸叹了口气,“她叫莲香,很好的女人,温柔细心,家境也不错,但看男人的眼光实在太差了。女人的很多苦难,其实都是遇人不淑造成的。这个莲香,也是如此。”
阿锦不解,“遇人不淑?什么意思?”
“就是看上了一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生活不够踏实的家伙,但长得还不错,就是心黑。”
原来花狸前两年的冬天,一直歇息在莲香家温暖的窗台上。有一天,它刚在阳光下睡足了觉,便跳下窗台,蹿到女主人香软的榻上,打算享受晌后冬日悠闲的时光。这时门突然打开了,一个年轻男子喷着酒气跌跌撞撞闯进来,直接四仰八叉躺在女主人的榻上,头一歪看到了花狸,竟然一脚踹过去——
花狸早闻到了一股臭脚味,在那恶心的臭脚落在自己身上前,已被熏得提前弹跳下榻,跑到门前。
恰此女主人推门进来,花狸趁机闪身跑出门去,呼吸清新空气。
当时莲香还纳闷,“猫怎么走了?”
那男子道:“猫生性贱胚,养不熟,无论吃你多少,都不会像狗那么忠诚。想走就让它走吧。”
花狸当时并没走,还希望这个无赖赶紧离开。当时它跳到外面的窗台上,听到了那男子对自己的轻贱,气得要扇死他。
那男子骂完猫,喷着酒气,又颓废地蜷起来,一副痛苦悲情状,就把女主人的目光吸引住了。
莲香蛮心疼地看着他道:“马公子,这么久了,你还没走出来么?”
马公子伤心道:“女人和猫一样,都是喂不熟的。我把整颗心都给了她,她照样辜负我,想另攀高枝。我这么多年的付出,算是白费了。 ”
女主人安慰他,“人各有志,既然这样,你也不用太伤心。”
“我怎么可能不伤心?你不懂,我和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珍惜她如天上明月,她却对我撇之如敝履,认为我没出息,跟着我以后没有好前程……”
马公子说完,痛哭不止。
女主人便坐在榻上,怜爱地轻拍那男子因哭泣而起伏不定的背。
那男人突然起身,索性歪在莲香怀中继续痛哭。
莲香那颗少女心就这样被搅乱了,温柔劝解道:“马公子,既然她执意离开,强扭的瓜不甜,你也要重新开始新生活才对呀。”
此话正中马公子下怀,当即道:“我也想重新生活,找一个比她更好、更爱我的女子。莲香,我知道我遇错了人,我要早遇到像你这么踏实忠心的女子,就没有今天的苦楚了!”
莲香看到马公子的悔意,脸上倒生出一丝羞答答的红晕。
马公子见状,竟突然疯狂亲吻起莲香来……
花狸在外面窗台上,看着房间里发生了没羞没躁的一幕,眼神相当不屑,但也知道自己该找个新家了,于是毅然离开。
现在事情过去两年多了,花狸想起来还是惋惜气愤,“莲香这故友,哪里都好,就是犯花痴,一直暗恋那个除了脸好看、其他一无是处的马公子,在那个时候就自动补位,成为别人的一个替代品。”
阿锦恍然,“原来是这样。他们结婚了?”
“当然。要不说女人眼瞎呢。”
李泽永远直击目标,“这和她死,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是…姓马的杀了她?”
花狸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当时就离开了。我只能说我很不喜欢男人,尤其小鸡肚肠的男人,我只喜欢温温柔柔、香香的女子。”
李泽又问:“那姓马的叫什么名字?”
“如果我没记错,应该叫马圣三。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他们。”
阿锦也好奇,“那傍晚你去客栈找莲香,只是想见见她?”
花狸再次澄清,“我真是路过,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顾念起旧情,才突然想去看看她。”
阿锦对这个天敌的印象,突然有了改观,“人家都说猫养不熟,也不容易留住,你还算有良心。”
花狸那种阴晴不定的性情又上来了,对这种夸奖很是不爽,“我又不靠人生活,有什么养熟不养熟的?人类养我,是为了除耗子,我就把耗子除了,她们高兴,觉得应该奖励我,就给我弄口吃的,不想奖励,我也无所谓,我一直自力更生,自己给自己找吃的……”
李泽嫌他罗哩八嗦,示意他可以离开了,然后招呼阿锦一起回客栈。
这可是他主动的,阿锦几乎本能蹭到他身边,牵住他有力的手,嘴角不禁起了笑意。这种接触令她心悸,她一直想牵他的手,感受那种很宽阔深厚的男性气息,好像认识他很久了,现在是重逢一样,哪怕是片刻的甜蜜,也安心。
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子眼睛笑成弯弯一条线,李泽只觉得眼晕。
但花狸却觉得自己被深刻误解了,在后面依然喋喋不休辩解道:“你们不要想多了,我和以前的故人,大家只是偶尔互相需要,有时互相忘记,经常互相利用,但都保持着各自独立和自在的生活,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要像狗一样,保持那种亲密关系?哎,你们听到了没有?”
李泽和阿锦已经走远了。
阿锦多少还是有点惋惜的,毕竟花狸是鱼的天敌,她内心还是希望李泽能警告一下他,以后离自己远点,起码不要吓唬自己。但李泽不知是心大,还是根本就没想到这一层,竟忘了说。所以,她仰起脸,看着他英俊端肃的神情,想提醒一下:
“就这样放他走了?”
“他与老斑鸠没关系,也没杀客栈里的那个女人。”
“可他…是一只猫。”
“他是猫,也没伤害你,只是对你…有种食物的兴趣。”
阿锦很震惊,也被噎住了,“一只猫对鱼有食物的兴趣,不就是最大的伤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