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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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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啸卿过去加了几块炭,火势更望,他抬头,死啦死啦垂着头安静站立,发梢上的水珠滴落下来,落进火盆发出轻响,一股轻烟。
虞啸卿不经意扫了眼,转身拿起桌上的文件看起来,看完一份,又拿起一份,最后干脆坐下来。
死啦死啦悄悄抬头看了看,抬手抹一把脸上的水,把自己更靠近火盆,又悄悄抬头看了看,脱了外衣,让半湿的身子更贴近热源,直到暖意一点点传遍全身,绷紧的肌肉也慢慢舒展开来,
虞啸卿仿佛把所有注意力都投入了眼前的文件,间或提笔在上面写点什么。
虞啸卿的目的显而易见,他在刻意晾着死啦死啦,允许他存在,然后把他当空气一样无视掉。
死啦死啦垂着头,不知为何,他却很享受这难以忍受的寂静,他在忙着听各式各样的声音。
滴滴答答,那是禅达的雨落在屋顶。
噼噼啪啪,那是木炭爆出的火星。
哗啦哗啦,那是虞啸卿在翻动纸张。
扑通扑通,那是心脏在撞击左胸。
静谧,嘈杂;湿冷,温暖,酷刑开始变味,惩戒成了赏赐。
这些微不足道的声音传进耳内,慵懒而缓慢地按摩着他绷紧到行将断裂的神经,更似乎在唤醒他遗忘在西岸的某些东西,他突然很想睡觉,他最后偷偷瞄了瞄全神贯注的上峰,阖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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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啸卿又拿起一份文件看起来,突然拍桌子低吼:“该死!”紧跟而来的是一阵凌乱不堪的撞击声夹杂惨呼,他有些愕然,随即分外不悦地瞪着那个蹲在火盆旁抱膝哼哼的东西,那东西痛苦不堪地挤出一个笑:“师……”。
虞啸卿不予搭理,又把注意力集中在了文件上,他提起毛笔,却发现砚台里的墨水被他刚才一掌拍得四散飞出,所剩无几。
他瞪着砚台,在墨渍里尽量湿润笔锋,没写几个字,墨迹又开始变淡,他闷声不响地继续拿笔在基本干涸的砚台里攒动,一下,两下,待到笔锋被压的已经开始变形时,他的眼角极细微的一跳,那个抱着膝盖哼哼的东西动了,猫着腰蹭到桌边,拿起磨沾点儿清水在砚台里画起了圈。
笔锋停在半空,然后点了点中间,只敢在角落转圈的墨赶紧移过来小心翼翼地继续研磨,虞啸卿瞥了眼认真磨墨的那个东西,攒了攒刚墨出的墨汁,又开始写起来。
死啦死啦不断拿眼偷瞧着虞啸卿面无表情的侧面和那一手漂亮的小楷,直到虞啸卿冷冷说:“够了”。
死啦死啦有些愣神,放下墨,立正。
虞啸卿放下笔,审视刚写完的文件:“想看就看,老做偷鸡摸狗的勾当好不叫人讨厌。”
死啦死啦讪笑:“事关军机要密,卑职哪敢……”
虞啸卿冷哼一声。死啦死啦赶紧挪到虞啸卿身侧躬身看起来,讪笑渐渐淡去。
虞啸卿看着近在咫尺的死啦死啦:“他是我父亲的好友,这个好友以伯父自居劝我不要抢这个前锋,把这机会出让给某位大员的王八儿子,轻重缓急,虞侄自知,自知?知他妈的蛋!”
死啦死啦退了几步,又站在了虞啸卿的面前,他知道虞啸卿说话的时候不喜欢看不到对方的脸。
虞啸卿却不去瞧他,自顾自看那封信:“我能怎么办?我能带着人冲过去拿枪抵着他让他把前锋交给我?虞侄,说得好听,虞侄,在他们眼中,我就是个孙子,是个还有点儿油水可以挤的孙猴子!”
死啦死啦不出声,虞啸卿继续瞪着眼前的纸滔滔不绝。
“孙子就得有孙子的样子,我就得臭不要脸地求他,叫他爷爷,叫他伯父,帮他的虞侄一把,虞侄感恩戴德没齿不忘,接着把我耗费半生积攒起来的物资一批批换成古玩首饰送到他小老婆家里,因为他为官清正,从不收受贿赂,哈哈。”
他终于拿眼去瞪死啦死啦:“这是我个人的事,自不为外人所道,我却知道在我的治下有一个团长,我曾以为他就算再怎么不堪,就算再怎么受打压,心里始终会和我想的一样,会和我一样高兴愤怒。可这个人每天一炮,偷渡西岸,弄出这么些动静的目的,我又搞错了,原来并不是真的想打上南天门,原来只为了从我这儿多分点儿东西。”
虞啸卿敲打着桌上的纸:“你不是贪生怕死之徒,这点我有自信不会看走眼,可我却忽略了世上有种人就是贪得无厌,为了满足私欲宁愿被猪油闷了心,有些人就是那么贱!”
