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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易碎品·其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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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杜王町那边来拜访的,名叫杉本铃美的女孩带来了一张诊断书。ヨシカゲ的父亲,原来已经癌症晚期了……从那个平静中隐隐带着不耐烦的表情看,他早就知道。
但没有提起过。
果然不是我的误会,他对自己的父亲没什么亲情,即使是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的家人。通过在东方家那样的大家庭中,还有自己的家里生活的经验,我能明白。
他的哪里,是“异常”的。
家那边,现在是什么样了呢……作为“伙伴”的定助的处境已经够糟糕了,没有了吉影的现在,除了我,已经没人能够做到……将荷莉·乔斯达,母亲好好保护的事了。
可我却被隔绝在这里。
必须弄清自己为什么会到这里来,以及,虽然有点异想天开,也许在这边的调查也能和那边对得上。为此,ヨシカゲ是必要的。
他身上一定该有什么线索才对,比起躲避和他的接触,是时候主动拉近关系了吗……?
我一直有种直感。如果有谁要逐渐接近他,那么这个人也许总有一天会惹上什么危险。
即使如此,为了“保护”,我要……
——吉良京,于某年某月某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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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京回到公寓。
即使是夏季,九点多些,天色也暗下来了。除了吉影的房间从门缝中透出来了一些暖光,房内没有打开其他的照明。京在玄关把鞋摆好,拉开台所的顶灯,从冻格拿出一条小黄鱼丢进碗里,一边拧开水龙头冲洗冻鱼一边往电饭煲里倒上米。
房门锁轻微的“咔嗒”声响起。京下意识地看去,青少年没有换下出门的行装,穿着件宽大的白衬衣,下摆严谨地系进裤腰。
“……欢迎回来。”
他抄着双手靠在门框边,金发在一片暗蓝中格外突出。在打着卷的刘海下,没精神的浅蓝灰色眼睛的聚焦处跟着京的手偏移。
京稍低头看自己没什么特别的双手,轻轻皱了皱眉,“又是手吗……”
就在刚刚,她隐约看到吉影被袖子挡住的手指指甲边缘有一圈深色,像是血痕。为了显得自然,她背过身接着处理食材,“你吃晚饭了吗?”这样问道。
吉影把手指向袖子下收了收,说了句没有。
“进入了夏天的缘故吗,不知怎么吃不下东西。之后,能分我一些米饭吗?”
“我知道了。”京简短地回答着,手上也没闲着,将卷心菜切丝装碗放在一边备用。待煎锅的油温看着差不多了,她将裹好了盐和面衣的小黄鱼平摊进去,还端起锅晃了晃避免鱼皮粘在底部。
果然很好看……那双手。吉影没像以往一样说完话就回房间去,反而一直站在那里,远远看着年长四岁的假姐姐忙碌,一站就是半个多小时。
京叫了他两声,他才如梦初醒地走了过来,眯起眼睛适应顶灯的亮度,端走自己的饭碗。
“手指的指甲……ヨシカゲ有咬指甲的习惯?之前都没有发现过……”临近打量,京看清了青少年的伤。“真是不留情。边缘那么参差,也渗血了。还是和困扰他的事有关吗?”
吉影全然习惯地用甲尖受伤的手操纵筷子夹起碟子里的鱼肉,放在热气腾腾的米饭上,往嘴里送去。一筷子挖开表层的米,他发现下面埋着一些梅干,动作顿下了些。
“你说‘吃不下去东西’了吧,”京适时说,“所以把吉广先生托人送的梅干铺进去了。夏天就是这样的……胃口变得不太好也很普通。你讨厌梅干吗?”
