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瘪恶魔养成实录》Riesling

185、第 185 章

　　哈尔隆妮留给奥林的住处只有衣冠冢。阿卡和安娜都不在，魔偶们见到奥林，纷纷露出恐惧的眼神。奥林只好用魔法改换身形，在卡拉斯的陪伴下视察领地，发现只有魔偶记得他，前来工作的工匠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两人又前往皇城玫瑰堡的时空神殿，进入祭坛后，玫瑰堡的祭司前来迎接。
　　卡拉斯问：“国内有哈尔隆妮亲王的消息吗？”
　　祭司回答：“根据记载，亲王三十年前就去世了。哈尔隆妮的土地属于陛下，实质管理者是魔偶阿卡和魔偶安娜。”
　　奥林问：“财产呢？”
　　祭司看着他，说不出话来。这时，一只金色的小魔兽猫跌跌撞撞地跑进神殿、咪咪地叫，祭司才回过神来，回答：“亲王的财产被上交到国库。”
　　卡拉斯赏赐了祭司，让他去安排晚宴。空旷的时空神殿中，只剩他们两个和咪咪叫的小魔兽猫。奥林看着小猫，脸色苍白。

　　一夜之间，整个艾洛温都认为奥林·瓦伦廷死去了三十年。哈尔隆妮有他的衣冠冢、边境有纪念他功绩的碑文。他失去了领地、财产和所有贵族应有的东西，即使他本人出现在国中，也被当成鬼魂、一无所有的流浪者。这可比真正的死亡恐怖得多。

　　小猫跑过来，跳到卡拉斯脚上叫唤。
　　卡拉斯蹲下身，拿起小猫：“黑脸猫啊黑脸猫，奥林今天晚上去哪儿睡觉啊？”
　　奥林听了这话，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笑容。卡拉斯把放到奥林手里，奥林揉揉猫，小猫有了温暖的抚爱，就安静下来。
　　“我今晚去见陛下，”卡拉斯说，“在那之前，你到时空的夹缝里休息。”
　　时空的夹缝只能由卡拉斯开启和出入，奥林明白这句话潜藏的含义，脸色渐渐恢复正常。
　　“不要今晚，”奥林把猫放到肩上，“太快了，我还没想好。”
　　经受过生死和社会性消失的折磨，卡拉斯明白奥林此刻最需要的是什么，小魔兽猫在奥林肩上舔起了爪子，卡拉斯见状，不由想起了自己的过去，他的心灵升起淡淡的惆怅和温暖。
　　“今晚我陪你一起，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卡拉斯捏了捏奥林的手心，“经受了这等生死时刻，你一定累了。”
　　奥林把小魔兽猫拿下来，放到祭台上：“你陪我度过了好几个不眠之夜，也不会多轻松。”
　　卡拉斯笑着吻奥林的脸颊，奥林又一抖手腕，整个人瞬间换了一副英武阳刚的面容。
　　“怎么了？”卡拉斯问。
　　奥林笑了：“时代没有变化，我被当成死者遗忘、与纠结的过去告别，是重新开始的大好机会！”
　　卡拉斯手上用力：“虽然变成什么样子是你的自由、重新开始也是人生的幸事，但我可没忘记你。”
　　奥林楞了片刻，尴尬的表情放在这张脸上多少有些不和谐。他笑了一下，普通的笑容也变得奇怪。就算没有镜子，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我知道，我不会再变成让你感到陌生的样子了。”
　　奥林显露原本的样貌。他会时不时犯相同的错误：想忘记一切独自逃开，又被警醒的言语纠正。只是疲累和憔悴占据了他的身体，用过这个变形魔法之后，他的脚步甚至飘忽起来。
　　卡拉斯扶住奥林，一步步往祭坛外走去。
　　祭台上有刚敬献的供品，多数是甜品，小魔兽猫看着他们步出祭坛，就啪嗒啪嗒吃起来。

