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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第 184 章 ...

  •   “‘玫瑰绽放之际,即为抉择之时’。”
      奥林合上写有神谕的手帕,望向窗外,视野范围内只有一片黄沙。阳光映射其上,铺出黄金般的观感。干燥的空气像强心剂似的,让人心旷神怡。
      他翻开旅游手册,看着这片名为“卡尔迪兰”的土地的介绍。
      卡尔迪兰在艾洛温语言之中是“异教之都”的意思。艾洛温信仰多神系的宗教,而此地受欧罗巴影响,只信仰一位神,故而称为异教之地并不为过。此地又位于沙漠,和水草丰满的艾洛温内陆形成鲜明对比。
      而且,因为气候干燥、不适宜种植娇嫩的植物,这里没有一枝玫瑰。
      奥林长出一口气。

      神谕是奥林结束学徒时收到的,与其说是难解的神谕,倒不如说是人生的剧透。神谕只有第一页行是命运神亲手写下的,后面则绣满菲丽艾雅的解读。解读倒是简单:今日玫瑰盛开之时,奥林必须做出选择:登上神位或者死去,因为国家不能有两个君主,而且神谕颁布之日距离今天有了数百年的差距,足够让他厌恶生命、踏入永恒的领域。而且选择今日,势必也料到了艾因和卡拉斯的存在。命运很少现身,只是会时不时昭示她的权威。
      但是卡尔迪兰没有一枝玫瑰。
      奥林将公职交给阿卡之后,选择前来此地散心。经历了长久的纠结之后,他非常确信自己不想成为神,成为命运意味着永远的孤独,孤独还不如就此死去。
      奥林对着北方的天空,苦笑着说:“放过我吧。”

      奥林回过头,目光越过手册,向客房的角落望去,那里有叠好的魔法师长袍,青色的水母纹章在袖口闪烁,只是衣服的主人并不在房间里。
      短暂的孤独让奥林心痒。他摇摇头,觉得自己的心短暂地年轻了,年轻到足够让他体味热恋的滋味。他放下旅游手册,捧起长袍,轻轻嗅闻上面的气味。长袍没有什么气味。卡拉斯有天和奥林偷偷溜出去到路边的餐馆吃饭,被汤水泼到了衣服,就换上这件长袍穿了一天,当天晚上被弄脏的衣服就被洗干净送回来了,卡拉斯为了准备不时之需,出去购买成衣,这件长袍就放到了外面。
      奥林放下长袍,只是放下,手里还牵着长袍的袖口。他看着自己握着长袍的手,觉得心灵不止年轻了,甚至还换了个性别。想到这里,他苦笑起来。体味爱情固然是件好事,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对他的尊严也有所损耗。
      他对自己感到恶心。

      门开了,奥林身旁响起一个温柔的声音:“你在帮我补衣服吗?”
      奥林收起笑容,放下长袍,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次出行。
      “晚点我来收拾吧。”
      卡拉斯放下背包,从背后抱住奥林,抚摸他的手腕。
      “你怎么来了?”奥林问。
      “陛下给我送来了新的魔兽猫,一个个软得不行,我想叫你来看看,但是安娜说你背着她、预约了来卡尔迪兰的单程马车票。以你的缜密心思,肯定不会做这么傻的安排。想必又在谋划什么逃跑吧?你刚退休,心里空得很,又有逃跑的前科,这么考虑不为过。”
      “哦?”奥林笑着抽回手,“原来是艾因派来一位神以防我做出叛国之举?考虑得很周全啊。”
      卡尔迪兰距离边境远得很,也不是交通枢纽,适合作为旅途的终点。
      “和陛下没关系,”卡拉斯揉着奥林的手心,“你看,伤口都好了,不会再有谁想伤害你了。”
      奥林顺着卡拉斯的抚摸看去,原本缝合的伤疤已经消失不见。
      ……那次谋杀已经过去了。

      奥林阖上眼睛,随着卡拉斯抚摸他。卡拉斯的手心掠过他的手腕、手肘,越过胸前,落到他的脖颈上。奥林每天沐浴时都会观察自己,他确信此时此刻,那些伤疤全部不复存在了。好像一个噩梦彻底过去。
      然而,就算没有玫瑰,他的心灵依然处于命运的阴影之中。
      奥林摇摇头,想把自己从突如其来的恐惧中解脱出来:“来都来了,不妨在这里休息一下吧。你有换洗的衣服吗?”
      “哦,我进旅店之前就买好了,”卡拉斯踢了踢背包,“还顺带买了新的手帕,原来那个红色的破得不能补,我就扔掉了。”
      奥林记得,红色手帕是卡拉斯在港口时用过的。那时支离破碎的奥林刚被打捞上来,卡拉斯用红色手帕包住一把带鞘的匕首塞进奥林嘴里,免得他在被缝合时咬断舌头。缝合完成之后,那条红色手帕就一直放在奥林身边,和不同的匕首、止痛药搭档组合,为他后续的治疗提供帮助。
      奥林蹲下身,从背包里摸出他当做纪念品买来的手帕。手帕是白色的,边缘带着异教风情的精美刺绣。他看着手帕,好像那次谋杀也彻底过去,他的心灵有如经历了一个百年,而他背对的是另一位魔法师卡拉斯、熟识的小猫再次来到他身边。

