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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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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言术持续了好一会儿,待言玉成冷静下来,冲着师祖频频摇头,姜珩才撤下法术。
言玉成因着不能与人言说的秘密,精神紧绷了数日,如今被姜珩撞破,反而松弛下来,低着头任由发落。
“你是裕来皇族?”
“是。”
言玉成偷偷抬头看了眼姜珩,见对方脸色平静,忍了又忍,将胸中疑问压下。
祝之之知道他想问什么,姜珩是怎么知道的,而答案也很简单。
言玉成口口声声是裕来人,可他回了裕来,一来没有回家中探望亲人,二来居然没有一个裕来人认识他。
前者尚可归为与家中龃龉,不愿回家。但后者在这座闭塞的小城,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除非,原本就没有人能接触到他。
这与裕来皇族甚少露面一说倒是对上了。
“师祖,求您帮我,求您救救我娘亲。”
言玉成咚的一声跪下。
“这裕来皇宫便是个牢笼,我自幼与娘亲一同被囚禁其中。此番回来,我能感应到娘亲虚弱至极。灭谛是娘亲的东西,她如今断断然,不能再拿出三枚灭谛出来了。”
“囚禁你们的是?”
“是……父皇。”
言玉成嗓子干哑,说出那两个字时声音也变得别扭,自幼时起压抑在他心头的乌云,从未飘走。
“父皇”,那言玉成的身份是皇子,比祝之之想得还高一些,可言玉成所说,他们的待遇与囚徒无异。
言玉成还想说些什么,神色骤变。无风无声无响,他却不自禁打个冷颤,脖颈僵住,不敢回望。
“跑!快跑!”他陡然生出一股力量,拽着姜珩往远离皇宫的方向逃离。
可已然来不及了。
瞬息之间,一团黑影上来将他们团团围住。祝之之警觉,七星立起来挡在言玉成身后,姜珩以指为剑,挡住另一面。
那黑影初是一团浓雾,很快便具象化为一个个人形,穿着打扮简朴,居然正是裕来人。
他们面色如土,直愣愣地盯着言玉成,一声声说道:“玉成,回家。”
这声音如鬼魅,穿透了七星和姜珩隔开的距离,贴耳低语一般传入每人心中。
这句家常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言玉成握着脖子上的鎏金丸,在声声低语中,浑身湿了冷汗。
姜珩冷着脸,一道剑意荡开,将众人撞散,声音也戛然而止。
可倒地的裕来人很快从地上晃晃荡荡地起身,步步逼近:“大皇子,回家。”
一人从七星那一面来,祝之之以剑身抵挡,那人却如同无知无觉的木偶,脚步不停,任由剑刃划破肌肤。
腥红的血液染上剑身,血腥味令祝之之作呕。
姜珩面色一冷:“走。”
下一瞬祝之之便回到了姜珩手上,言玉成亦感到身子一轻,被姜珩拎着往裕来边缘而去。
裕来人被丢在原地,无头苍蝇般转了转,于原地稍作辨认,又化作一团黑影,穷追不舍。他们的声音则愈发凄厉,如同尖长的指甲划过木制几案。
“玉成,随我们回家、回家、回家……”
不知从何而来的寒风沿途摇撼着树枝,与鬼嚎声一同,狂啸怒号。
言玉成忍不住回望,那黑影之中出现了一个个他熟悉的面庞。
再转头裕来边境近在眼前,他握紧拳,抖着声音:“师祖,我不能走。你们走吧,出了裕来便好,这些人不能离开裕来。”
话音未落,他便调转了方向,迎面往黑影而去。黑影顷刻吞噬了言玉成,鬼魅般的声音停下,卷着他重返皇宫。
余下的一人一剑伫立在裕来边境,夜风荡漾,轻轻吹拂,方才的鬼影仿佛幻象。
祝之之在他话说到一半时便察觉不对,正要拦,又顾及自己如今是剑身,恐伤了他,只将将擦过言玉成的身子,未能拦下。
“师尊,怎么办。”祝之之急得不行,七星围着姜珩绕行。
姜珩蹙眉:“我沿路设了阻拦,无论修士、妖魔,皆不可通行。”
“可方才那黑影却畅通无阻,莫非是寻常法术拦不住它们。”
“它们应当不会伤害言玉成,且他身上还有一道剑意,可护他安好无虞。”
姜珩目光落回七星,先前那道血迹已然干涸,留下黑褐印迹。
清冷月光落在姜珩身上,于其半边侧脸投下深邃阴影。祝之之瞧着师尊目光沉沉,两人间距离越来越近。祝之之不自觉脸热,剑身不存在的心脏陌生而熟悉地快速跳动。
姜珩最终停在咫尺,温热的指尖抹过剑身,一点血色污了世间最洁白的雪。
他鼻翼翕动:“药香。”
原来是为了七星不要沾上污秽。祝之之心头悸动倏乎平静,沉心体会。果真如姜珩所说,在血迹中闻到一股药香。
“好熟悉。”祝之之尚未从记忆中抽出包含这药香的一段,抬眸正对上姜珩炽热的目光。
“师尊?”她小心翼翼地歪头,想从姜珩的眸中窥探一二,却看见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淬着光,盛着她的倒影。
明眸善睐,巴掌大的圆脸带着点婴儿肥。不是七星,是她祝之之。
祝之之一惊,重新打量姜珩,眼神描过他清俊的面容,淡朱色的唇,方才发觉两人几乎是脸贴着脸。
她说不出来由的惊慌,连连后退,直到被姜珩一把扯住。
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祝之之将手抽了出来。她眼神乱飘,看天看地就是没敢看姜珩,喉间做着吞咽的动作,以润自己干哑的嗓子:“我怎么?活了?”
