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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莲香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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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泽站在黑暗的客房里,并不点灯,看到小小一间之室,一片凌乱,轻纱蚊帐都拉扯垂到了地面上,想必曾发生了一场打斗。死者正躺在靠近窗台的地板上,身上的白布,应该是发现死者的人匆忙遮盖的。
由于天热,那股浓重的血腥味正是从白布下散发出来。
他上前,把死者身上的白布掀开,顿时吃了一惊。
死者明显是年轻的女子,身着藕色襦裙,血迹斑斑,正蜷缩在地上,头部已严重变形,脸上也血肉模糊,已无法辨认真容;双腿、双臂上也出现大片青紫和血迹,能看出死者生前应该遭受了严重的暴力攻击。
李泽起身,扫视一圈,看到榻下有一只木偶,竟和阿锦在石桥下捡到的一模一样,便随手捡了起来。
此时秦五正大大方方向客栈门口走去,本想装成旅客正正经经走进客栈,不想却被一名衙役认了出来,正是他先前出来打探消息时碰到的衙役。
当时他对那衙役说,他是他们的县尉贾机的兄弟,刚从老家回来,来看望兄长,并准确地报出贾机老家的名号。
秦五在长安混迹多年,明里暗里探听到不少官场内部消息,对于离长安不太远的双桥县县尉的状况,恰好很清楚。
那衙役自然就信了,说贾县尉外出办事还没回来,还与秦五套近乎多聊了几句,顺口把死者的情况也说了,说现在封了客栈后面这幢楼,就等县尉和仵作回来定夺。
现在那衙役又看到他,“哎,贾县尉的兄弟,你怎么又回来了?”
秦五只能晃了一下手中的钥匙,道:“我就住这里,刚才没告诉你?”
那衙役纳闷了,“刚才你不是说要去我们县衙吗?”
“对啊,我去县衙了,又回来了,我住这里,前面那幢。”
那衙役明显半信半疑,提醒他道:“你进去,今晚可就出不来了。”
“知道。对了,贾县尉来了你告诉他一声,让他来找我。我等他。”
秦五一副自来熟的模样,说完,就大摇大摆进去了。
他从前面那幢楼进去,找到楼梯,从楼梯往下走,看到通往地下通道的门牌边写着“禁入”两字,上前用细铁丝开了锁,闪身进去。
当他终于从后面那幢楼梯里上来时,就有点蒙了,不知往哪走,房间太多,他手里的五号门钥匙,是那对红蓝衣衫夫妻的,又不是死者的。谁知道死者住哪个房间啊?
他正在昏暗寂静的走廊里走走停停,突然身后一扇门开了,他立即被人薅了进去。
是李泽。
“你怎么这么快?”秦五一进去,立刻捂住鼻子,“这么重的血腥味!”
李泽冷静道:“还有一股酒味和腐败的臭味。”
秦五用火折子点上烛台上的蜡烛,看到那尸体,吓了他一个跟头,“哦也,这也太畜生了,下手何其狠毒!”
李泽很平静,“死者很年轻,二十多岁,所有的伤害都来自暴击,手臂、面部,胸部、腿上,全是瘀血。”
秦五看了,连连点头,“ 我敢肯定都是一拳一拳打的,眼眶都瘪进去了。凶手太他娘的没人性了!”
他强忍着恶心,仔细勘验了尸体。
李泽目光偏移,看到榻上凌乱的薄锦下,有一个包裹,上前打开,在几件单薄衣物里,看到一只精致的小盒子,打开小盒子,里面有一只金色并蒂莲耳环。
只有一只。
李泽忽然想起前两天沿河寻找那落水女子时,在河边看到有一片水草被压倒了,据路过的农人讲,在那里刚刚救起了一个女子。
他跳下马查看,就在草丛里,看到了一只金色闪光的东西,捡起来,是一只黄金并蒂莲耳环。
眼前盒中的金色并蒂莲耳环,和在河边草丛里捡到的那只一模一样。
而躺在地上的女子,耳朵上是空的,有耳洞,没戴耳环。
李泽确定,“应该是那落水的女子。”
秦五叹了口气道:“唉,没在石桥下遇到你,竟在这里遇到了,还挺有缘份的。”
突然,李泽竖起耳朵,“有人来了。”
秦五马上回头吹熄蜡烛,侧耳倾听,“哪有人?”
话音刚落,就听走廊里由远及近响起脚步声 。
有人道:“县尉和忤作快回来了吧?”
“我哪知道,叫我们守在这里,就守这里呗。几号门?”
“七号。”
有两个衙役,正抖抖索索提着灯笼从黑漆漆的走廊另一端走过来。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李泽和秦五相视一眼,立即心照不宣地快速恢复原样:秦五把烛台又放回原来的位置,李泽把白布又盖在死者身上。
“撤!”