吉影知道这种时候该说什么。
但是,比起说上两句不痛不痒的话,一旦在脑中回忆京用葱白的手指从圆口罐子里拾出一粒一粒黄梅,再将它们排在米饭上的情景……烟气从主食中浮上,缠过指尖,沿着手背滑过,消失在空中的画面,他心中的躁动就愈发难以抑制。
“……不,谢谢。”将这些尽数吞下,他缓慢挤出了一句。
虽然反应慢了不止半拍,但从春假到现在,京已经习惯了他和年龄不符的语速,就没有抬头,“不用。”
晚餐的时间相对平和地过去了。见吉影打算按分工来洗碗,京拦住了他。
“那个指甲,还是不要碰水了。碗我之后洗,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拿药膏和创口贴。”
青少年垂眼看拦住自己的这只手臂,“不必。指甲上也没法贴,而且,这种程度的伤很快就会好了。分工就是分工,洗碗的事由我来做吧。”
语气总是十分和缓,但对于一度回绝的事,话中没有回转的余地,这似乎是他的风格。吉影说完,就拧开龙头,把手和碗一起放在水流下冲洗。京盯着他又开始渗血的伤口看了半晌,没说什么,转身走向客厅。
等到他把碗摆回餐具架子,要回房间时,京拿着药膏回来了。
“不贴倒无所谓……药不能不抹。来,手背向上。”
大约即使是不同世界的吉良,也有相似的地方。坚持己见这一点,不只是京和这边的大学生,那边的船医,曾经也不止一次被荷莉·乔斯达这样评价过。
女孩突然的年上感让吉影有些呆愣,把手伸了出来。
京的指肚隔着腻腻的褐色膏体从他的甲尖蹭过,把十根手指都涂上药。看了看自己像是蘸了巧克力酱的条状饼干似的手,吉影感到胸口翻腾的暗潮奇异地平静了些。
“……京小姐……稍稍,有个请求。”
京抬头,从她的角度看不太清对方的表情,自上而下的光线和凌乱的刘海将他的眉目藏在了一片暗影中。青少年对她摊开手掌,“……手,能借我一下吗?”
“……?”
意义不明。
她心底其实有点拒绝,但为了自己的目的,她有打算要和对方拉近关系。想着也许这会是个契机,京刻意把还没来得及擦掉药的右手递了过去,希望对方能看在药的份上,别做些奇怪的肢体动作。
今天回来后,吉影扫视她的手的次数太过频繁,这让她格外不安。
然而吉影一只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则从一旁的纸抽盒里抻出两张纸巾,丁宁地擦拭起了她的手指。
京几乎要忍不住将手抽回来的冲动。
用录影慢放般的速度将长姐的手连同指甲间残留的药都擦干净,吉影低下头道了声谢,将用过的抽纸丢进垃圾桶,回了房间。而京则招呼都没打一声就快步冲进浴室,反手锁上门,放了满缸的热水,将自己塞进了浴缸里。
“……的确,是异常到……令人恐惧的地步……”京双手抓住角皂,不停地打出泡沫,直到两只手都被吞没。
她用力咬着后牙,肩膀处紧张造成的颤抖,让手臂周围的水荡出了一点点波纹。
忍一忍,为了荷莉·乔斯达。
为了吉良吉影。
第二天早上,吉影醒来的时候,京已经出门了。
“……被察觉了吗?”他拿起压在早餐三明治下笔画杂乱的留言字条,有点后悔昨天的得寸进尺。但是,被坂上桐花扰乱的生活,京的手显然有将它们抚平的能力,在这一点上青少年不会退步。
下次再小心一点吧,尽量不要被怀疑。他往学校去的一路上都在考虑这些。
和他渴望平稳的愿望完全相悖地,无法控制的灾难要素,坂上桐花等在校门口。
“早上好,吉良同学!”她不给吉影留一点对策的时间,眼尖地发现目标后就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手臂。“今天也有一起的课呢!请多关照!”
这样的攻势对其他任何一个男生都可能奏效,唯独,她选了吉影。坂上桐花半拖着他到了教室,在男生们羡慕少于敌视的目光包围下从吉影的包里拿出记事本,自顾自地开始补充自己笔记的漏处,还时不时和他说上两句夸赞。
吉影感到昨天好不容易散去了的压力重新开始聚集过来。
坂上桐花的所有行为都在挤压他的安全对策空间,可这些正是其他男生们求之不得的。他需要一个解决方法,既不会让她和自己反目成仇,又能拉开两人的距离。
但受自己一直以来营造出的形象所困,他甚至连一句严厉呵斥的话都不能说出来,只能这样拖着。
坂上桐花制造出了无形的锁链,将他死死扣在了自己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