      “来啊,给我星星的余辉……”
      “星星都给你。”
      卡拉斯用脚勾过来背包,摸出一个浅绿色的瓶子。奥林看得出那是清洁皮肤的草药汁液,他很明白卡拉斯马上要对他做什么快乐的事。奥林笑了笑,心中升起片刻苦涩。对他而言,亲热是让心情平静的手段,而对人类而言则是高昂冗余的兴趣、繁衍必不可少的激烈仪式。奥林不知道卡拉斯会怎么想,他不想知道,因为不想失去心灵的宁静。
      卡拉斯兴冲冲地用草药汁液擦了擦手,顺着鳞片和皮肤的交界线抚摸而下,引得奥林一阵颤抖。卡拉斯是爱神的好学生,如果没有生理的差异,奥林确信他们会非常快乐。
      “嗯……”
      奥林呜咽一声,蜷缩起来,从卡拉斯愉快的表情来看,风景已是一览无余。卡拉斯像只小猫似的从自己的长袍里跳出来,握住奥林的手,俯身亲吻下去。就算他再可爱,有些东西也是挡不住的成熟,奥林想着,蜷了蜷脚趾。
      “等一下,”卡拉斯突然停下动作,“你的手。”
      “嗯?我的手?”
      卡拉斯小心翼翼地放平奥林的双腿,这就是玩不下去的信号,奥林只觉得血压上升,心灵的平静一扫而光。
      “我的手怎么了?”
      卡拉斯握着奥林的右手,缓慢举起:“比刚才轻了不少,你没有感觉?”
      奥林楞了片刻,最近的旅行之中他一直心情愉快,没有做什么损伤身体的事。卡拉斯握着奥林的手,轻轻揉捏,皮肤表面浮出微微的突起。
      卡拉斯轻声说:“又是裂隙啊……”
      奥林非常确信他最近没什么纠结的事情足够生成裂隙,如果有,唯一的事情就是刚才的闪念——如果没有生理的差异的话。
      奥林非常确信这只是锦上添花的差异,不影响他们的感情。
      另一个因素,就是不可能存在于此地的玫瑰。
      卡拉斯像是猜到了奥林所想,又说:“裂隙应该是从骨骼之中产生,把你的手蛀空了。奇怪,我进门摸了摸你,到现在只不过片刻,你是否有什么……新的纠结?”
      因为卡尔迪兰没有玫瑰,奥林才意识到,自己不能容忍一丝的分歧,生理的,心理的。然而这心灵的闪念竟然瞬间形成了病理的现象,从谋杀留下的伤口深处重生,悄悄告诉他,那次谋杀还没结束,他依然要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受惩罚,无论是对的决定还是错的决定,好像他存在于世就是为了受苦。
      奥林抽回手,他不想让卡拉斯了解到他的猜测,保持着模糊和暧昧总好过直截了当的尴尬。
      卡拉斯凑上来:“你偷偷躲到这里来,是否和这奇怪的裂隙有关?”
      “没有。”
      奥林摆摆手,将魔力从身体各处导入右手骨骼,这时他才意识到右手完全失去了知觉。如果用魔力击碎裂隙,再重构骨骼和肌肉,应该会恢复。
      “别急着决策,”卡拉斯握住奥林的手,阻断他导向右手手骨的魔力,“不要用魔力击碎裂隙!裂隙会布满你的身体,裂隙在体内的话更像人类的血栓,击碎的话会堵住血管。操作得更精细一点,从裂隙表面的气泡把魔力渗入其中,慢慢溶解它。”
      奥林并不在乎他的病情,只是卡拉斯一副“我比你更了解你的身体”的样子,这让奥林的不快加重了,像是在舞会上的高昂时刻发现自己的腰带在礼服最里层断掉,马上又要来个高跳、如果想效果好还要在空中转个身——伴随着走光的风险,尴尬至极。
      奥林咳了一声:“行啦行啦小黑脸猫,我自己会处理好的。”
      “你到底……有什么不好的联想?”
      奥林随口回答:“我只是想,如果你突然变回小黑脸猫,我们现在又脱光了,一切都会变得尴尬无比。”
      卡拉斯豁然一笑:“别担心啊,黑脸猫也是爱你的,就是小了点。”
      奥林用左手抱住脑袋,他的头痛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卡拉斯下手阻止太晚导致的裂隙倒流还是由于心思活络产生的胡思乱想导致的,两人现在还是坦诚相见,奥林觉得现在还是不要多说一句话。
      卡拉斯依然没松开手:“如果你没有什么目的的话,闪念能瞬间造成生理的改变,本身是堪比神的能力。而且是……”
      卡拉斯压下了后半句。以闪念改变人生轨迹,诸神之中只有命运能做到。
      就算没有玫瑰,命运也是躲不开的啊。

