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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半月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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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之前,日暮时分。
有人敲响了如梦馆的大门,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想要再见到她。只要能让我再见她,我所有的财物,任君所取。”
虞银银在了解这位钱老板的身家后,笑吟吟打开了画卷。
那是个眼神疲惫而温柔的年轻女子。
“这是我娘。”钱进小心翼翼摸过画中人的衣角,“我想见见我娘。”
不是停留在画中永远年轻的娘亲,而是可以让他眷恋让他沉湎的,真正活着的,娘亲。
虞银银还是头一回接时间跨度如此之大的生意。
画中女子不过二十出头,时间凝滞在画中,而真正的钱老夫人,已五十有三。
正所谓画虎画皮难画骨,虞银银费了不少功夫,才还原钱老夫人的骨相。
但人的容貌,不仅仅源于天生的骨相,还有后天风霜的痕迹。
钱老夫人是自戕,那年钱进六岁,亲眼看见娘亲将白绫绕上房梁。
他亲眼目睹了母亲的死状,却口口声声骗自己说母亲只是假死。
但若母亲尚在人世,又为何二十余载不曾来见他?
于是他又让母亲修道,因为修道遁世,所以纵使母亲爱他念他,也不能来见他。
他编织了一个谎言,然后用无数个谎言去圆上它。
他说那山上清苦,母亲的道袍被野猫挠破了洞,说夜深人静时,他和母亲曾看过同一轮圆月。
虞银银眼看着他发疯般的自欺欺人,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根据他的描述一点点调整钱老夫人的样貌。
直到那一日,虞银银迎着暮光从门帘后走出,钱进嘴唇微翕,急不可耐喊出一声“娘”。
钱进伏在她的膝下,一边流泪,一边说自己常常梦到她,说他有努力上进,有争气,有好好护着阿姐。
他只字不提自己这些年熬了多少苦楚,又忍了多少欺辱,他口中絮絮叨叨说着能让娘开心的事,流下的眼泪却像是酿了半生的苦酒。
膝头半湿,虞银银听他絮叨半声,低声微叹:“你做得很好,这些年,辛苦我儿了。”
钱进却突然清醒:“不对……我娘从不会说这种话。”
他恍惚低喃:“她只会摸着阿姐的发髻说‘我的灵儿受苦了’。”
铜镜映出两人身影,一个华服公子,一个白发老妪。
“这样啊。”虞银银用帕子细细擦拭着裙角,“但钱老板应该知道,仿人的样貌,和仿一个人的性情,是不同的价钱。”
钱进不缺钱,或者说,他穷得只剩下钱了。
眼前的这位虞老板一手易容术确实精妙,但画皮易变,人心难测,他并不相信有人能凭寥寥几语,就真的变成另一个人。
虞银银从他的眼中读懂了未尽之言,她亦不恼,只是在钱进转身的时候,幽幽开口道:“世人多重男而轻女,钱老夫人却很是不同,爱女,却不爱子。”
钱进顿住了。
抬头时,他眼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虞老板,有些窗户纸,捅破了会死人的。”
可偏偏那位虞老板仿佛只是随口一言,言罢便低头品茶不再开口。
最终还是钱进忍不住,出言试探道:“虞老板认识家母?”
“于画中认之,于你眼中识之。”虞银银语气诡秘,“我开门做生意,只要你付得起足够的银子,无论是想要一个幡然悔悟爱子如命的阿娘,还是想要知道钱老夫人爱女不爱子的内情,我都能如你所愿。”
*
雪夜的大理寺,慕容昭命仵作将钱进尸身抬回停厝所,自己却站在阶前不动,雪粒子扑簌簌砸在青石板上,像无数细小的啃噬声。
慕容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刀柄:“钱进选了前者,所以才在如梦馆里流连忘返半月?”
虞银银摇头:“他选了后者。之所以在如梦馆里多待了几日,是因为他无处可去。”
慕容昭最讨厌她这打哑谜的性子,闻言皱眉道:“他富甲一方,怎会无处可去?还有你说的爱女不爱子,到底是什么?”
“钱小姐容颜太盛,钱老夫人忧之爱之,为之筹谋也是一片慈母心。”虞银银望向停厝所那口简陋棺材,“只是人心偏向……”
话未说完,停厝所的棺材突然传出“咚”的一声闷响。
“尸、尸变?!”衙役的惊叫划破雪夜,“钱进诈尸了!”
慕容昭脸色大变:“血啼鹃会引起尸变?”
虞银银看着那沉重的棺盖被一股无形之力推开,缓缓摇头:“书中不曾记载,但看这架势,钱进体内,恐怕不止血啼鹃一种蛊虫。”
棺盖坠地,无数血色线虫正从尸体脖颈断口处喷涌而出,细如发丝的蛊虫交织成网,将尸体裹成一团蠕动的血衣。
“退后!”