“分开走。”秦五说完,回头向窗子走去。
李泽则抬头向上看,忽然看到房顶洞开处,有一双锐利明亮的眼睛,正居高临下俯视着室内——但当看到李泽也抬头看它时,便倏地一闪,不见了。
李泽道:“你先走。”
秦五向窗外一看,下面竟有衙役的身影。他马上回身,轻手轻脚向门口走去,“我得从前门走,那你……”
他回头看,竟发现黑漆漆的屋子里,李泽已然不见了。
李泽此时正站在屋顶上,看着屋脊上一只想溜走的花狸猫,一双锐利的明黄色眼睛正充满警惕地看着自己。
“你竟然来了这里?”
那花狸看到李泽在盯着自己,扭头就跑。
李泽撒腿就追。
那只花狸明显对这一带很熟悉,飞奔在双桥镇的屋脊线上,如履平地。
李泽也不差,在屋顶上也箭步如飞,一直紧跟着花狸。
花狸见摆脱不掉李泽,便纵身跳下屋脊。
花狸落地,化身一个不羁的年轻公子,一回头,看到李泽也从屋顶上跃下,气的大骂:“真是疯子,追老子干什么?气死我了!”
骂完向街道深处跑去。
再说那两个衙役,一人提着灯笼,在前面照路,另一个在后面跟着,终于来到死者门前,也都用手捂住鼻子。
“这股血腥味,估计是个冤死鬼。 ”
另一个已两股战战,“我、我腿…腿肚子有点打颤。”
“瞧你这点出息……”打灯笼的衙役虽嘴上嘲笑对方,自己提灯笼的手也在颤抖个不停。
秦五躲在门后面,小心翼翼打开一条门缝,看到两个官差正站在门口大眼瞪小眼。
秦五轻轻又把门缝关上,想了想,掏出一枚飞镖,又把门打开一条缝,对着门外的灯笼掷去——
灯笼突然熄灭,周围顿时一 片漆黑。
两个衙役吓傻了,感觉背后嗖嗖发凉。
一个说:“没、没风,灯、灯笼怎、怎么熄了?”
另一个说:“真、真有冤情!”
秦五则趁黑漆漆一片,把门缝开得更大点,但刚探出半个身子,还没来及偷偷溜出去——突然,走廊里又亮了。
一个衙役手里拿着火折子,照亮了周围。
另一个则弯腰把灯笼放在地上,把灯笼的外罩拿起来,“咦,灯笼上怎么有个洞?”
拿火折子的衙役凑近去看——
秦五正站在拿火折子的衙役背后,迅速把手掌拢成喇叭状,吹了一口气,把那火折子吹熄了。
对面的衙役一抬头,在火光熄灭之际,看到同伴身后一张吊死鬼的脸,正张着血盆大口——
他顿时炸了,“鬼!鬼啊——”
说完,扔掉灯笼,拔腿就跑。
另一个衙役也懵了,本能也跟着一起跑。
秦五把脸上的血迹一抹,骂了回去,“你们才是鬼呢,还是胆小如鼠的鬼。”
他转身,朝相反的方向疾步离开,进入地下通道,想从前面那幢楼逃离。
但那两个被鬼吓得跑出来衙役,比他更快到了门口,和同伴一说,守门的衙役们也紧张了,对前面一幢楼要出门的旅客,也伸手拦截了 ,“新规定,前面这楼的旅客只能进,不能出。”
秦五刚到了前楼,就知道出不去了,便回身走向最近的一个房间,敲了两下门,里面没人应,那就应该没人。他就像客房的房主一样,拿出钥匙——用铁丝打开门,大摇大摆走进去。
秦五走进房间,直接走到窗前,看到这个方向外面正好没人,便打开窗户,跳了下去。
他刚一落地,就有官差跑过来,“这里有人逃跑!快来人!”
于是招来了他认识的衙役。
那衙役道:“就是他,冒充贾县尉的兄弟 !”
“抓住他!”
秦五只能撒腿就跑。
当时阿锦正站在酒肆门口,等着李泽和秦五回来,忽然看到秦五飞一样跑过来,便迎上去,“五郎,怎么样?”
秦五怕连累阿锦,开口怒斥:“走开!好狗不挡道!”
阿锦傻了,怎么还骂人了?也真让开道,眼睁睁看着他风一样从自己眼前跑了过去,随后有几个官差疯狗一样追了过来。
“他就是凶手,别让他跑了!”
那几个官差,也从阿锦身边跑过去,紧追秦五不舍。
阿锦瞬间懵了,怎么回事?秦五怎么成了凶手?
秦五沿街拼命向前奔跑,本指望能摆脱官差,但没想到小街的尽头又跑来三个衙役,把他一前一后堵在了小街中间。
秦五只好停住,抬头向上看,就向房子上蹿去。他身手敏捷都爬到墙头上了,但脚却被其中一个官差拽住了,把他硬生生给拽了下来。
一帮衙役一拥而上,把秦五摁在了地上。
此时县尉贾机大摇大摆走过来,一脚踩在秦五背上,怒道:“贼人,你竟敢冒充我兄弟,骗我的人,带走!”
衙役们押着秦五往回走。
这时阿锦跑过来,看着秦五被捉住,急忙上前拦住贾机道:“这应该是误会,你们搞错了,他不是坏人!”