      “但它作用到你自己身上,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奥林甩开卡拉斯的手,抓过衣服披上,顺便下意识地向右手注入更多的魔力。右手手腕突然产生炸裂般的感觉,他的头痛也更重了——
      像是再次被溺入海中。
      “啪嗒”的碎裂声不绝于耳。奥林的目光落入门口的穿衣镜之中,那面镜子曾是他们在这异域的情趣之源。他看到自己的右手从手腕处炸开,裂隙、血液和星光般的魔力散落在地,像是外星表面漂浮的红宝石碎片。他的眼睛、鼻孔和嘴角同时流出宝石般的液体,那是血液和裂隙混合而成的溪流。
      “你的判断没错,”奥林轻声说,“客观而准确。”
      卡拉斯一手抱住奥林,一手拉开背包、掏出黄金魔杖在空中画起魔法阵,成型的法阵像蜘蛛网似的兜住奥林,勒过皮肤,最终渗入他的身体。奥林此刻并不觉得疼痛,反而感觉像刚刚吃了什么草药似的,有种莫名的期待。
      卡拉斯的声音在奥林耳边响起:“事实如我们所见,你想怎么办?选择忘记这段回忆的话,我就启动回溯,让你的身体到裂隙产生之前的状态。如果你想治好的话,我就按照标准的治疗方式来。”
      “我不想忘记和你在一起的任何时间。”
      卡拉斯亲了亲奥林的耳朵:“好,我这就开始溶解裂隙。过程会持续到太阳落山、会弄痛你、会让你更不快乐,肢体恢复原本的功能,还需要五天。”
      “……不行。”
      这意味着对抗命运。不能再把更多人牵涉进来了。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卡拉斯皱起眉头,“我会解开这个谜。”
      疼痛让奥林的思绪慢了几拍,手头确实没什么能对付卡拉斯的魔法,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青色的魔法阵已经把他锁了个结实、让他深陷床铺之中。

      卡拉斯打了个响指,门窗“啪啪”关紧、自动上锁,窗帘纷纷落下,房间之中漆黑一片,只有青色魔法阵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光。奥林的双眼已经被血液和裂隙屏蔽,看不到任何东西。他俯卧在床上,心里想的却是等一下要去哪儿洗澡。沙漠里的旅馆比不得哈尔隆妮的亲王寝宫,除了一口枯井什么都没有。
      想到这里,奥林觉得自己的思绪又混乱了,撇除神谕的因素、只考虑裂隙。他本该去思考如何阻止裂隙再次生成。几次发作之后,奥林非常明白他的思绪会对既定的伤口产生毁灭性的影响。不过他很清楚自己的思绪是不可控制的,除非彻底消除他体内的每一处伤痕,让思绪没有物质性的落点、彻底避免裂隙的产生。
      ——那是不可能的。
      体内无法修复的细小伤痕聚集形成某日的致死因素,也许这就是命运的残酷之处吧。
      ……不,还没有玫瑰,这还不是命运要求的抉择。

      奥林的思绪回到了魔法层面。
      戈尔和娅莱希雅都研究过治疗裂隙的魔法,都没有成功。奥林虽然有战胜父亲的记录,但戈尔作为顶级魔法师的贡献不在于战争、而是创立了艾洛温最基本的魔法体系。戈尔的魔法理论出现在艾洛温每一本魔法书之中。奥林的著作局限于工艺层面。至于著作等身的娅莱希雅,他更不想与之相比。
      强烈的厌恶从奥林心中升起,他不愿意去面对自己无法处理的局面。这意味着要面对自己的局限、无法到达的另一境界。
      他的鳞片开始碎裂,手腕到手肘的鳞片无一幸免。
      ……更多的裂隙吗?