　　晚餐在神殿的偏殿中进行，准备仓促但足够丰盛，有各类肉排、新鲜蔬菜、粥和小食。偏殿不大，两人并排挤在一起，活像路边餐馆里排队的食客。
　　奥林不饿，长期的伤病让他的肠胃难以塞下东西。他依偎在卡拉斯身边，叉子上戳着个掉渣的饼。卡拉斯倒是饿了，也不讲究礼仪，狼吞虎咽起来。奥林看着卡拉斯吃饭，有种奇妙的安心感，好像看着就能让自己虚弱的身体也得到了补充。
　　尽管卡拉斯已是神灵、神灵自有仪态，但他曾经是小黑脸猫，小黑脸猫被注视着吃饭是会感到爱意的。想到被爱的快乐，卡拉斯就不由自主想回以对等的快乐，他就问：“你还是没有胃口么？”
　　奥林把饼举到唇边，只咬下一颗芝麻，松脆的饼渣落到光洁的盘子上。倒不是饼难吃，饼出自优秀厨师之手，能挑动他的味蕾，但身体的惯性强迫他放下叉子。
　　卡拉斯从肋排上剥下肉来，送到奥林唇边：“喂你。”
　　奥林衔住肋排肉，咽下。好像他又有改变的理由了。他的眼睛转转，脑子里又闪过不合时宜的念头：“用嘴喂我。”
　　卡拉斯在他腰上拍了一把：“饭里夹星星，真有你的。”
　　奥林笑了笑，继续摆弄着着他的饼，他没有什么胃口，半个小时才吃掉一指头那么大。卡拉斯按自己的节奏吃着，时不时喂给奥林一口香香的肉。
　　奥林曾经和艾洛温的多数贵族一样，根本不知道自己喜欢的食物，他的三餐都是被魔偶定好的，就餐时他也不被允许表露自己的喜好，毕竟投毒虽然不致命，却也麻烦得很。在边境碰见独角兽时，他才知道自己是喜欢吃猪肝的，这在宫廷里可不是什么值得谈论的爱好。这爱好和他的身份完全不符。但能让他想起自己是作为自己存在的，而不是名为贵族、为了维持国家运转不得不保证安全的机器。
　　卡拉斯吃饱了，就让侍者加速继续上菜，他则端起盘子，给奥林喂肉。
　　奥林坏笑着咽下肉：“吃饱了才想起我么？”
　　卡拉斯满脸严肃：“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话，还怎么照顾你。”
　　奥林不再开玩笑，由着卡拉斯喂他。爱人和食物的安慰让他平静下来。口腔和胃则慢慢复苏，接纳更多的食物和营养，似乎让他前往了某个时间、又好像让他回到了某个时间。总之，奥林·瓦伦廷恢复了恶魔的生物本性、开怀吃喝，好像一个节食很久的人突然恢复了胃口。

　　奥林保持应有的徐缓和优雅，慢慢吃喝，等到胃稍微喊饱的时候，他突然说：“我现在有点不安。”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表情竟然有些奇妙的满足。
　　卡拉斯端起酒杯，侍者为他斟满酒：“一夜之间被整个国家当成死人，你仅仅是有点不安么？”
　　奥林皱起眉头，但他的表情没有身为公职人员时的纠结，更多的是思考时下意识的生理反应。
　　侍者停到奥林身边斟酒，手法非常随意，与其说是侍奉、倒不如说是顺便帮喝酒的邻座一个忙。如果在哈尔隆妮，这样的侍者是绝对没法通过内部的训练、到达奥林面前的。
　　但奥林只感到轻松。

　　“还有你记得我，我就没那么不安了，”奥林喝下酒，“啊，好喝……”
　　卡拉斯眼睛一亮，酒是卡拉斯喜欢的地方特产，来自赛特勒姆的小酒庄。
　　“好喝吗？”卡拉斯使了个眼色，侍者就把冷掉的饼端走。
　　“口感有所不同啊，”奥林舔舔嘴唇，“这是自由的味道！”
　　“敬自由！”卡拉斯举起杯子。
　　奥林站了起来：“敬自由。”
　　卡拉斯觉得奥林马上就会跳起来、冲破天窗和精神的束缚飞走、飞到遥远的星星上去。奥林倒是没那么做，因为长得高、就餐空间又窄，他跳回落地时脚下一崴，“哎哟”一声跌坐回椅子上，“哈哈”傻笑起来。
　　卡拉斯揉揉奥林，继续喂他吃肉。