空气静默了一瞬,祝之之直觉姜珩脑门上应该冒了青筋。不是她想口不择言,只是不知该挑什么词来形容自己如今处境,又迫切地想打破现在的氛围。
祝之之手在空中不自在地晃了几下,姜珩终于理好表情:“应当是,犀角香。”
犀角香,犀燃烛照,洞达通明。在藏经阁,书灵就是借犀角香与千年神蓍草帮她短暂地显现原身。
书灵当时所言,她回魂所需的法宝,其中一昧,便是犀角香。姜珩是为了此物才来裕来的,收言玉成为徒,是后来机缘巧合。
姜珩抬起七星,剑身上的血迹在雪白剑身上依旧扎眼,他却没有立即将之清洗。
这血迹是裕来人留下的,祝之之问:“犀角香怎么会溶在他们血中?”
姜珩抬起眼帘,看向祝之之眼底:“除非他们本身就是灵犀族造出来的。”
灵犀族,一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妖兽。姜珩原以为是裕来国有人收藏了犀角香,现如今看来,只能是活的灵犀,才能施展如此法术。
姜珩将此地情况,借水月洞天镜同书灵传讯,书灵回得很快,挽着十字髻的恬淡女子影影绰绰浮于半空,她满屋的书,桌上的茶,也一一铺陈开作背景。
书灵回说曾于数千年前游历过此地,当时,并无裕来国。此地乃大泽,沮洳难行,唯有居在泽中的灵犀族,可用犀角分水,辟出一条道路。
“灵犀族当时便很稀有了,这倒不完全因修士觊觎。灵犀族难以繁衍,一旦诞下后代,母辈便会逐渐虚弱,直至消亡。”
祝之之:“那岂不是注定越来越少?”
“非也,”书灵视线先落在七星上,察觉气氛不对,又移到姜珩身旁的空白处:“之之?好久不见。看来你们已经接触到灵犀族了。”
“是。”姜珩颔首,水月洞天镜可以传输声画,但到底不能令人身临其境,书灵闻不到犀角香,自然也看不见祝之之。
书灵莞尔,继续道:“灵犀族可与外族通婚,他们的血脉十分强悍,诞下的子嗣皆为灵犀族人。且此族有灵犀角加持,融汇天地精华,寿比日月。彼时灵犀族虽少,但也不至于了无踪迹。”
“只是,百年前它们族遭灭族之灾,往后便记录佚散了。说起来裕来也是这个时间前后出现的,关于它,几乎没有书面记载,只有传闻,过路游子途经此地,得见已故故人。”
姜珩听完最后半句,紧绷着下颌:“多谢。”
书灵笑吟吟:“客气了,待你们此行回来,且作笔墨书迹,为我增补见闻。”
祝之之频频点头,却觉得脑袋越来越沉,她晃晃脑袋,想找回一丝清明,不料连脚步也虚浮,身子一软,倒向一旁。
姜珩第一时间发现了祝之之的不对劲,伸手去扶,可人温软撞进自己胸膛的一刻,没有预期的重量,反而如烟一般散了。
饶是有上回的经验,姜珩仍是一顿,久久未改变姿势。
书灵不忍,宽慰道:“单单犀角香,要求更淳厚的灵力,她只是体力不支睡去了。”
“我知道。”姜珩端起七星,一个法术,立即消了其上血迹。
紧接着,他却用左手托着七星,右手一侧,划破掌心。
新的血迹覆于其上,又很快消失。七星是他的本命剑,灵力既可以从剑身转与人,亦可由人输与剑。
如此,祝之之便可更早醒了。
这种相见,于姜珩究竟是安慰还是饮鸩止渴。书灵难得用起了严肃口吻:“姜珩,不可入魔。”
“我知道。”姜珩手握拳,强压下心中杂念,回道:“复活她之前,我都不会入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