      卡拉斯贴着奥林的耳朵说:“我要用黄金作为魔力导体的一部分,你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要太快把黄金熔化掉。”
      “我对黄金有什么情绪?”
      “你对黄金当然没有情绪,你会对我有情绪啊,”卡拉斯的声音透着无奈。
      黑暗之中,奥林听到身体下方发出“咔哒”的响声。那把黄金魔杖是他做的中型魔杖,长度有半人高,可以拆开分成多支更短的魔杖。
      奥林隐约猜到卡拉斯要对他做的事了,他咳了声,口中涌出的鲜血滴落在手臂上,皮肤上有散落的刺痛感,那是更多更琐碎的裂隙造成的。
      “如果我熔化了黄金,会怎么样?”
      卡拉斯在奥林头上弹了一指:“那我就打晕你,再治好你,你会错过一些可以思考的东西。如果要继续46亿年的旅途的话,我觉得你还是知道的好。你活得足够久了,可以更为客观地看待一些事,包括皇族作为生物的本性。而且,为了皇族的健康和未来,这些事实由你来秘密地传达更好。”
      奥林知道他的侄子们也受到裂隙的困扰,裂隙不会立刻夺走恶魔的生命,只会让他们没法见人、彻底失去政治前途。他不理解,倒也没有发问。

      黄金渗入奥林骨骼的时候,房间因为失控的火焰魔法亮了片刻,黑暗中还响起了滔滔不绝的咒骂。卡拉斯也高兴不起来,通常进入那里的要么是他身体的哪一部分、要么是引人发狂的灵药,总之不该是个魔力导体。想归想,卡拉斯还是手忙脚乱地稳住魔杖、连通黄金和事先注入奥林体内的魔法阵。
      黑暗之中青色的星光布满奥林的身体,那是魔法阵根据奥林自身的魔力通道产生的标记。
      卡拉斯取过白色手帕,缠到黄金手杖的下半段,递到奥林唇边。
      “咬住,等下会痛。”
      黑暗之中,卡拉斯的手边发出“喀”地轻响,黄金手杖稳住不动了。
      卡拉斯解释说:“你的身体表面看起来是好了,但裂隙是由骨骼产生的,我要用黄金修复你全身的骨头。这会很痛。”
      身下响起一声充满怀疑的“唔?”。
      卡拉斯继续解释说:“黄金性质稳定,比重和皇族的骨骼最为接近。”
      怀疑声更高了。奥林索性吐了黄金手杖:“那意味着要从微观而非因果的层面来修复,你要怎么做得到?”
      “就等着你问这个,”卡拉斯抬起奥林的下巴,擦去他唇边的血迹,黑暗之中,他隐约觉得奥林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不满,“这就是猫猫魔法书会让艾洛温的历史进程加快的原因。”
      “……是什么?”
      “简略来说,物质的最小颗粒是原子,不是以太,这都是几百年后的理论,会颠覆一部分魔法的根基。我从原子的层面治好你,就这么简单。”
      “呵,也就是用百年之后的魔法来治好我么?”
      卡拉斯摇摇头:“也不完全是,这理论付诸实践,仍需要再加上几个百年。现在我只是想治好你,早点和你亲热罢了。”
      “……不要随便使用禁忌的技术,其他神灵会找你的麻烦。”
      “这就要依赖你的政治手段,”卡拉斯微微一笑。
      “……如果那是一位得罪不起的古典神灵的话……”
      卡拉斯收起笑容,把黄金手杖塞回奥林口中,“好了,麻烦事以后再说,我不会让你为难的,大不了我们一起从这里逃跑。”
      “你好容易才登上神位,别做傻事,”魔法让奥林依然能够阐述他的意图,“去拿那条手帕……”
      “什么手帕啊,你忍一忍,我要治好你。”

      卡拉斯轻声念动咒语,青色的星光轨迹开始闪烁黄金的色彩。奥林把脸深深埋入手臂之中,血腥之中多了溺水般的潮湿咸腥气息。卡拉斯注视着黄金流入魔力通道,而后缓缓停住。颈椎、胸骨、脊椎、骨盆、大腿,骨头上每隔几公分就有裂隙的存在。上一位凶手恐怕有过制作标本切片的经历。
      艾因派出了最好的刽子手进行公开处刑,凶手被挂在皇宫门前割了三天,第四天才断气,尸体被扔到郊外。凶手的家族在铎兰边上的村庄,全家十五口人被皇家行刑队一扫而空。
      卡拉斯没有去现场观赏行刑,当时他留在亲王寝宫里照料奥林。他感受不到报复的快感,而是宁可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此刻也让卡拉斯想到一切是命运或者历史的循环,奥林不该忍受治疗的疼痛和乱七八糟的思绪,而是和他享受旅行的快乐。
      “嗯……!”
      随着奥林的哀鸣,黄金在他的手腕处散发微光,手骨像是铺开的画卷一般逐渐生成,发出吱吱嘎嘎令人牙酸的声音,看起来恐怖非常。
      卡拉斯亲了亲奥林的额头:“不要使用任何魔力,马上就会好。”
      骨骼、神经、血管、通道、肌肉。秀美的手像是被制造出的工艺品似的,缓缓出现在卡拉斯面前。
      奥林满头冷汗,崭新的右手软软地塌在床上,像是完全不属于他似的外来物。卡拉斯向后望去,黄金魔杖已消耗殆尽,分量刚好足够。
      “呜……”
      奥林轻轻呻吟一声,那声音有些异常,听起来却并不痛苦,他瘫软在床铺和血污之中,长出了一口气。
      “好像……换了一副骨架似的轻松……但,依然疼痛……”
      成功了。
      卡拉斯松了口气。他还是魔法师的时候,曾在赛特勒姆救过恶魔贵族的私生子,用的也是这种办法,魔法生效时,私生子也是这么说的,“换了一副骨架似的轻松”。当时卡拉斯消耗了一个黄金戒指,为私生子接上了断掉的颈椎,从而救了他的命。那个私生子后来成为了骑士,却没来得及晋升就死于边境战争之中。
      此刻奥林得以解除疼痛,像是弥补了卡拉斯心中的细微空缺。

