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化形之怪·其二] ...
-
咦？
我什么时候买了这样一条缎带的……？
其实比起缎带，还是发卡更好用一些啊……不过，这么立派的刺绣，如果是我自己买的话，应该有印象才对。
真奇怪……啊，对了，是不是妈妈的东西？
去问问吧。
——杉本铃美，于某年某月某日
☆☆☆☆☆☆☆☆☆☆☆☆☆☆☆☆☆☆☆☆☆☆
一早起来，青年就头昏脑涨，砸掉了一只碗。
帮忙包扎了被瓷片划伤的手指，京想起他昨天穿着衬衣单裤四处晃荡的事，劝他不要在这个关口出门吹风。但吉影却逞起强来，浮浮躁躁地倒了一杯水，灌下了整天份的感冒药。
“元日后……还有元日后的事。”他捏着眉间，半倚在桌台上，看样子很想整个人缩进被炉去，“今天不去的话，还要被打电话……唠叨，很麻烦。”
京拿他没办法，只能把他按在屋里，自己去装礼品杂物进后备厢。
水果，毛巾和牙刷，安全加热壶以及便携暖炉，还有每身都单独套了密封袋的精工洋装。等到她把蓬松的新棉被塞进箱子推到车厢内侧，压上厢盖转头要叫人时，吉影早换好了整套羽织袴，扶着门框，不知在那里看了多久。
“穿上外套，围巾也戴上……昨天的天气预报说‘今天很可能会下雪’了。”京走上前，接过他曲起手指交付的车钥匙，等他穿好挂在玄关旁的白色大衣。
吉影在掩饰刚刚生长出一截的指甲。
一年四季中，冬季实际上是他指甲长速最慢的时期，这很符合生物规律。在万物都毫无精神的季节，代表着狩猎的指甲会反常地延伸，是因为京在那里。一双与初次见面时相比，正逐渐褪去薄茧的，纤细漂亮的手在眼前忙碌着，他反而觉得能忍到只有指甲长了些的自己简直是圣人。
现在算是熟起来了，吉影才发现京有时和他说话，会带上类似于指挥或者教育的语气。从两人以往的谈话中，吉影得知过，她是那边的吉良家的小女儿。在他薄弱的家族认知里，末子总是该被宠着些的，京却很快就摆好位置，适应了家人间的“照顾者”一角。
不容抵抗或者敷衍了事的，柔软的强势。
吉影虽然能轻易将名次压制在三位，却不喜欢屈居感。但京的这种态度并非时时刻刻，而是在一些他也认为“那样更好”的事上，比如刚才要求的加衣服。到了他想起来该表达一下对抗意图的情形，京却反而会普通地顺他的心意去，这让他有种挥拳打空的憋闷。
这并非刻意为之，她的行动有些无意识，大约是从家人相处中耳濡目染来的。
吉影以往与敦子和吉广保持距离的成功经验，偏偏照搬过来对付这个临时的“家人”行不通，在京正体不明的能力下，想直接下手除掉困扰的源头之类更是无稽之谈。
他于是放弃了做无用功的念头，用“这家伙迟早会被他亲自踢回自己的世界去”说服自己慢慢习惯。
进口车在行人稀少的道路上平稳地行驶。
吉良家的两个孩子都穿着皮鞋，算遵守了交通法则。吉影的着物是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的高档料，但敦子似乎很中意相片上京的瞳色，挑了青绿打底的正绢。料子落手凉滑，织样也格外洋气，和京时常穿着的长袜一样，有零散的星星图案。
京此前只在高中的成人礼上认真穿过全套，难免不习惯这种传统服饰对行动的拘束，尤其是下摆合拢，还有一截留袖的女式和服。
“……驾驶也交给你了，抱歉。”
见她每次挂挡都要拢拢袖子，吉影没什么歉意地说道。
到着时间恰到好处。
除夕的疗养院比平日清净不少，很多住客都被自家孩子接回去跨年了。穿着郑重的礼装从侧门绕进建筑的两人，因为放轻了脚步，没有遭到留院老年人们的围观。
212号是独居室，原木质地的推拉门考虑到腿脚不便者而采用了无障碍设计，隐式滑轮在地上滚动的噪音也弱化了。京敲了敲嵌在中央的磨砂玻璃，两人一起推门进了房间。
吉良敦子安静地靠窗坐着。
她的眼底有些浑浊，京在见到的第一眼就反应了过来，这位面容和善的女士有阿兹海默症的先兆。
缓缓转过头，看到来的人是儿子之后，敦子的脸上浮起笑意。
