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纠错》在别

23、第 23 章

　　陆重山走进屋伸手打开门边墙上的开关，啪嗒一声，昏暗的室内陡然间亮得让人心生恍惚。
　　包被扔在餐桌旁的椅子上，他走到厨房流理台边洗手，水流缓缓流泻而出，掠过指缝，带出温润的触感。

　　在慢慢流淌的水声中响起了一点轻微的脚步声，随后是门被合上，咔哒落锁的声响。
　　悬在半空的心好似倏地沉稳落地，陆重山压下翘起一点弧度的嘴角，在金属质地的水管上审视了一下被拉长得变形的五官，整个人看起来有点畸形的可笑。
　　他站在流理台前，身形高瘦笔挺，整个人被圈在明亮如昼的吊灯下，好似被打上了一层清透的冷霜，他沉声道：“你晚上吃东西了没？我打算随便做点，要不要做你那份？”

　　没人答话。
　　陆重山眼睫轻眨，按下起起伏伏的心绪，从橱柜里拿出碗碟开始一样一样的清洗。
　　他洗碗的速度不快也也不慢，但洗的很细致，原本短暂的时间似乎也在无尽的沉默中变得漫长，像是在借由这点时间让自己冷静，也让对方冷静。
　　但是冷静什么呢，陆重山心想，大概是不要张口就是骂人的话。

　　然而谢致行冷静的时间过于漫长了，直到锅里的水都热得咕噜冒泡起来，身后就跟没人似的，陆重都开始怀疑自己刚才听到的声音是幻觉了。
　　仅有的那点耐心被慢慢磨掉，陆重山忽然觉得谢致行这种要么不说话，一说话就恨不得吵个天翻地覆从此老死不相往来的脾气实在是惹得他眼烦心也烦。
　　从哪学来的臭毛病？干脆硬着拗一拗说不定就好了。

　　他正琢磨要不要付诸行动，身后倏然很轻地传来一点若有似无的吹拂，夹杂着夏夜特有的温热，还带着些许起伏的呼吸。
　　陆重山在心里叹了声气，没来得及开口就感觉到那阵呼吸似乎离得更近了，就像是贴在他耳边吐气。
　　谢致行沉闷的声音响起，带着冷硬的质问：“你对我这么好干什么？”
　　陆重山：“......”

　　他回头一看，谢致行正站在他身后不足半米的位置，眉心紧锁盯着他，像是十分不理解充满了好奇心与求知欲，又带了些许蛮横与强硬，就好像要是他不给个好好的回答，说不定能把他扒皮了。
　　陆重山那点嘴上不饶人的功夫又开始不安分了，转过身朝沸腾的水中放面，在氤氲的热气与含混交错沉在心底的呼吸声中，他挑了挑眉，冲着软下来的面条露出了一个愉悦的神情，勾了勾嘴角，说：“别自作多情，见到只猫猫狗狗无家可归我也会收留进来的，你给你爸妈打个电话，等吃完了就回去吧。”

　　谢致行口中的话都已经排在了舌尖，却被这么一句劈头盖脸地打了个回来，室内冷气开得很足，陆重山似乎有点怕热，很喜欢这种低到皮肤冰凉的温度，仿佛毫不留情地在他心里刮过一阵未名的冷风暴。
　　什么都不必多说，别自作多情。

　　谢致行低头看了眼自己只穿了袜子的脚，往上是短了一截的裤腿，陈慧青女士买的长裤穿着身上成了九分裤，脚踝露出一点，筋骨分明，踩在整洁的地板上显得有些怪异的可笑。
　　透过余光陆重山看到他没穿鞋，顺手把燃气灶一关，转身走到玄关处找了双一次性拖鞋出来，说：“我家地板还是挺干净的，暂时不需要人工服务。”

　　他从冰箱拿出俩西红柿和鸡蛋，本来就是能生吃的东西，稍微炒熟一点没费几分钟就放在了盛好的面条上。
　　陆重山瞥了眼身后跟个柱子似的杵在他跟前的谢致行，没好气地说：”都给你盛碗里了还要我亲手给你端上桌吗，能不能干点活？“

　　好似一瞬间就恢复到了最初那种“管你是谁，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自己爽了再说”的状态。
　　谢致行原本还在为陆重山那句话心里怨愤难受，陡然间被他一句话冷嘲热讽了回来，却好像没那么不高兴了。
　　他感觉自己可能有点抖m体质。

　　他捧着白瓷碗的边缘，因为太烫，陆重山给他的这碗又装的有点满，从厨房到餐桌的短短一条路走的有点小心翼翼，仿佛手上捧着的是稀世珍宝。
　　谢致行看着碗里满满当当的番茄和蛋，鲜红的汤汁浸入面条，心想就这样也挺好的，陆重山不记得就不记得吧，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他们还是朋友。
　　这样一想好像吃东西都有了不少劲。

　　谢致行晚上吃过了一些，中学部现在的食堂没有开放，不过学校后门外的美食一条街早早地步入了正轨，一到下午饭点时间就人满为患，飘香四溢。
　　女生们以两三人为单位，男生基本以十开头，一到“放羊时间”就撒了欢似的往外跑。

　　趁着晚饭时间他吃了些，晚上回了教室后有事没事就从自己或者别人那儿摸出点零食，教室里时刻充斥着混乱的嘈杂和各种辣条的味道，一晚上下来他其实一点都不饿。
　　不过毕竟是陆重山做的，他快乐地吃了小半碗，然后实在有点撑，磨磨蹭蹭地吃完了最后半碗，差点瘫倒在椅子上。