      卡拉斯抱起奥林,把他带到浴室。旅店的浴室里只有一个没水的大木盆,月光投入盆中,一片奇妙的清冷,是荒芜之地应有的风景。卡拉斯穿戴整齐、叫来旅店的侍女,预约夜间洗濯的水、打扫沾满血污的床铺。他就坐在浴室和卧房之间的拐角调制止痛的草药,拥有两个房间的视野,他可以看到奥林迷迷糊糊地躺在浴盆里、侍女们有条不紊地打扫房间。
      奥林含糊的声音从浴室传来,那是“转写”魔法把思绪转为语音的特有声音。
      “我想……如果我今晚没有死去的话,我想用这个方法去治疗我的侄子奥兹□□,还有些不清楚的细节,需要你帮我理清楚。”
      “好啊,”卡拉斯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前任摄政王奥兹□□在战争中因伤致残是全国上下都知道的事情,他也因此隐居。
      奥林保持着被抱进浴盆时的姿势,一动不动,疲倦布满他的脸:“作为交换,你想要什么?治疗的报酬、传授禁忌的代价。”
      卡拉斯不喜欢奥林把万事纳入公务范畴的态度。合情合理、让人讨厌,好像一切感情都可以用政治和经济的条件来丈量。
      卡拉斯再次提出他的要求,增加了附加条款:“我要你做时空神殿的祭司,你的工作时间仅限于有阳光的时候。没有我的允许,不能离开我身边。”
      所有神的祭司都不能离开神殿,听起来是合情合理的要求。
      奥林的嘴角抽了抽:“没问题。我会为你带去适量的财富,还有不受虚无权杖契约的魔兽。”
      听起来像嫁妆一样。卡拉斯笑了:“我不缺财富和魔兽,我刚有一窝毛绒绒的魔兽猫呢!”
      “你的政治敏锐度实在太差,你以为艾因不记得你之前是什么?那哪是一窝魔兽猫,那是一窝毛绒绒的情敌,”奥林不耐烦地说,“好好想想,如果不带些财富给你,艾因会以为你绑架我,或者我们之间有什么密谋。而且此事操作起来没那么快,我作为艾洛温诸神的审核者来做你的祭司,其他神灵会怎么想?神灵选拔的制度会如何改变?一切都是未知数。”
      “……算了,我还是绑架你吧,此时此刻此地。”
      草药调好了,房间散发着清新而苦涩的气味。卡拉斯捧着药瓶站起来,浴室门后有原本用来捉野猫的麻袋,捉野猫是卡尔迪兰的旅游项目之一,店家会为每一个客人准备麻袋,此刻却要派别的用场。
      当卡拉斯迈入浴室的时候,空气突然产生了变化。
      ——他嗅到了玫瑰的芳香。
      卡尔迪兰是没有玫瑰的。