　　饭后，奥林瘫在卡拉斯身上，肆无忌惮地伸起懒腰来。一旦想到他已经“死去”，好像一切束缚都解脱开来。放下了礼仪有如放下自由。
　　卡拉斯就摆弄着奥林平坦的小腹，在肚脐上画了个圈：“这么多都没喂肥呢？”
　　“你喂得可不够，”奥林笑着掀起长袍，由着卡拉斯揉他，“我想起来朱利安·梵迪林。”
　　“嗯，你吃他的肋排，还巧妙地骗过了他。”
　　“为了国家安定，”奥林把自己伸得更长，“说起来，被人类抓住真的很丢脸。但是能吃饱，丢脸也不算什么了。毕竟梵迪林那里没有宫廷的规矩，我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啊，唯一能开怀畅吃的机会，竟然是在被抓走的时候……”
　　卡拉斯拍拍奥林的小腹：“那时你都有生命危险了，还想脸面吗？”
　　奥林：“脸面总归要想，不过肋排真的很好吃。”
　　卡拉斯抚摸的手法越发温柔：“在危险的环境里想着开怀畅吃，也不失为一种风度。”
　　奥林的记忆飘忽起来，着了朱利安的道是很久以前的事，那个时候黑脸猫不在，奥林感到空虚，开始考虑他的生活需要的是什么。在朱利安·梵迪林那里吃了肋排、再干了点修城墙的活之后，奥林的思考有了结果。
　　奥林略过他的回忆，简单地说：“在朱利安那里，我想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会由什么构成。有能平衡时间的节律之事——即为工作，还有充足的饮食和睡眠，加上可爱的卡拉斯。但在那时，除了名义不正、疲惫不堪的工作，我什么都没有。”
　　“现在你有，”卡拉斯搂住奥林的脖子，“充足的饮食、睡眠和可爱的卡拉斯，还缺一份名正言顺的工作。”
　　“嗯，有了充足的饮食、睡眠和可爱的卡拉斯，不工作好像也行，因为工作的目的是时间的节律……啊，在时空神面前讨论时间，我是否太过冒犯了？呵呵呵……”
　　卡拉斯满脸严肃：“当然，接受惩罚。”
　　奥林闭上眼睛，享受着卡拉斯蜻蜓点水般落在他唇上的轻吻。
　　亲吻过后，奥林又说：“不过，不工作还是不对。明天我会去城里的工坊看看，我应该很容易找到工匠的工作。”
　　“不要去外面，”卡拉斯又吻了奥林一下，“你答应过我，做我的祭司。刚好玫瑰堡的神殿缺一位有经验的祭司，你就和我留在这里吧。”
　　这话听起来充满撒娇的意味。奥林索性搂住卡拉斯：“我记得这回事。”
　　卡拉斯捧起奥林的脸：“好啊，你的工作时间仅限于有阳光的时候。没有我的允许，不能离开我身边。薪水是每月三十个金币，吃饭在这里，睡觉的话，想去后面的房间也可以、到时空的夹缝也可以。”
　　奥林看着卡拉斯，他也雇佣过工人，知道提供一份工作是怎么回事。提到待遇，他就相信卡拉斯是认真讨论这件事的。艾洛温的经济很稳定，三十个金币在一百年前是中等神职人员的工资中位数。
　　卡拉斯从奥林的表情上读出了这份奇妙的认同感，就笑着捏了捏奥林的脸：“不过，你刚接受治疗，身体还没有养好。在你养好之前，不需要去正殿迎接信徒。”

　　奥林就在玫瑰堡的时空神殿住下了，他穿上青色的祭司制服，在晴天和阴天工作满八个小时、每周休息两天。他为神殿打扫地面、雕刻神像、抄写旧时代的魔法书、训练年幼的魔兽猫，只是不到正殿迎接信徒。晚间，他和卡拉斯在神殿小小的卧室里卧谈、分享当天的见闻：采购来的幼猫多么可爱乖巧、边境危险的战争、时而温柔时而甜腻的爱。说完，他们再庆幸一番生活的安宁、相拥入眠。
　　就算全国都遗忘了奥林、把他当成死去的历史，依然有卡拉斯知道一切真相。奥林在这唯一的避难所之中，与唯一的知情人分享秘密，好像全世界都被抹去了、成为无关紧要的背景。
　　只是奥林偶尔觉得在这平静的生活之中，似乎少了什么。好像愈合的创口上缺少了一部分肌肉，本来可以复原生长，却暂停了。