江停雪及时出现护在虞银银身前,长剑一闪,剑光直直劈向棺材。
“不可!”慕容昭拔刀强行拦住这一剑,“钱进的尸体是这桩案子最重要的证据之一,绝不可损毁!”
刀剑相持之间,钱进的尸体突然直挺挺坐起来。
无头的尸身准确转向西南方向,断颈处喷出的血线争先恐后蠕动着,仿佛下一刻就要挣脱尸体涌向新的宿主。
虞银银拉着正在跟人较劲的江停雪后撤两步,拧着眉头不满道:“大理寺这么多高手,你冲最前头做什么?”
他们可没拿俸禄,也不像人家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那红线蛊虫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真沾上了哭都没地哭去。
慕容昭亦不敢轻举妄动,让人远远围着尸体,又飞速命人去太医署请精通蛊术的医官。
虞银银看着那密密麻麻朝着一个方向蠕动的蛊虫,心头闪过一丝诡异的直觉——
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它们。
或者说,是在指路,指向它们想去的地方。
“你说什么?”慕容昭刚得到消息今夜皇后头风发作,叫得上号的御医都进了宫,太医署那头恐怕是指望不上了,此刻听到虞银银在后头喃喃自语,忍不住追问,“这蛊虫到底是怎么回事?”
虞银银将心中的猜测道出。
“指路,那个方向是……”慕容昭脸色微变,“是红袖楼!”
红袖楼,钱进名下最赚钱的青楼,也是他死前三日,除钱府和如梦馆之外,唯一去过的地方。
虞银银袖内的银铃突然无风而动,明明是串哑铃,却在此刻发出嘶哑的声响。
红线虫在顷刻间疯狂涌动,竟支撑着无头尸身摇摇晃晃站起来。
银铃震颤得愈发剧烈,红线虫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拖着钱进的尸体朝红袖楼方向踉踉跄跄前进。
慕容昭当机立断,命人封锁街道,自己则带着大理寺精锐紧随尸身。
“虞老板。”他侧头看向身侧裹着狐裘的虞银银,语气微妙,“你似乎对蛊虫的动向……格外敏感?”
虞银银拢了拢不安分的银铃串,轻描淡写道:“少卿多虑了,不过是铃铛里掺了磁石,对虫豸有些反应罢了。”
慕容昭挑眉,显然不信,却也没再追问。
雪夜的红袖楼灯火通明,丝竹声混着脂粉香飘出三里地。
门外老鸨正摇着团扇迎客,抬眼瞧见一具无头尸摇摇晃晃走来,登时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楼内尖叫声四起,恩客妓子乱作一团。
红线虫却对活人毫无兴趣,拖着尸体径直穿过大堂,爬上楼梯,最终停在三楼最里间的厢房门前。
这是红袖楼头牌,苏挽晴的闺房。
红袖楼的朱漆大门被尸身撞开时,苏挽晴正在三楼厢房对镜自嘲:“钱进啊钱进,你都死了,竟还要拉上我么?”
铜镜里映出她耳后那点橘红。
梁素的银针悬在印记上方,突然听见楼下传来尖叫。
“来不及了。”梁素额头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冷汗,“我的把握不足一成,这一针下去九死一生……”
可没有时间了,皮肤下的蛊虫随着心跳一鼓一动,仿佛随时就要破体而出。
此时行针一线生机虽渺茫,但若什么都不做,他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故人之女死在自己眼前。
“今年这铜黛颜色浅了些,只能将就着看了。”苏挽晴放下手中的眉笔,轻声道,“劳烦梁叔下针吧。”
梁素冷汗涔涔,一咬牙将银针猛地刺入!
房门在此时轰然洞开。
无数红线虫如潮水般涌向梳妆台,苏挽晴转头的动作戛然而止。
她的头颅像一颗熟透的果实,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啪嗒”滚落在梁素脚边。
正在行针的梁素避闪不及,红线虫顺着针尖爬上他的右手,眼看着就要钻进体内。
见到这一幕的虞银银厉喝:“砍他右臂!”
慕容昭手起刀落。
“啊!”
断臂与银针一同坠,鲜红色的血顺着刀光喷了一地。
梁素惨叫一声,脸色灰白,却强撑着没有昏过去,气若游丝:“钱、钱进体内,是血啼鹃,母、母蛊,蚕食完他,的尸体,所、所有子蛊,都会失、失控,都会死……”
慕容昭此时已顾不得本该在宫中的梁素为何会出现在红袖楼,梁素所说之事太过可怕,他急切追问:“你是说都会死?还有那些人中了子蛊?”
断了一臂的梁素已是强弩之末,来不及回答就失血过多昏死过去。
慕容昭的心也跟着一起沉了下去。
只剩下中了血啼鹃的苏婉晴倒在地上。
她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梁素口中的子蛊种在了多少人身上,这京师又会多出多少具无头尸?
没有人能给慕容昭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