“吉影……你来了。这位是乔斯达小姐，辛苦了。”
吉影承担了绝大多数的荷物，京手上只有两三套衣服。她远远向敦子鞠了一躬，认下了“乔斯达小姐”这个称呼，就忙着把衣服挂进柜子，和从精神不济的青年手上接下各种物件找地方安置。疗养院的家具还算讲究，吉影拖过会客用藤椅组的圆椅，倒了上去。他只是在完成任务，幸好，敦子如今也没有余裕，或者说没有立场去计较这些了。
“我在这里很好，”老人主动打开话匣子，“新来的看护士小姑娘很有耐心，她上次还帮我……唔，帮我……我……什么来着？……啊，园子？对了，院子里栽的常春藤之前还爬到了窗边。”
京弓着身组装暖炉，指尖轻轻颤动了一下。
“蔷薇都开了……在春末，对，是那样的季节。像是刚刚认识吉广的时候……他是个毛头小子呢，因为身高的事净被嘲笑。周围的朋友还问我‘你怎么这么容易就要嫁给他’……但我就是喜欢他呀，他和其他的男孩都不同。吉广学那些外国架势和我订婚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季节……还带了一大束玫瑰呢，真不知道是从哪里订来的，我当时就想‘啊，一定很贵吧？’。”
老人单方面闲聊着诸如此类的陈年旧事的时候，如同被缓慢剥夺了生气地，天色渐渐沉了下去。在云层流动的明暗间，京注意到吉影愈发苍白，但透着奇异绯红的脸颊，和被刘海遮挡着的，额头上细密的冷汗。
恐怕是热度上升了吧。
她刚想到这一点，吉影就撑着藤椅扶手猛站了起来，“……今天，就到此为止了。京，回去准备年夜饭吧。”
出于礼貌，女孩没有直接回话，而是向敦子再次鞠了一躬，随后合上了房间的门。
敦子在自己的儿子说了那种没有礼貌的话后也一直注视着两人。就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可那又似乎只是京将对方与自己的母亲重叠后产生的错觉——荷莉总是能轻易看穿一切，她也好，哥哥的吉影也好，在荷莉面前从来无所遁形。
彻底隔绝了门内的视线后，金发青年急伸出手，支住墙上安装的助步架。
京想，自己自从来到这里，和他之间就总变成这样的情形。她架着脚下不稳的吉影进车里，将对方搬运回实家的大宅，直到卧室，然后把退烧贴和药物摆在他的枕边。
“我去拿水来。”
吉影的眼前有些混沌。
他的体质说不上强，小时候也生过几次病。母亲的敦子还没有搬去疗养院的时候，自然会照顾他病中的起居。她的照料也算是尽职尽责，只是，他不喜欢看到那个人脸上努力掩饰着仍旧略显病态的焦躁与失望。
他在镇图书馆看过一本外国的研究刊物，那一期刚好刊登了科学家们利用母猩猩进行的“母亲实验”。以实验中出现的母亲模型类比的话，吉影大约会毫不犹豫地给敦子勾上“腹中装满冷水”一栏。
那不是亲情。
京用瘦高的玻璃杯盛了大半杯清水递给他，他侧着身靠在铺被上，把胶囊灌下去，水因为入口的角度刁钻而从他的嘴角涌下，滑进领口。
吉影的眼神流连在表面光滑，泛着健康淡粉色的，京的指甲前端。精神力越是薄弱下去的时候，他越难以收回目光。指甲依存的那只手从纸抽里扯了三四张纸，在他躺下后凑上来，从下颌掠过，带着轻微刺挠的摩擦感将水擦去。
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用空闲的左手，按着京的手背与前腕，把温度稍低的掌心留在了发热的脸颊上。
微不可闻的“喀咭”声不知从哪里响起，也许只是幻听。
京皱着眉，在吉影没有一句解释，安静地握着她的手睡下之后，看向下半推起的玻璃障子外侧，冷清的中庭不知何时积起了薄薄的雪层。
元日之前，一九八三年最后的一天的夜晚二十二点些许，雪悄然落下了，在杜王町。
“……新年快乐，ヨシカゲ……新年快乐，吉影。”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化形之怪·其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