　　一天晚上，卡拉斯在卧谈之后、入睡之前，像往常那样把奥林搂进怀里，对他说：“你要继续学习魔法了。”
　　奥林笑了：“再讲笑话我要睡不着了。”
　　卡拉斯刮了刮奥林的鼻子：“新生代的魔法很多，我找到一些有趣的……”
　　奥林哼唧起来：“明天起来我看看。”
　　卡拉斯亲了亲奥林，抚爱他入睡。
　　次日清晨，奥林醒来，卡拉斯早已不见、去履行神灵的职责。天色阴沉，奥林就摸了件卡拉斯穿过半天没洗的衣服、套到头上又睡去了，全然没注意他的桌上有几本装帧精良的魔法书。毕竟历史证明，他们相聚的时间总是非常短暂。所以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奥林不会考虑爱情之外的事。

　　晚间卡拉斯问奥林：“有没有看新的魔法书？”
　　“当然没有，”奥林一把抓住卡拉斯，把他抱到床上。
　　卡拉斯脸上闪过一点奇妙的错乱，又被亲吻遮盖。
　　日复一日，奥林觉得这就是他应有的生活、最完美的生活。除去卡拉斯的问题带来些许刺痛。
　　奥林一年都没有踏出时空神殿，好像那里是他的整个世界。

　　时间就这么过去，奥林的身体产生了变化：由黄金修补的骨骼渐渐坚固，肌肉也出奇地强健起来，而且坚硬得有点过头。他现在的体格看起来不像魔法师或祭司，而像久经沙场的战士，虽然那是男性恶魔应有的标准体格。卡拉斯看着心爱的情人恢复健康，也放心了，就是忍不住晚上会在奥林身上多摸几把。
　　奥林很快乐，他喜欢卡拉斯的抚摸，为了更加快乐，他做出了哈尔隆妮亲王绝不可能的做的行为——在自己胸前穿了两个细细的黄金环，黄金花费了他两个月的工资。
　　卡拉斯看到，吓了一跳，说：“这精巧东西装饰在你身上，全然不性感，甚至还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了？”
　　“在花瓣上装饰黄金，怎么看都是不自然的行为。”
　　因为恶魔在平常情欲很低，所以性感的身体装饰在卡拉斯看来有些异常。
　　奥林想想，很有道理，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装饰浪费两个月的工资是不值当的。于是他摘下黄金环卖掉了，因为环上有他的手艺，反而小赚一笔。

　　某个夏日的晚上，玫瑰的气味弥漫在房间之中。两人照旧躺在床上闲聊，卡拉斯摸着奥林的胸口、穿环留下还没长好的空洞。
　　“啊嗯，”奥林作势呜咽一声，今天是他的情爱日，他有充分的理由引诱卡拉斯。
　　卡拉斯眨眨眼，成为神之后，他学会了分辨礼貌的逢迎，在亲热之中也不例外。奥林为了让卡拉斯快乐，偶尔会这么做。卡拉斯当然知道。毕竟他在半小时前满足过奥林，奥林在情爱日最多一小时要求一次，越接近夜晚间隔越长。何况现在已是夜晚。
　　于是卡拉斯说：“你现在是个壮汉，我快抱不住你了。”
　　奥林举起拳头：“我的手上能跑猫。”
　　卡拉斯握住奥林的拳头：“你就算不是壮汉，手上也能跑猫。当然，魔兽猫不可以到你头上去。”
　　黑脸猫卡拉斯不常在奥林的手上驻留，它往往愿意趴到奥林的头上。这也形成了魔兽猫的一条礼制：魔兽猫不被允许爬到祭司们的头顶上。
　　奥林想到这条规矩，真心实意地嘲笑起来：“你已经是神了，连魔兽猫都要嫉妒吗？”
　　卡拉斯揽住奥林的肩：“之前我看到训练场的魔兽猫，排着队要你摸……”
　　时空神殿后面是训练场。奥林在那里训练三个月大的幼猫，就算是魔兽，猫也是很难训练的一种。训练之余，它们会闹奥林，问他要奖励。魔兽猫有时空神供给吃穿、它们又不贪图珠宝钻石和豪宅，所以物质的奖励很难有吸引力。
　　奥林想了一段时间，最终和魔兽猫们说：“奖励是学成时我来摸你们。”
　　因为“学成”听起来像是人类的学徒，魔兽猫们觉得被尊重和宠爱了，就欢天喜地的同意了。
　　第一批魔兽猫毕业的时候，在训练场上排成一队，让奥林轮番摸。奥林因为养过黑脸猫、有经验，所以每一只魔兽猫都被摸得舒服到翻出肚皮、巴不得奥林再多长几只手出来。
　　魔兽猫的毕业典礼当场就被命名为“摸摸典礼”，卡拉斯看到这个场面，非常惊奇。因为他做黑脸猫的时候，从未在奥林之外的人面前翻出过肚皮、知道猫对自己的肚皮是怎样的珍贵。后来他想想又生气了，奥林没有把诸神的权能魔法留给任何人，却把抚摸黑脸猫的温柔手法泄露出去。在卡拉斯看来，抚摸猫的手法和诸神的权能魔法一样神秘且重要。
　　既然魔兽猫们得到了温柔而惊喜对待，那么它们就要承担对应的责任！卡拉斯是这么想的，于是他立下规矩：任何经历过摸摸典礼毕业的魔兽猫，都不得爬到时空神的祭司们的头上，违反者绝育处理。
　　奥林每想到这条规矩就哈哈大笑、胸肌乱颤。事实上，真的有因为跳他脑袋而被绝育的魔兽猫。但是魔兽猫不讲究传宗接代、就算绝育也不影响驿站的工作，好像也算不得什么惩罚。

