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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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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之之再度醒来,已经不再因自己是僵硬的剑身而感到奇怪。
外面光线透过纱帘入内,一室敞亮,应是白日。她身下垫着上好的冰蚕革缎,一翻身,撞见坐于桌前的姜珩。他双手自然放于腿上,双目闭合。
祝之之还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不禁放轻了声音,悄悄踱至姜珩面前,直至看清浓密睫毛在他眼下投下的光影。
居然真睡着了。
祝之之不知哪来的胆子,试着左右移动发出点动静,姜珩仍未察觉。
怎会睡得这般熟。
祝之之心中奇怪,忽而见他眉峰聚起,眼睫微动,似是要醒,便飞快回了床上躺下。
一、二、三……祝之之默念了几息,却并未听见姜珩醒来的声音。
不对劲。祝之之重新回到姜珩身边,他眉心皱得更深,一下下的,似极不安稳,可依旧没从梦中醒来。
莫不是被寐住了。之前姜珩要以身饲山魅的糟糕景象再度浮现在祝之之眼前,她顾不得其他,口中喊着“师尊”,并以剑背拍姜珩。
触碰到姜珩的一瞬间,一段不属于她记忆的画面倏而闯入她的脑海。
她之所以如此笃定,是因为在这画面中,她又看见了自己。
不是旁观者的视角,而是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那个“她”一袭红衣,身上是更深浅不一的红色,想必是斑驳血迹,北风烈烈从“她”背后吹来,腥味扑鼻。
明明是这般落魄模样,“她”眼角眉梢仍挂着明晃晃的轻蔑。
“她”看了过来,祝之之心下一惊,只听“她”冷笑一声,道:“姜珩。”
“她”很快地扑过来,腥红色也随即布满整个画面。
一股不属于祝之之的痛感,从胸口蔓延至五脏六腑,四肢百骸。原来世人口中所言“心痛”是切实的、让人昏厥的疼痛。
瞬息之间,她又回到了客栈。身侧姜珩也像是刚醒,睫毛轻颤,正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抽回思绪。
姜珩比她更早调整好,他看向眼前的玄铁剑身:“醒了?”
“嗯。”祝之之人回来了,可心还记挂着方才所见。但她这回无法确认自己看见的,究竟是曾经真实发生的事情,抑或是,灵体寄居七星之内,借由剑通剑主而不小心撞破的,姜珩的梦境。
这次时间太短,匆匆一面,视线还全都聚集在“她”身上,能得到的信息实在太少。不过从背景来看,与上次所见是一样的场景,悬崖孤峰,黄沙漫天。在视线之外,祝之之能察觉还有人在,且数目不少。
不过这是第二回了,她第二回在不同的视角中看见身死前的自己,口口声声喊着师尊的名字,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如此目无尊长,那种自信张扬、目空一切的神态,也从未出现过在她脸上。
如此灵动鲜活,若非“她”的行为太过离经叛道,祝之之其实渴望自己能成为那样的人。
莫非是被夺舍了?不对,祝之之想起自己上回看见的,明明“她”也有提到雁回峰,和师尊之前提过的对得上。
仅有的几条线索一番打理后反而成了乱麻。
算了!放过自己,该她知道的,她迟早能知道。
祝之之经过最近巨变,变得很擅长放过自己。索性不提方才所见,向姜珩问:“我睡了多久?”
她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上次显形,沉睡了两三日,放在这回,断然不够时间去阻止裕来国的一切。
“只过了一夜。”
“那就好。”祝之之放松下来:“那我们接下来要如何行动?”
“等入夜。”姜珩说罢看了她一眼:“你如今会问我了。”
“好。”祝之之应下,却摸不准他后半句的语气,像是陈述,又好像在问她以前为何不寻他帮助。
祝之之恍然看见一个坚决,孑然一身的月色身影。这是存在于她记忆中的,曾经的她,但她又觉得那个她好远。
她抛开纷杂的念头,专心哄好眼前的大腿:“没有,这不是看您忙吗,那我不能打扰师尊的。但是现在我得知道您的计划才好配合,当然得提前问问。”
姜珩闻言,以狭长的眸子擒住她,她明明在七星之中,仍然被看得心虚。
“不忙。”
“啊?”