      卡拉斯的脸色也随之剧变,他一脚踢上门,卷好的麻袋滚了出来,卡拉斯把麻袋塞回门后、停到浴盆前。奥林依然保持着被放进浴盆时的姿势,一动不动。时值初夏,尚未到他的情爱期,加上先前被重新修整了全身的骨头,他连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卡拉斯在浴盆旁边蹲下,从自己的恶魔知识中搜索着改变情爱期的可能因素:药物、潮汐和极端的恐惧情绪。影响情爱期的药物需要吃半年的剂量才能生效,因为奥林从未有生育计划,故而哈尔隆妮从未准备过此类药物,当年的潮汐也没有任何异常。恐惧情绪影响情爱期的记录通常存在于后宫的嫔妃之间,嫔妃们肩负延续国家的重任,一年只有一天的机会,担惊受怕也是常有的事。
      显然,奥林并不需要。所以只能是刚才的治疗、或者治疗的后果吓到他了。卡拉斯想着,他蹲在浴盆旁边,抱住奥林,想给他喂草药。
      “不行,我不能动,会呛到我,”奥林用“转写”魔法解释说,“而且,玫瑰已经绽放。”
      卡拉斯没听进去,就像一位神不理会另一位神的神谕。他拨开奥林额前的头发,以十字架为界,把手帕一分为二。卡拉斯用左半边手帕擦拭奥林的脸,手帕上留下干涸的血渣和枯萎的裂隙。再用右半边手帕蘸取草药汁液,塞进奥林唇间,汁液就缓缓渗入毫无血色的嘴唇。
      奥林看了看他,垂下眼帘:“除去命运之外的因素。我并不知道自己心中所想,对于常人而言这也不算什么,每个人的心灵都是一座深渊。但不明白自身所想竟然能造成这般麻烦的事态,也是超乎意料的。不过裂隙已经修复,此事应该会就此停下。”
      卡拉斯明白,这股未知原因的恐惧恐怕也是造成裂隙的真正原因。然而魔法只能探索客观的事实真相,并不能了解人心所想。
      “影响你的不是裂隙,”卡拉斯脱去长袍,只留下贴身的衬衣,迈进没有水的浴盆,“而是心灵。”
      “怎么会……”
      卡拉斯捧起奥林的脸,直视他疲惫的红色眼睛:“我知道你经受过的苦难,一次治疗并不会让你产生强烈的感情,这感情应该是造成这次治疗的原因才对。就算没有裂隙,这股不知原因的感情也会持续影响你的身体。情爱期的紊乱只是一个开始。”
      恐惧对恶魔的影响不限于情爱期的节奏,更会影响神经、魔力通路、心脏、魔力核心和其他器官。
      越发浓郁的玫瑰香气从浴盆底部升起。一股电流般的预感掠过脑海,卡拉斯脱口而出:“我想你明白这股感情的来源,它应该也是促使你前来此地的原因。”
      奥林笑了笑,卡拉斯看得出他是想笑得诱惑一点,但因为身体无法支撑,所以显得疲惫而无力。
      “那又怎么样?就像医生没法治好自己的病。你有时间在这里费口舌,不如先满足我?我现在完全不能动弹,你不会不愿意帮我吧?我可能活不过今晚,但我并不害怕。比起孤独死去,和可爱的黑脸猫亲热一番,那就再好不过了。”

      “死亡的征兆”,卡拉斯捕获了这个关键词。他的第一反应是奥林偷偷研究什么魔法失败了,必须前来此地借助地脉之类独特的因素才能解决。奥林曾经和死神交战,那场战斗持续了很长时间,以他的智慧,识破死神权能并将之转化为魔法也不是什么难事。
      如果是这样,那反而是比较好推理的一种。
      卡拉斯目不转睛:“就算是你,那玩意里面也是软骨支撑的。现在我来撸你,你会再进入骨折、产生裂隙、治疗的无尽循环之中。一切都不会改变。”
      玫瑰香气更浓郁了,恶魔在情爱日的夜间会达到折磨的巅峰。奥林垂下眼帘,像是彻底绝望了似的:“我知道,一切都不会改变。忍受痛苦是命运和我的契约的一部分,我接受,也不会去改变。毕竟它们是我的魔法的根基。你先出去,等到夜晚过去再回来,否则我今晚会很难熬的。”
      奥林的眼神飘忽起来,卡拉斯通常会在情爱日看到同样的眼神。
      恶魔真是奇妙啊,会因为思绪的转变而在身体上产生具象的体现。卡拉斯有时觉得他只是想要一个长期的陪伴,却不够了解他的爱人。如果奥林不是恶魔、没有情绪到身体的具象体现,卡拉斯是完全不会去考虑爱人心中所想的。这份感情也会变得浅薄而危险。
      亲吻结束,奥林苦着脸说:“不要折磨我……算了,你在不在这里,我都要忍受下去。你还不如在这里,我会感觉安全一些。”
      考虑到奥林现在不能动弹的现状,这句话算得上真心实意。卡拉斯抱住奥林,把他的脸埋在自己胸前。
      “嗯……没有比你更好的抚慰了。”
      魔法转译出的声音越发模糊,奥林到了身体的极限,虽然身体什么都没做,但他陷入了纵欲过度似的的昏迷。
      卡拉斯本来想说些什么,但现在并不是时候。

      午夜时分,侍女们把水送来了。卡拉斯用魔法加热了水,把奥林泡进去,加了点费用,让侍女们把他们洗干净。洗的时候奥林问了句“用了这么多水,我们还有回去的路费吗?”,引得侍女们放声大笑。但浴室里的玫瑰香气一点也没淡去,卡拉斯的心还是悬着的。