　　一个休息日的中午，一只魔兽猫找到在神殿工坊里玩耍的奥林，请他帮忙。这只金色的魔兽猫经过奥林六个月的训练，学成后就到城里的驿站工作，主要送小件物品和信。
　　魔兽猫两脚站立、垂着猫爪说：“我有个伙伴被马车轧了，还剩一口气，希望神的祭司让她安息。”
　　奥林听了，眼眶湿润起来，他赶紧披上长袍，跟着魔兽猫出了神殿。正午没有阳光，只有降雨前的阴沉和黯淡。这是奥林一年以来第一次踏出玫瑰堡的时空神殿。休息日、阴天，一切都绝非好兆头。
　　在城市中奔走的时候，奥林未曾感到城市与他离开之前有什么不同。他更感到庆幸，世间不因他的存在与否而有所改变。但不知为何，奥林想起了卡拉斯和魔法书。

　　受伤的魔兽猫是灰色的，躺在马路边上，头和上肢还是正常的样子，肚皮往下已经被压扁了、灰色的皮毛上重叠着马车轮的纹路，像个一半雕塑一半画的物件。被压成这样，显然是没命了，就算奥林怎么抚摸她，她也不能回应。
　　金色的魔兽猫喵呜大哭，引得路人侧目，但它的哭泣很快淹没在另一辆马车的轰鸣声中。奥林脱下长袍，默默地收殓灰色的魔兽猫。他不知道时空神的祭司如何送别死者，就按他记得的平民礼仪念起安葬的悼词。奥林很久没念什么文本了，所以这看似简单的背诵反而是一件难事，因为他要控制自己让悼词保持在语言的层面上、而不产生任何因果律的魔法效应。
　　奥林似乎理解了卡拉斯送魔法书的用意。阅读可以让他保持祭司的仪态，仪态有时是和世间的联系。
　　然而，只要奥林不离开时空神殿，就不必和世间产生任何联系。