秦五则一副流里流气的样子道:“谁家小娘子,长得还真俊,就是晦气,出门碰到你两次,老子就倒了两次霉!滚!滚远点!”
衙役们也把阿锦拨拉到一边去,把秦五押走了。
阿锦孤零零地站在街上,一时不知所措,忽然想了起来,要找李泽救秦五。
但她也不知李泽在哪里,只能向双桥客栈的方向跑去。刚转过一个街角,突然听到一声猫叫:
“喵——”
阿锦顿时石化了,这种声音对她,是来自远古血脉压制的惊雷,听到就拔不动腿。
此时就见一只似曾相识的花狸从眼前墙头上一掠而过,后面跟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只花狸跳下墙头,迎面走来。
阿锦手脚止不住的哆嗦,看看周围的地势,根本就没地方躲藏,还好有点树影,便小心谨慎地往树影里靠了靠。
那只花狸路过时,扭头看了躲在阴影里的阿锦一眼,继续向前跑去。
阿锦正松口气,就见李泽追了过来,“李公子!秦五他被县衙抓走了……”
李泽只看了她一眼,并没停下脚步,嘱咐道:“找家客栈住下,有危险摇铃!”
说完,风一样继续追花狸而去。
阿锦呆了一下,突然一摸袖中,空空如也,吓了她一激灵,传音铃竟忘带了。她立刻意识到自己不能一人住在陌生的客栈,人生地不熟,万一出点事,小命都难保。
阿锦立即提了裙摆,向李泽离开的方向追去。
那只花狸飞快逃离了双桥镇,跑到镇北边那片庞大的丛林,“嗖”一下就钻了进去。
李泽也追到丛林里,对快如闪电的花狸影子,穷追不舍。
花狸见始终无法摆脱李泽,便停在一棵树枝上大骂:“你有病吧,为何非追着我不放?”
李泽在树下道:“你为何出现在双桥客栈?”
“路过!路过不行啊?那客栈又不是你家的。”
“路过,这么巧吗 ?”
“就是无巧不成书啊!”
“你下来!”
花狸才不下来,折断脚下的树枝,像利箭一样掷向李泽——见掷不中,便纵身跃过树梢,风一样向丛林深处逃去。
李泽契而不舍,狂追不止。
此时阿锦也跟到了丛林,但已经跟丢了,任凭敏锐的听觉,也听不到花狸和李泽的任何声音了。她只好独自一人在密林里乱走乱撞。但越走,背后越冒冷汗,周围黑影幢幢中,竟传出各种窃窃私语声,声音由小至大,甚至响起令人毛骨悚然的长喉音……
阿锦只觉得头皮发麻,本能捂住耳朵向前跑去。她开始后悔,应该在镇上投宿,不应该来这荒野丛林里冒险,一不留神,可能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李泽!李泽!你在前面吧,我来了!”她故意大声喊着李泽的名字壮胆,起码说明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突然,耳边那令人惊悚的私语声消退,一种“滋滋、滋滋”声在黑夜中响起,突兀而刺耳,像锯子在锯什么东西。
阿锦很惊恐,赶紧跑开。但在树林里跑了一会儿,“滋滋”声仍不绝于耳,而且感觉这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阿锦停下脚步,小心观察着周围,突然感觉这声音就在自己身边,恍然一转头,就在眼前一棵高大的树桩下,有个黑影似乎动了一下,“滋滋”声好像从那里发出的。
此时,“滋滋”声又戛然而止。
阿锦心都提到嗓子眼上,心道这什么鬼地方,不会碰到鬼打墙之类的吧?逃命要紧。
她刚转身,忽然那影子又动了,“滋滋”声又传出来。
阿锦两股战战,想跑腿却不听使唤,原来人被吓僵时,是跑不动的。她就眼睁睁看着那影子突然长高了,转过头来,在夜色中似乎向自己笑了一下,那种黑齿和闪着光亮的眼睛,让阿锦本能打了一个寒战,也大吃一惊:温木匠。
那黑影竟是客栈里的老木匠,他一直坐在地上锯一棵老树。那种与黑夜融为一体的形神,有种说不出的诡异,好像他就是黑暗丛林的一部分。
阿锦牙齿打着战,哆哆嗦嗦道:“老、老伯,您、您怎么在这里?”
老木匠的笑容在深夜的丛林里尤其显得瘆人,声音却很温和,说话也慢条斯理:
“我在伐木。做板凳、床榻、案子,还有木偶,都需要木料。”
可这是半夜啊。
“这夜深露重的,挺晚的了……”
“我喜欢在夜里伐木。”
阿锦浑身冰凉,背后更是冷嗖嗖,就想赶紧开溜,“老伯,我要去找我夫君了。我夫君就在附近,他也在找我。”
阿锦回头拔脚就跑,但没跑几步,背后又响起那温和的声音:
“小姐——”
阿锦只觉头皮发炸,脚步却没停,也不敢回头,直到一头撞到一簇树丛上,无路可走了,才慢慢转过身,笑容也僵在脸上,战战兢兢地看着那个黑影在向自己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