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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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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讼言被问住,喉头发紧。
姜珩甚少如此郑重地称呼他,因着两人间的辈分,加之他自少年时对剑尊的崇拜,他半开玩笑地提过一嘴后,姜珩没有推辞便接受了。
年讼言对此不仅不介意,反倒松了口气。
而姜珩如今唤的这一声,他知道,也不是忽然遵守起规矩,而是在提点他。
继任前的承诺,年讼言实际记不清了。
他记得那是一段风雨飘摇的日子,他的师尊太簇君,同时是万剑山的前掌门,意外暴毙。万剑山树大招风,多年来,暗中树了不少敌,只是忌惮他们宗门实力,不敢出手。
而今掌门一走,宗内登时乱了,若非仍有剑尊姜珩坐镇,早就翻了天。
虽说年讼言是太簇君属意的下任掌门人选,可到底还在历练修行,在太簇君原本的计划中,还需百来年,他才堪担大任。
对外,他积累的声望尚且不足以压制虎视眈眈的暗敌,对内,宗门千年发展间,余存了一批蛀虫,时时准备着,在万剑山大厦欲倾之际,分一杯羹。
几方势力斡旋,除他外,还立了几个傀儡,意图争夺掌门之位。
年讼言便是在这时第一次踏上雁回峰。
雁回峰是万剑山第一高峰,雁飞难过,振翅自回。年讼言从仙鹤上下来,便被北风裹了满怀。
峰上住着第一剑修姜珩,即便历经诸多动荡之事,亦无人能撼动其地位。
雁回峰只有一座房,江南水乡样式,四角翘起,此时挂着冰棱。屋前有个简陋的雪人,与姜珩气质极为不符,该是他的徒弟——曾经峰上还有他的徒弟,如今不提也罢。
年讼言正要靠近屋子,那扇没有雕花的简单木门便从里面被推开了。
寒风裹着细雪朝屋内涌去,敞开的房门如同巨兽的口,吞噬尽一切光亮。
身量颀长的男子从屋内走出,他着一身沉闷的黑,空洞的目光与身后的黑融为一体。
“何事?”姜珩声音冷淡富有攻击性,像失去了剑鞘的剑,依旧锋利,但伤人伤己。
“先太簇君门下大弟子年讼言,拜见师叔。”年讼言端手行了礼,自报家门。
照理该请他进屋,二人促膝长谈。可姜珩神色并无变化,抬脚出来,反手将门合上。
听闻前几回旁人来访雁回峰都是被赶出去的,姜珩不该与他人联合,为何对他如此冷淡,莫非先师与他嘱托了其他人。
若是其他人,也可以,只要能稳住万剑山便好。
年讼言整理着思绪,向后退了两步,与姜珩面对面在冷风中站定。忽而一道剑风迎面而来。年讼言一惊,即刻侧身避开,堪堪躲过。
“尚可。”姜珩点点头,又道:“继续,你此行找我,所为何事?”
如此一来,年讼言之前打好的腹稿忘了一半,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开门见山:“先师在时,曾说师叔处有一枚玄鹤印,我想借其一用。”
玄鹤印,掌门之物,见印如见掌门。这是万剑山乃至大半个修仙界都知晓的事,然而他们不知晓的是,玄鹤印有二,一印锁于掌门密室之中,如今无人能开,另一则在雁回峰上,剑尊手里。
年讼言以为自己说出此等秘闻,能换来姜珩青眼有加,可后者只点点头,不做评价。
年讼言正了神色,脊背不自觉挺拔:“先师崩殂,万剑山动荡,师叔剑法一绝,固然可以稳定一时,可若要长久保住万剑山基业,亟需新掌门把持大局。”
“你是说你吗?”