他停了片刻,偏偏那个总爱跟他唱反调的死东西却乖得像死了一样低头不语。
“我还真一点没说错!”他恨恨地摘着手套,拍桌时有墨渍溅在了上面,“就为了点儿东西!你他妈贱的就值这么点儿东西!”
死啦死啦开口了:“师座,那可是你说好的要给的,军令如山。”
虞啸卿蹭地站起来,脱下的手套直接摔他脸上,脸上的怒意换成了一脸阴沉:“我不想听你说话,地图在那个盒子里,把那些要补的地方画完就给我滚回你的祭旗坡去。”
死啦死啦捡起地上的手套,放在桌上,虞啸卿板着脸把手套又挥到地上,死啦死啦拿了地图整理出一块地方铺在另一张桌上,转身捡起手套塞裤袋里,然后拿了笔趴在上面画起来。
虞啸卿冷着脸:“拿来。”
死啦死啦扭头,一脸茫然:“啊?”
虞啸卿:“拿来。”
死啦死啦掏出手套送过去,虞啸卿不接:“别考验我的耐心。”
死啦死啦咬了咬嘴唇,从怀里掏出地图送过去。
虞啸卿接了,也不去看直接扔桌上:“滚过去继续画你的图。”
死啦死啦有些茫然地看了眼刚才还在自己怀里的地图,转身,手心一热一麻,不用看就知道,攥在手里的手套也被抽走了。
死啦死啦慢慢走到桌前,提起了笔。
虞啸卿面色阴沉地在他身后走来走去,手里捏着他那副手套,他一次次转身,一次次看到桌上的那张地图,那极为细心地用布条缝补过的边缘。
他的不形于色悄悄换上了一层莫名的焦虑,没错,他有些烦躁,这些烦躁不仅来源于他对死啦死啦的消极不恋战到有贪生怕死之嫌的态度,更源自于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负面情绪。
他又瞧了眼趴着画图的死啦死啦,罕有的认真专注,昏黄的光下,一张脸颧骨高耸,双颊瘦削,深重到烟熏一般的黑眼圈。
死啦死啦更往前趴了了点儿,拿手扒着地图一点点描,手背上青筋暴起,却又因为瘦而显得细长。
虞啸卿盯着动来动去的那只手,在这只手又一次往前伸的时候,自袖口下探出截皮肤,一道深深的血痕,皮肉翻开,在光晕中翻着妖异的红。
他忿忿转身,用力把手套甩在地图上,发出啪一声。
死啦死啦往虞啸卿这边看过去,唤了声师座。
虞啸卿背着身没好气:“有屁快放。”
死啦死啦:“有些地方实在记不清了……能看看我那张图么?”
虞啸卿抓了地图拿了笔走过去,直接翻开,一眼便看到那个惨不忍睹的部位。
死啦死啦干笑:“那个……我家的狗太聪明,连藏床底下的图都能给翻出来……”
虞啸卿瞟他:“再胡柴我割了你的舌头。”
死啦死啦的笑僵在脸上,讪讪。
虞啸卿不再说话,展开地图,死啦死啦赶紧扶着边,虞啸卿看眼原图,把补充的地方一点点描上去:“这里有条小路?”
死啦死啦:“对,大路附近有日军的巡逻队,这条小道是老百姓为了躲避他们自己找出来的,可直通南天门山底。”
虞啸卿不经意道:“南天门被挖空了?”
死啦死啦猛地抬头看正在专心绘图的虞啸卿,缓缓道:“没错,我碰到了一些不愿招安宁愿饿死的老百姓,他们告诉我的。”
虞啸卿嗯了声不再说话。
死啦死啦不着痕迹让自己靠近了些:“师座,您也跟小日本打了多年交道,该知道他们从来都不会把杀手锏轻易暴露出来,骗的我们麻痹轻敌,再突然搬出来痛下杀手。”
虞啸卿:“我知道。”
死啦死啦:“竹内连山非同一般,他是土木工程的高材生,对于土木防御有着先天的优势,师座在东岸厉兵秣马,他也一刻没停,我们至今没有探明日军的底细,贸然出兵,实乃兵家大忌。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啊,师座。”
虞啸卿:“我知道。”
死啦死啦就很有些惊讶:“您知道……?”
虞啸卿侧过头:“那又如何?”
死啦死啦登时哑然。
虞啸卿敲了敲翻起的地图一角,死啦死啦赶紧扑上去压平:“你说的这些,有不少人跟我说过,知道是谁么?我的父亲,我的伯父,我的上峰,年纪大了秉守老城护国之道,我莫可奈何,可明明年纪轻轻,身不残体不弱,身为军人却只愿守着还没沦丧的半壁江山苟延残喘,跑去做个坐等中国沦丧的行将就木之徒,活着和死了又有何区别?”
死啦死啦本来就不太好的脸色就更不太好了,趴在桌子上嗫嚅着:“好死不如赖活着嘛。”
虞啸卿怒目而视,死啦死啦连滚带爬躲到桌子的另一边,“师座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打仗是对的,可我怕的是咱们的人都死光了,却还是连竹内的毛都没抓到。”
虞啸卿勃然大怒,用力把笔拍在桌上,笔断成两截,断处扎进了他的手也不自知:“你是说我师打不过竹内连山?我师必败?”