　　人群渐渐围了上来，其中甚至还包括几只魔兽。念诵悼词时，奥林感到人群中有一双眼睛注视着他，那不是魔兽的眼睛。但他没心情考虑太多。卡拉斯需要魔兽，但建国初期的魔兽只听从虚无权杖的指挥，卡拉斯想用更温和的手段招揽新生的魔兽，现在正是好机会。
　　猫不大，几分钟就收殓好了。奥林和金色的魔兽猫回到时空神殿，那里有公共墓地。墓地是时空神为魔兽们专门提供的，魔兽训练场、魔兽饭、魔兽墓地，都是时空神的馈赠。
　　到墓地的时候，卡拉斯也从卧室里出来了，他还穿着睡衣，见到奥林手里用长袍精心叠起的小小包裹，他立刻意识到出了什么事。卡拉斯换好衣服，叫来祭司们，祭司们安排空的墓穴、给金色猫发放鱼干作为悲伤的安慰。
　　卡拉斯和奥林安葬了灰色猫，就一齐坐到神殿门口。天色沉到极致，沥沥啦啦下起小雨来。
　　奥林望着黯淡的天色，轻声说：“这是我一年以来第一次离开神殿……”
　　卡拉斯摸摸奥林的膝盖。
　　奥林张了张嘴，他很想说些什么，但又不能说什么。卡拉斯转转手腕，一件崭新的长袍凭空出现，轻轻罩在奥林肩上。
　　奥林感到温暖，尽管他现在的身体是很难感受到温暖的，他想了想，心里涌上了不合时宜的念头，就叹了口气，说：“说起来有些过意不去，我饿了……”
　　卡拉斯摸摸奥林的肩，转身回到神殿里去。奥林知道卡拉斯是去让祭司准备餐食，心中升起更多的安全，好像这安全足够让他在潮湿的石头台阶上坐住了。他扯过长袍，把自己包裹起来，仿佛他才是被驯养的黑脸猫，正等待着爱的饲喂。
　　与此同时，奥林感到一双眼睛注视着他。这目光谈不上如何不适，好像玫瑰被蝴蝶围绕一般正当合理，却又是切实存在的客体、令奥林感到轻微的在意。
　　目光迫近了，有如蝴蝶奔向玫瑰的花朵。
　　随着凝重而富有节律的脚步声，深蓝色的裙摆出现在视野里，裙摆被细微的雨点打湿，看起来像微微沾水的海绵。奥林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位有些年纪的女士面庞，奥林非常确认他没见过她。
　　身穿蓝色长裙的女士微微躬身行礼，这是魔法师见面常用的礼节，但掩不住她神色的慌乱。奥林刚想起身回礼，雨点突然飘得大了，伴随着骇人的狂风。这阵风掠过，掀起女士的披肩，露出下面黑铁打造的胸针，胸针上雕刻着象征女魔法师联合会的放射形魔杖。
　　——她是首相娅莱希雅的魔法师。
　　女士开了口：“时空神的祭司，恕我冒昧，你好像……和一位故去的贵人十分相像。”
　　奥林满脸遮不住的嫌弃，他退到神殿内侧，没有回礼，甚至还想顺手关上门。女士迅速上前一步，拦住他的去路，像是在这一个来回之中就确认了她想知道的事情。
　　“您为何会……死而复生？”
　　奥林举起拳头，以他现在的体格，这拳头看起来和攻城锤没什么区别。
　　他吼了起来：“滚蛋！再问打死你！”
　　女士反而一把拽住奥林的长袍：“您必须马上离开国家，否则陛下看到您会怎么想？一切都会变得危险起来……”
　　奥林毫不客气地锤下拳头，女士只有他胸部那么高，这一拳就算不含任何魔力，也要闹出人命来。奥林讨厌娅莱希雅，顺带讨厌她手下所有七七八八的魔法师联合会。何况一个普通魔法师就这么冒冒失失跑到他面前，让他滚出国家。
　　“不要在神殿里伤害任何人，”卡拉斯的声音从神殿里传来。
　　奥林停下拳头，这时他注意到蓝裙女士的防护魔法也顶住了他的手，奥林皱起眉头，不用思索也知道，他凭着物种的优势，不需要任何魔力、只靠物理的蛮力就能击穿这个防护。看透这一点之后奥林心里生出了不该有的怜悯，甚至这怜悯超过了被莫名其妙打扰的烦躁。紧接着他脑内闪过些不合时宜的念头：他在不得不对阵某些对手的时候，对方的心里会不会有和他相同的念头？
　　没等奥林得出答案，一阵香气钻进他的鼻腔：刚出炉的烤猪腿肉！

　　奥林回过头，卡拉斯出现在他身后，抱着一个篮子，香气就是从那里传来的。烤肉准备起来要一点时间，看起来是他们出门之前就有安排了。
　　奥林“哼”了一声，抬手想关门。卡拉斯握住他的手，这就是“不要轻举妄动”的意思。
　　但是，猪腿肉要凉了。
　　“可敬的女士，”卡拉斯把篮子放到脚下，“这是怎么回事？”
　　在艾洛温，就算信徒也很少见到神灵本尊。蓝裙女士喘着粗气行礼、解释说：
　　“我曾经得到过可怕的预言，三十多年间让我寝食难安。今天我的使魔前来通报，它在街上看到逝去的哈尔隆妮亲王。”
　　卡拉斯把奥林挡到身后，请女士进了神殿：“请别慌，慢慢说。”
　　“尊敬的时空神，您可曾记得陛下在亲王的葬礼上有何宣言？”
　　卡拉斯摇摇头：“我不曾在葬礼上。”
　　蓝裙女士上气不接下气：“我也没有资格参加贵人的葬礼。然而三十多年前，我从首相那里得到消息，陛下曾经在亲王的葬礼上宣言，他愿意用整个国家换亲王回来。首相让我们魔法师密切关注‘复生’的消息……今天，我的使魔发现了……”
　　卡拉斯和奥林对视一眼，命运篡改的东西太多了。