姜珩问题犀利,打得年讼言措手不及,好半晌才郑重点头:“是。”
“你打算如何作为,如何把持大局。”
这次的问题简单了许多,年讼言早想了千百遍,此时自信回答:“首先用玄鹤印保证我的地位,进而调度宗门,与日前来挑衅的宗门约一场公平较量,叫他们看清万剑山的实力,也震慑其他蠢蠢欲动之辈。事成后,再整治宗内乱象,立好规矩,严格执行。此番事变,暴露了宗门诸多问题,可惜病在骨髓,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可一蹴而就,需得长期努力,刮骨疗毒,将宗内蛀虫一一剔除。”
“你能做到?”
“尽力为之!”
少年时的话响彻耳畔,年讼言仿佛重新见到愚钝而坚定的自己。是他忘记了自己的理想,若少年时的年讼言见到如今的他是否也会愤愤地骂一句蛀虫。
此回丰长老之事,丰长老修为境界不过尔尔,凭借资历才坐上长老的位置,他的关系盘根错节,都不过是抱团牟利之辈,一击便溃。
对于言玉成的处理亦有众多办法,姜珩提到的,将他收于门下是最简单的一种。他不愿意除了嘴上说的打草惊蛇外,亦有出于官僚作风的,不愿意公开与他们宣战。
曾经他一腔热血,为万剑山筹谋,而今他坐上了获益的位置,也丢失了本心。
姜珩见他想得差不多了,便不再留客:“去做好你承诺的事,照规矩办便可,他们做的恶,绝不止这一两桩。还有其他同样行为之人,一并处理了。我希望宗内,不要再有如此风气。”
“是,师叔。”年讼言拱手朝姜珩深拜了拜。
祝之之等所有人都走了,才敢从七星中发出一点声音:“所以师尊你方才是特意让言玉成拜我为师,为了试探年讼言?”
“自然不是。”姜珩蹙眉:“你方才动那几下,是想帮他对吗?”
祝之之无法否认,她看见言玉成的模样,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曾经的自己。她这回想成为保护者的角色,保护这名素未谋面的新弟子,亦保护曾经弱小无助的她自己。
祝之之点点头,七星随之前后摇晃。
姜珩紧绷的面色在得到肯定答案后便放松,他展颜:“你想做的事,我便同你一起做。”
七星又前后小幅度地摆了摆,姜珩轻轻捏了捏剑身,声音柔和:“总让你来提,太难为你了。今后你不必说,我会努力去做。一切交由我来。”
??
当晚祝之之就从自己房中翻出了几本修炼用的秘籍剑谱。她第一回做师父,不知如何算称职,只能从自己的经验中挑挑拣拣,帮言玉成避开她踩过的雷。
说来有趣,她死了百来年,重生后又成了姜珩的剑,起居与他同室,未曾回过自己的房间。她原想着让姜珩在门口扔个净身咒,替房内清扫灰尘。踏入门才发现,屋内虽谈不上纤尘不染,却也与她走时无甚区别。
祝之之回到阔别许久的房间,竟然生出新奇感,东碰碰自己以前的梳妆陈设,西躺躺柔软的丝绸床垫,玩了个不亦乐乎。
待她玩尽兴了,推开房门,迎面撞上姜珩,还愣了一下。
姜珩抱臂倚在门边,阳光正好,斜洒在他身上,他的眼眸也变得剔透。这场景,陌生又熟悉,似在梦里见过。祝之之想抓住那股奇异的感觉,听姜珩道:“出来了?”
这是一句没有意义的话,祝之之“嗯”了一声回答,那股熟悉感转瞬即逝,祝之之晃晃脑袋,她应当是记错了。
“从前没有实感,今回了自己房中,才发觉处处熟悉处处陌生。”祝之之感叹着,忽然说道:“有些想回来住了。”
她很快又反驳自己道:“不不不,要是被发现了可不好,会不会把言玉成吓死。”
祝之之为自己所设想的情景逗笑,却见姜珩沉吟片刻:“若你真想回来住,不必担心,可以……”
祝之之一愣,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言,姜珩居然在真在盘算可行性,连忙否认:“不不不,我只是胡言乱语,这里哪有七星住得好。”
就算要回来,她也要以祝之之的身份回来。她在心中补道。
姜珩的情绪重新被她带起,他问:“要找的东西找到了?”