　　陆重山看在眼里，不紧不慢地挑完碗里最后两根面条。
　　映在灯光下的五官格外干净利落，线条清晰明朗，眼睫垂下在流光如水的眼珠下扫过一点淡淡的阴影，随之没入细长的眼尾，好似将双眸衬得愈发幽邃。

　　筷子在碗沿磕了一下，碰撞出清脆的声响，陆重山浅淡地勾勒下唇角，露出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忽然道：“你爸妈还没回来吗？大晚上的放着你一个人不打算管了？”
　　谢致行：“……”

　　他当然不是没带钥匙，家门钥匙好端端地放在他书包最里层，但是谢建国和陈慧青确实不在家。
　　他奶奶最近上楼梯的不小心踩空，本来年纪就大，一下子没缓过来就住进了医院，谢致行昨天去看了看，老人家怕耽误他学习坚决不肯让他再过去，今天谢建国和陈慧青一起去陪床方便照顾，让谢致行自个儿在家好好呆着。
　　他呆得确实挺好，只不过不是在自己家。

　　谢致行很快冷静下来，模糊了一下说辞：“我奶奶住院了，我爸妈今天去陪她，说不回来了。”
　　陆重山“哦”了声，神色平静淡然，看起来似乎是相信了这个理由，但略一细想其实有很多漏洞。

　　陪床而已，打个电话让一个人回来送下钥匙开个门也不会耽误多久。
　　即便真的很忙，难道不会提前告知一下自己的儿子，或者也可以去外面找家酒店临时住一晚，就这么蹲在门前难不成是打算守株待兔一整晚吗？

　　这些谢致行能想到的疑问凭陆重山的聪明不至于想不到，可是陆重山什么都没说，把他留下心平气和地吃了碗面，好像前些时间那段诡异的争吵都已烟消云散。
　　谢致行抱着点不动声色的跃跃欲试，将自己那点别扭的心思小心翼翼地隐藏，可又希望对方能了解哪怕微不足道的一点，感觉自己快扭成了一根九曲回肠的麻花。

　　片刻后，听了他的回答，陆重山终于终结了他纷纷扬扬乱如浮萍的心思，嗓音仿佛都交互着夜间的凉意，听着冷冷淡淡的：“小区隔条街才有酒店，你要是不嫌弃可以在我这将就一晚上，有客房。”
　　谢致行心里一喜，但面上还是维持着平静的神色，矜持道：“不会打扰你和吴阿姨吗？”
　　说完谢致行自己都有点奇怪，最近已经很久没见过吴婧了，即便工作忙也不至于成天见不到人影吧，再加上之前听到的那点隐隐约约的传闻......
　　他朝陆重山露出一点忧虑的神色。

　　陆重山眼也不抬，收拾自己的碗筷放进洗碗池，头也不回地说：“我妈最近不在家住，放心吧，家里就我一个，连只多余的爬虫物种都没有。”
　　谢致行更不放心了。

　　他想起之前在楼道里听到的谈话，吴婧会结婚，带着陆重山一起离开这里。那时他想搬走就搬走吧，来来去去的再正常不过，可是时至今日，他发现自己很难想象有朝一日敲开对面的房门后是个陌生人开门。
　　突如其来的慌乱让他有点不知所措，大脑的神经仿佛被断掉一根，无法控制心中所想，就这样顺流而下一路排到了舌尖。

　　他问：“你要搬走了吗？”

　　陆重山洗碗的手一顿，水流沿着他的手腕流淌，水珠在筋骨分明的臂弯上滑落，一圈又一圈缠着，仿佛温柔极了。
　　他舔了下吃碗面后略显红润的唇瓣，无声地笑了一下，回答他的问题：“果然邻里之间就是没秘密，什么大事小事都能知道。我妈是要搬走，不过我不搬，在这住得好好的，我搬什么。”
　　谢致行心下赧然，支吾道：“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陆重山打断他，“我妈是我妈，我是我，虽说我们俩之间的血缘关系不会断，但不代表我要以她的决定作为基准。她和别人结婚，我的意见并不重要，她自己幸福开心就好，我也没必要跟着她一起搬过去。”

　　陆重山心想，自己要是李成明天天见着个“白捡来”的便宜儿子估计脸色能花红柳绿又一片，说不定一不高兴连自己那倒霉亲闺女都不想要了。
　　当然，以己之心度他人之腹不太靠谱，陆重山感觉自己一个成年人实在没必要非和继父继妹妹待在同一屋檐下跟表演节目似的早上问个好、晚上说句晚安，想见面了就去吃顿饭，你舒服我也开心。

　　陆重山继续洗碗，接着道：“我是个成年人了，按照法律我妈其实已经不需要养我了，她好不容易找到喜欢的，愿意结婚，我就不去打扰他们二人世界了，我一个人住也挺舒坦的。”
　　谢致行静默了片刻，像个跟屁虫似的在他身后光站着，什么也不干，陆重山心说真是捡了个要人伺候的祖宗回来，打算下一秒就把“祖宗”踢进浴室，谢致行却倏地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身形相近，谢致行站在他左侧挡住了不远处头顶洒落的冷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之中，好似圈出了一片明明暗暗的方寸一地。
　　偌大的房子内，只有他们两人。

　　谢致行嗓音微沉，像是带着一股愈久弥新的重量，他说：“可是为什么，我感觉你好像不开心了。”

　　我这手速，简直想跪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