死啦死啦:“如果轻敌如此,恐怕是的,但愿卑职只是杞人忧天,可防患于……”
虞啸卿抓起地图揉成一团扔过去。
死啦死啦被掷中胸口,地图掉落在地,他俯身捡起,顺着缝好的边一点点撸平:“如果我能证明虞师没法突破南天门的防御……”
虞啸卿:“那虞某就死在南天门,死在我无法突破的竹内连山的防御之下。”
死啦死啦深深看了眼怒气冲天的虞啸卿,他握紧了拳头,鲜血滴滴落下,染红了桌上的地图。
死啦死啦环顾四周,从角落提了医药箱过来,虞啸卿咬牙切齿:“滚!”
死啦死啦置若罔闻,去碰虞啸卿的伤手,虞啸卿反手就是一巴掌,清脆嘹亮,死啦死啦一个踉跄,偏过头去,虞啸卿手上的血擦在他脸上,颇为惨烈。
虞啸卿愣了愣,咬着牙握紧了拳头,留在掌心的轻微麻痹感如水波般一圈圈漾进体内,直达心头。
死啦死啦摩挲了几下脸颊,一把攥住虞啸卿的手,下手极重,虞啸卿用力甩了几下未果,死啦死啦拿着镊子一点点挑出木屑,虞啸卿瞪他,看他的一边脸颊慢慢显出指印,和着蹭到的血,瞧在眼里真是又狼狈又可怜,虞啸卿紧绷的表情有所缓和:“老子不用你猫哭耗子。”
死啦死啦:“师座不是一个人的师座,万望保重身体。”
虞啸卿:“我本死不足惜,我耗费半生等的就是这一个机会,我付出的已足够我生不如死,我绝对会攻下南天门,我必胜。”
死啦死啦拿出纱布为他裹上:“师座必胜。”
虞啸卿不再言语,任凭他为自己包扎好,开始收拾医药箱,被他拦住:“手腕。”
死啦死啦茫然了好一会儿,啊了声,解开袖口,拿了碘酒擦了几下,又开始收拾药箱。虞啸卿默默看着,突然抬手抚了下他肿起的脸颊。
死啦死啦手一抖,药箱落在地上,棉签纱布散落一地。
虞啸卿的手轻轻摩挲着,纱布蹭在脸上,粗糙且刺痛,死啦死啦微阖眼,更拿脸去蹭。
虞啸卿慢慢收回手:“以后别再让我打你。”
死啦死啦睁开眼,点点头,俯身收拾医药箱,虞啸卿看着蜷缩着的消瘦的身形,心情又莫名烦躁起来,一把拽起他:“你为什么总这样??”
死啦死啦被他拽的踮起了脚,勉强道:“什么总这样……”
虞啸卿怔了怔,放手一推:“渡江一事,你和我打赌,现在你赢了,说你想要的东西。”
死啦死啦扶着桌子咳嗽几下:“那天我说的很清楚,如果我能渡江,就请师座饶了我副官一命,师座说到做到。”
虞啸卿:“那个瘸子的事不算,我现在就问你要什么,什么都可以,你天天做梦哭着求着想要的物资,装备,都可以,只能要一种。”
死啦死啦有些难以置信的瞪大眼,虞啸卿一脸不耐烦:“快说。”
死啦死啦咽了口口水,挥手扇了自己一巴掌,疼的龇牙咧嘴,两手捂着脸颊,喜上眉梢的凑过去:“那啥……师座的好东西太多,能不能容卑职回去想几天再来禀报?”
虞啸卿瞪着他:“给你3天。”
死啦死啦欣喜若狂,突然惨叫一声:“我的图!”扑过去捡起被打翻的消毒水浸到的地图,还好缝了边,没怎么湿。
虞啸卿又拿了张新的图铺在桌上:“重画。”
待到两人画完,已是凌晨一两点,虞啸卿要回师部叫人重印地图,死啦死啦则自然回他的祭旗坡。
虞啸卿揉着酸涩的眼:“我先派人送你回去。”
死啦死啦也实在是累的不行:“谢师座。”
摇摇晃晃走到门口,呆呆站着,又晃了回来,可怜巴巴地看着虞啸卿。
虞啸卿单手撑着下巴:“又怎么了?”
死啦死啦拿眼瞟桌子,虞啸卿看过去,心里一动,懒洋洋道:“破成这样还要?”
死啦死啦:“回去缝缝补补还是可以用的,卑职时刻想着如何打过南天门,看着图心里亮堂。”
虞啸卿忍不住笑出声:“允了,滚吧。”
死啦死啦赶紧拿起桌上的图细细折好放怀里,师座万岁师座保重师座大量师座……
虞啸卿挥手:“滚滚滚。”
死啦死啦于是滚出门去,刚出去又滚了回来,讪笑:“大衣……”
虞啸卿又沉下了脸,死啦死啦飞快地套上衣服又一次滚了出去,倒是没忘了轻轻关上门。
虞啸卿一手撑着脸,缠着纱布的手慢慢抬高,灯光顺着指缝照下来,有些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