“可以来找我,不是打扰。”
“……好。”
说是夜间行动,祝之之却也闲不住,顶开了阑窗,临窗向外望去。
今年来往游人甚多,原本就不宽敞的街道,挤挤攘攘。街道上灵兽留下的红黑色血迹仍未洗清,反而较之之前又多了几块。而行人们似乎已习惯了这种污渍,见怪不怪。
说来也奇了,纵使再好的地方,投宿无门,又这般拥挤,人怎么也该心生退意,可这回,许多人宁愿在租了被褥在大堂将就、借宿百姓家,也不愿离去。
一路人吸引了祝之之的注意,原因无他,看着眼熟,尤其是其中的紫衣女子,容色姝丽,勾得人挪不开眼。
但祝之之偏偏记不起这人究竟是谁,只能又是她失忆时的事情了。
紫衣女子正同身旁人低语,忽然警惕地抬头,金色眼瞳一眼找到了祝之之的方位。
这一眼毒辣凌厉,不像她外表那般媚态,反而像要一口咬住猎物的咽喉。
是妖族!
祝之之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又想到自己如今寄身于七星之内,旁人难以识破,便强撑着不敢动作。
那女子见是窗前无人,只有一把剑,危险地眯眯眸子,眸中鎏金色退去。
与此同时,一阵风过,关上窗。
“怎么了?”
姜珩自断静修,走至窗前,将七星握于手中,纯如清泉般的灵力将她层层包裹。
祝之之匀着出了会儿气,道:“师尊,有妖族。”
人、妖、魔原本三道鼎立,如今属妖族最为式微。而造成这一现象的,正是自己眼前的姜珩。
数百年前,前任妖王为祸一端,杀伤修士无数,更意欲以万万凡人性命,炼就他一枚远古秘药。
彼时刚接任自己师尊位置的姜珩,随万剑宗及其他正道门派一同前往剿灭妖王。他独自一人与妖王鏖战三日,最终一剑斩下妖王的头颅,击碎了他的妖丹。至此一战成名,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剑尊。
妖王已逝,妖族四散奔逃,再难成事。
千百年来,来找姜珩寻仇的妖族不在少数,但都敌不过他,渐渐也就少了。等祝之之拜入姜珩门下,几乎再没见过妖族寻来。
不过她死去这百年,死前记忆缺失数十年,不知道当今又是何情形。
姜珩放出神识探查,瞬息间便探查完,低声道:“蛇妖。”
祝之之霎时脑补起蛇类冰凉滑腻的触感,忍不住瑟缩。姜珩察觉,指尖轻点剑柄,一道温和暖流再度将她安抚妥帖。
片刻后,姜珩道:“如今常有小妖扮作人类,行商贾往来之事,不足为惧。她没有伤人之心,不必理会。”
“好。”
祝之之照旧应下,可剑主与本命剑羁绊至深,她同样察觉,姜珩此时心境全然不同他表现得一般轻松。
夜幕四合,灯燃烛泣,轻烟袅袅。
离宵禁还有些时间,祝之之已等得难耐,又担心临窗看风景,再出事端,便在屋内来回踱步。不过剑鞘划过地面的声音过于尖锐,她只凌空“走”着。
“等不及了?”姜珩从静修中睁眼。
下午她能察觉姜珩的心绪,姜珩能通晓她的也不出奇。
祝之之老实交代:“唔……不知为何,此次醒来,身上灵力充沛,好似用不完。”
说完她觑了一眼姜珩,对方天纵之才,估计很难懂她的意思,便又解释道:“往常虽七星蕴含灵力,可流转入我体内不足一二。尤其是化形之后醒来,又缓慢过了一日方得恢复。不过在七星之中已经是灵力最充沛之时了。再往前,我修炼之时,就有宗内其他师父断言我经脉阻塞不通,非修仙之材。也正如他所言,我引灵力入体,比其他人慢许多。若遇上什么用,更是‘入不敷出’。”
姜珩陷入沉默。祝之之自觉失言,她原本不想说这么多的,可话开了口子,便由不得她。
姜珩起身,将七星握在手中,喃喃低语:“以后不会了。”
她先前并不觉得自己如何惨,毕竟天赋不如人,多吃点苦头是应该的。这些事也太久远,她几乎要忘却了。但再度回顾,她心中无法抑制地产生了名为“委屈”的酸涩,而后,这些酸涩又被姜珩纯净的灵力涤荡了。
于是祝之之说:“好。”
阴云蔽月,铁块一般重重压在裕来皇宫上方,山风呜呜作响。
姜珩执剑凌空而立,负手俯看,似菩萨低眉。
他一引剑诀,举重若轻道一句“破”,真相便缓缓展现在他们眼前。
源源不断的黑雾自皇宫内而上,汇作乌云,又向外向下蔓延,如自上而来的铁笼,囿囚住整个裕来。
祝之之被眼前景象所惊,想起言玉成所说,推测道:“只要出了裕来,那些黑影就再无威胁。现在看来,他们已经不准人再出去了。”
姜珩面色微沉,对祝之之道“小心”,随即飞身往皇宫内黑雾最浓重之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