“嗯!”祝之之如梦初醒,又钻回房内,横着以剑身为托,将几本书运出来。
见了她这副滑稽的模样,姜珩难得嘴角带上抹淡笑。
祝之之臊得脸热,转移话题:“还有几味丹药,于修行大有裨益,好似找不到了”
姜珩闻言指了指她靠窗的书桌,祝之之顺着望去,桌角上正正方方摆着她口中“找不到”的丹药。
原是灯下黑。找了一圈,却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
祝之之又向窗边去,托着木盒出来。木盒小巧玲珑,祝之之一不注意,它便歪了方向,要从剑身上滑落。
祝之之一惊,这里头丹药虽不贵重,也是她以前舍不得吃的。下一瞬,盒子稳稳落入姜珩手中。
姜珩打开木盒,里面垫了层丝绸布料,丹药仍好好躺着。祝之之放下心来。
横竖是要师尊进屋的,早知道便不让他在门口等了。
这个想法冒出来,祝之之便僵了一下,顿住步子,引得姜珩也停下,回头看她:“还漏了什么?”
“没有。”祝之之左右晃晃,摇头回答,快走了两步跟上。
因着到底是女子闺房,且祝之之自己也许久没回了,不知道里面是何模样,便没让姜珩跟着一起进去,可她出来时,却看见姜珩在外面,莫不是等了她那许久。
祝之之很快将这个想法甩出去。她做的事常是拖沓的、无意义的,而姜珩与这些词无关。
言玉成很快搬上了雁回峰,在旁人艳羡的目光中。有见风使舵的在他收拾行李时意图上来示好,被言玉成三言两语打发了。
他的行李不多,三两下打包成包裹,乘上仙鹤,这回是一个人前往雁回峰。
他隔着胸前布料,摸着鎏金丸,眼前的一点绿逐渐扩大,言玉成的心也愈发欢快地跳动。
从仙鹤上下来,他看见姜珩正在舞剑。
姜珩见到他,停了手上动作,收剑走来。走到跟前时,交与他一巴掌大小,香囊似的乾坤袋,按照祝之之说的,一句句向他重复:“这里有几本剑谱,比之前交与你的更适合开蒙入门,另有几副丹药,缓解外伤,充盈灵海,你自行辨认。还有这乾坤袋,足够你现阶段用了。”
如此体贴,实在不像姜珩作风。言玉成千恩万谢地收下,系于腰间。
姜珩:“你如今使的什么剑?”
言玉成抬手,掌心向下,一把素剑出现在他手中。他手腕翻转方向,双手捧着呈给姜珩看。
姜珩一眼看出这是最寻常的入门弟子佩剑,于他倒也够用了,点点头,完成任务一般转身要走,被言玉成拦下:“师祖,你打算何时去裕来?”
他收了太多好处,便想早些回报。
姜珩没有推脱:“万物集市时。”
裕来是小国,小得如一个城大小,不出名,落后,难逃小国的讳疾——排外。一年中,只有万物集市时,与外来人交往。就连万剑山弟子选拔,亦是设在裕来领土之外。多年来没什么人报名,也只有言玉成一个弟子入选。
言玉成沉着张脸思考了一会儿,点头应下。
“师祖孙”三人出发时,言玉成尚未学会御剑飞行,只能与姜珩乘同一羽翼,羽翼载着他们一日千里,很快便到了裕来周边。
姜珩施咒掩盖了自己身上气息修为境界,扮作寻常剑修,同言玉成同行,看不出端倪。
行至裕来地界,入目可见他们与外来人不同,倒不是衣着打扮或是长相特色,而是目光。
外来游客游商目光中往往带着新奇,而裕来人,既不好奇地向外来人张望,也不喜欢与他们攀谈,若被人追着问事情,他们平静的目光里,带着微不可查的厌烦。
如此,便不奇怪描写裕来的风物志中,为何只有寥寥几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