      时钟敲过午夜,客房里依然香气满盈。卡拉斯望着天花板,全无睡意。天花板上的十字形花纹和白色手帕上一样,充满异域风情。
      “你还记得我曾经许诺过小黑脸猫的事情吧?”奥林的声音在卡拉斯身边响起,这回是他本人的嗓音,而非魔法构建的虚拟声音。
      “啊,记得倒是记得,”卡拉斯转过脸,“对我太不公平了吧?我好容易把你治好,我们谈好了一些条件,一切都在等待黎明的时候,你又想去死、什么原因都不说。就好像我和你的时间并不是在同一步调上似的。”

      奥林轻轻抬起左手又放下,他可以动了,手和心一起动摇了起来。卡拉斯为了他腐朽的生命甘愿冒着开罪诸神的风险,而他只想着解脱。想到这里,奥林的思绪又飘逸起来。他很早就觉得自己处在真空之中,和上个时代的神灵签订了过多的契约、以至于无法继续走向下一个时代。历史和未来在他身边匆匆而过,而他并不知道自己该去往哪里。有时他觉得应该抛弃一部分契约和魔法,拥抱下一个46亿年。而残留的良心告诉他,他是旧帝国的遗留,应该随着上一位女皇一起进入坟墓。
      ……还是不要告诉他玫瑰的事吧。
      奥林望向天花板,异域风情的十字形花纹映入眼帘,他想前进的时候,签订契约时留下的良心和记忆让他随着历史陪葬。而当代的君主和神灵迫使他前进,前进则会遭到阻碍。他感到自身的撕裂,留在过去曾经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他的身体还有着旧时代的祝福,让他远离死亡的解脱。而迈向未来则意味着要先面对自己的无能,旧时代残留的自尊不允许他那么做。
      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他身处怎样的矛盾之中,但是现在,身体的折磨让他不得不进行最后的选择。在情欲的遮羞布下再做一件错事,让一切结束。
      就算玫瑰不能盛开。
      奥林轻声念动咒语,强迫尚未痊愈的身体行动起来。

      卡拉斯拽了拽奥林的睡衣:“骨骼和黄金的融合需要一段时间,不要乱动。”
      奥林拔出随身的仪式短剑,按在卡拉斯喉咙上:“把裤子脱掉……”
      房间里依然弥漫着浓厚的玫瑰香气,奥林的脑子转动起来,要怎么编一个绝情的故事、让小黑脸猫下次别再来了?
      卡拉斯“唉”了一声,握住奥林的手腕,迅速缴械。
      奥林突然想起来,他输给卡拉斯多少次了?在哈尔隆妮的墓地之中,在“神殿挑战”的赛场上,每次都以疲惫和绝望收场。
      “我们都很清楚,现在的问题并非是舒缓情欲就能解决的,”卡拉斯注视着奥林的眼睛,腾出手擦去他嘴角干涸的草药汁液,“你要考虑的是如何放下那份激烈的感情,否则你的身体永远都会处于过激的异常之中。”

      这可能是输得最快的一次,而且两人考虑的是完全不同的事情。奥林闭上眼睛,虽然时间到了凌晨,他的身体也足够疲累,但因为情欲和复杂的思绪而毫无睡意,失眠的常态。午夜已经过去了,但是房间内的气味有如初夏的玫瑰花房。奥林的脑中闪过一系列案件,多数是艾因在情爱期里发狂的记录。
      艾因是为了延续皇室血脉、不得不承受疯狂,但奥林没有这个职责,他不想毫无缘由地变成那样。
      卡拉斯把仪式短剑收入鞘中,扔到床下。他自己也爬下床去,背对着奥林画起了魔法阵。
      “躺好,不要去考虑任何关乎身体的事。我会做好准备,把你的身体回溯到之前的状态。今晚的事情会是一个封闭的时间循环,如果你自己不想出去,一切只会循环往复地折磨你,永远都不会结束。”
      奥林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非常清楚,不止今晚,这个状态他已经持续了多年。他知道卡拉斯也明白,卡拉斯会等待、但绝不会强行替他做出决定。
      何况造成这一切的和命运无关。