　　“我知晓此事了，尽职的魔法师，请别担心，”卡拉斯说，“之后的事情非凡人力所能及，而是在神灵的领域之中。”
　　“哦，你要向诸神开战么？”奥林拎起篮子，从中摸出一块肉嚼起来，“有点意思。”
　　蓝裙女士的身体依然紧绷，卡拉斯的话像是给了她片刻的安慰，但奥林的胡言又让她紧张不已。卡拉斯望向神殿的穹顶，陈旧的钟就响了起来，两名祭司悄悄地出现，请蓝裙女士去休息。
　　“不生气吗？不生气吗”奥林用没拿肉的左手戳了戳卡拉斯的腰，“我不过溜去了卡尔迪兰几天，就搞出了这么大的问题。”
　　卡拉斯望着门外的暴雨：“只是为了惩罚你有‘想逃开命运’的念头，就产生了诸神争斗的隐患，这样也太过沉重了。”
　　奥林继续吃着肉，和卡拉斯望向相同的方向。雨水滴滴答答，模糊了他的话音。
　　“如果单纯为了惩罚，艾因会把我关进泡影之塔打一顿。但这次的做法真的出奇，全国以为我死去了三十年。”
　　“没有人会打你，如果你愿意，你也会回到原来的位置，”卡拉斯揉了揉奥林的膝盖，“只是，其中有什么隐藏的原因是你自己也不知道的。”
　　“哦？”奥林把肉塞进嘴里，“你竟然不觉得我在哪里隐瞒了什么？”
　　卡拉斯自己也取了一块香喷喷的肉：“你从不会轻慢命运。”
　　奥林擦了擦手，也不知道是吃饱了还是听到这个话题没了胃口。他望着雨水，轻声说：“唉，命运啊……无论尊重还是嫌弃她，她都有自己的打算。”
　　“好啦，对于你，她总是慈悲的。”
　　“……如果你这么理解慈悲的话，”奥林苦笑起来。
　　卡拉斯脸上闪过惊讶：“我还以为你喜欢现在的生活。”
　　“我当然喜欢，有吃穿、睡觉的地方，还有你。我很满足这种生活，只是觉得……不该走出去。走出去就遭遇了意外。”
　　卡拉斯一拍自己的胸口，毛绒绒的金色头发甚至也随之抖起来：“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不喜欢……而且你还可以做到更多事情的。”
　　“怎么会，我也想象不出不喜欢你的自己，”奥林支起下巴，“啊……也许命运的用意，是让我留在这里、寸步不离？这么解读的话，还真是慈悲。”
　　话虽如此，奥林还是感到些许的微妙。

　　一年间，卡拉斯曾经不止一次邀请奥林离开神殿，目的地有时是图书馆、有时是郊游的名胜、也有魔法师的集会，而奥林一年都没有踏出神殿半步。
　　某次邀请失败之后，卡拉斯气鼓鼓地对奥林说：“你好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船板，就算面对远洋的巨轮、浩瀚的群星也不屑一顾啊。”
　　“你懂什么，”奥林反唇相讥，“我只不过是在遥远的时空之中选择了现在的时刻。只要我想出去，随时随地都行。”
　　卡拉斯没有按照神和祭司的规则命令奥林出门，而是由着他在神殿里苟了一年。

　　“踏出神殿的时刻，你怎么想？”卡拉斯问。
　　“没什么想法，就和平时一样。”
　　“真的吗？你可是一年没有离开玫瑰堡的时空神殿。”
　　奥林笑得有些得意：“虽然称不上什么功绩，但这座城市是我建造的。我对过去的作品不感兴趣，所以无论身处玫瑰堡何处，我都不会感到新奇。”
　　“你踏出的不是神殿，而是心中的牢笼，不过这牢笼没有上锁就是了。”
　　“哼，没有锁的牢笼算得上什么牢笼？”
　　卡拉斯捏了捏奥林的脸：“没有锁的牢笼，那不就是猫窝吗？”
　　“猫窝啊……”
　　奥林垂下眼帘，思绪陷入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