      奥林摇摇头,他觉得左眼泛起猫踩过般的痒感、视野也模糊不清,就爬下床,步入浴室。浴盆里换了新的水,他俯下身,想洗个脸,烛火在睡眠映出微弱的光,照亮他的脸。一枝红色的玫瑰从他左眼中伸出、绽放又消失不见,这个过程重复着,像某种适合在坟墓前表演的戏法。
      玫瑰绽放。
      奥林叹了口气,这是强行用魔法驱动身体的后果,如果再持续几分钟,他的身体就会长满玫瑰,然后腐烂,这个过程中他会保持清醒。届时那些玫瑰会盛开,再在几个昼夜间凋谢,和他的意识、身体一道化为尘土。
      “这是什么失传魔法的副作用?”卡拉斯伸手按住奥林的肩,“过度借用生物能量从而产生的投影……美丽而糟糕。但,为什么是玫瑰?”
      奥林心中紧张起来,这是他习得的死神权能魔法,效能是吸取周围生物的能量、保持自身的生命,他把它命名为“玫瑰的终点”。魔法本身和玫瑰没有关系,以玫瑰冠名只是为了暗示发现者与艾洛温皇族有关。
      死神没有把他的权能魔法教给任何人、哪怕是死神的祭司。这个魔法是奥林和死神交战时、在遭到第444次致死攻击时才初次领教到的,也是众神的秘密之一。
      与死神交战后,奥林眼中的玫瑰持续盛开不谢,死神也与艾洛温交恶、拒绝交出治疗之法。好在还有首相娅莱希雅,她用了足足六个月才彻底治好奥林。魔法的原理也是娅莱希雅在治疗过程中发现的,此时此刻竟然被卡拉斯一眼看透。

      第二枝玫瑰探了出来,奥林只觉得周身已经是花瓣衰败的腐烂气息。卡拉斯伸手抚上奥林的眼睛,动作温柔,仿佛永恒就是这么温柔似的。青色的法阵在地上像旋涡一般汇聚,闪烁出星光的观感。奥林只觉得心里一空,谈不上是释然还是空虚。不过时间到了生命的尽头,无论是就此死去还是回到某个先前的时间点、失去之后的记忆,都不妨说出实话。
      “我喜欢你,只是不喜欢我自己。我的爱是有限的,想在宫廷活下去的话,我只能把爱倾注在自己身上。但是你,喜欢你的话,需要放下对自己的爱。失去爱情、理智会让我意识到自己的无能和顽固。我越爱你,就越讨厌我自己。”
      “你要反过来想一想,”卡拉斯揉了揉奥林的脸,“我也喜欢你啊。如果我不喜欢你,还会来吗?我对你的喜爱,多少能抵消你对自己的厌恶吧?”
      玫瑰探出枝头,不再绽放。
      奥林苦笑起来,那一瞬间他似乎找到了深陷泥潭但没有淹死的原因。但命运从不宽恕,他隐约觉得,神谕的解释未必是正确的,或者说,他的解读未必是正确。
      “旅游手册里夹了张手帕,那是一份神谕。你看了就明白即将面对的是怎样的麻烦。即便如此,还请帮我这个忙。”

      “啧,‘请’,你和我说请,”卡拉斯捏了捏奥林的手心,“吓死个我。”
      奥林调整身体,单膝跪下,用最后的力气握住卡拉斯的手。这是艾洛温贵族谒见神灵的礼仪,卡拉斯明白他要面对的是什么。他捏了捏奥林的手心,理顺因为命运折磨而凌乱的长发。
      “安睡吧,把身心交由神灵安排。”
      奥林保持着礼仪的姿态睡去了,活像一尊雕像。天色渐渐明亮,玫瑰香气渐渐消散。
      此事大概告一段落了吧,卡拉斯想着,他把奥林抱回床上,再翻开旅游手册,取出其中的手帕,阅读起来。是母亲和导师留下的珍贵之物啊,只是内容让人伤心。
      卡拉斯阅毕,郑重把手帕放回原处。
      卡拉斯搂住奥林,望着朦胧的天色,温柔地擦净他的脸:“要我说啊,未必是这个意思。”
      奥林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发出惯常的鼾声。
      “你这么想,神谕是神灵的公文,我可是写过这种公文的,对于同行的语言,再了解不过了。你要面对的并非生理的死亡,甚至可能是短暂的解脱。不过,现在好好休息吧,我去再付一天的房钱。”

      *
      奥林的性命算是保住了,他的魔法能力也没有遭到折损。“命运不可能善罢甘休吧?”他抱着这个念头在卡尔迪兰过了两天两夜。第三天的清晨,他带的钱不够了,只能让卡拉斯开一个传送门回去哈尔隆妮。
      哈尔隆妮依然保持着几天前的样子,魔偶们井然有序地工作,奥林叫来一个魔偶,准备让它通报安娜来接他,魔偶看着他,露出惊骇的表情。
      奥林疲惫地发号施令:“我回来了,告诉你的主管,让你的主管通报安娜来接我。”
      魔偶局促不安,欲言又止。
      扶着他的卡拉斯问魔偶:“可爱的造物,你看起来惊惶不安,我可以了解一下发生过什么事了吗?”
      “天啊,我的造物主,”魔偶战战兢兢地说,“您不是死去了吗?死去很久了……陛下把您的领地和财产交由阿卡和安娜两位来打理……”
      奥林和卡拉斯对视一眼,他们明白神谕的含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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