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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亲戚 大哥他到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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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阿柴大眼瞪小眼,彼此看了半天,直到那些药油都干涸在了我的掌中,方能断断续续地问出一句:
“你说的……都是真的?以前的那个我,竟然,竟然……”
“当然是真的,我干嘛要骗你?”
阿柴分外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看到他的脸上现出了一丝悲悯,与他惯常的那副嘻哈之态截然不同,我知道他的内心一定是对我大感同情,甚至是可怜于我,顿觉羞愤交加,却又苦于无处发泄,更不能指责阿柴,只恨自己重伤在身不能抬脚便走,偏偏这时的阿柴又一次开了口,又是悯恤、又是惋惜地道:
“以前你文武双全,若不是为了帮你爹擒贼,误了乡试之机,去年的解元之位还能轮到别人?那时你郁郁不乐,跑来找我喝酒,我还劝了你半日,后来又赶上六扇门招募巡捕人才,你又跑去报名,结果一试即中,当时岛上多少青壮男子连初试都通不过去,不是文墨不通就是武功不行,只有你顺利中榜,可羡慕死大伙了呢!”
我呆呆地望着阿柴,听着他顿了一顿,继续说道:
“那时候多少次我都看到你穿着那身公服,在这条街上巡视,那真叫一个威风!看得我只能眼馋——谁叫我从小不爱读书,学武也不就,不像你能吃公家粮,也难怪我爹一天到晚骂我没出息——”
阿柴眼里的那抹羡意货真价实,看得我心中微颤,一种久违的傲然和自豪之意自心底冉冉而起,我做梦都想不到如今这个窝囊无能的自己,居然会拥有在其他人眼中那般优异的过去,且眼下这个被泼皮围殴的我居然曾是捕快,是公理和正义的化身,和那些身穿官服腰挂佩剑的威风巡捕一样,让恶人闻风而逃——可是,如果我曾是捕快,又曾是那李捕头的手下,那刚刚相遇之际,他为何——
“但……那位李捕头,他为什么好像……好像完全不认识我?”
我皱起眉头发出了心中的疑问,想不通我曾经的顶头上司怎会如此健忘,不是说我曾是六扇门中的第一捕快么?阿柴却迟疑一下,又颇为惋惜地道:
“这个嘛,我想是因为你半年前便去职的缘故罢?俗话说人走茶凉,你既然不再做了,他也就——”
“什么,我不做了?”
我闻言心下一惊,竟不顾会抻了伤口,一挺上身便问,阿柴忙伸手来拦,又道:
“是啊,你在六扇门一共才做了半年不到,跟着便辞了工,还找我喝酒来着——”
“辞工?我为什么要辞工,为什么不再做捕快?”
我难以置信地追问着阿柴,阿柴挠了挠头,道:
“你那晚找我喝酒时,我也问过你的,你只说你不愿做了,我见你不大开心,也就没再多问……”
“不愿做?”
我低低地重复了一句,只觉心头一片茫然,不知自己当初究竟是何等想法,为何放着好好的捕快竟会主动不做,见阿柴连连点头,我心中便又浮起了另外一个疑问,忙道:
“那么,在那之后呢?从我离开六扇门到掉进海里之前,在这段时间里,我又是靠什么为生?”
“啊,这个——”
阿柴脱口便答,谁知刚说出这三个字便咬了自己的舌头,痛得轻呼一声,接着便闭住了口,双眼眨了几下后,才吞吞吐吐地说道:
“也——也没做什么啦,就是到处打些零工,横竖能吃得饱嘛,你人那么聪明,做事又处处勤快,没有哪个雇主会不喜欢雇佣你的,总之那段期间你过的很好啦,你千万不要难过,一切都会好的!”
阿柴一口气说完,又一把抓起药油瓶子往我的掌心里倒,可也不知他是心里发慌还是别的什么缘故,竟把那药油淋得我满手都是,又惊叫着帮我处理,等到我浑身的伤处都被涂抹完毕,我已是冷汗淋漓,那只被踢伤的眼睛依然肿胀难睁,阿柴劝我在他家的铺子里多坐一阵,我也摇头谢绝,言明自己此番出来原本另有目的,又问他在哪里可以买到钵仔糕,阿柴听了又是一阵唏嘘,叹道:
“你这个人啊,还是这脾气不改,总是想着别人!罢了罢了,交给我吧,我去帮你买,你就放心好了!”
阿柴丢下这几句话,也不等我同意,便拔腿跑了出去,不出一刻他便捧着一个纸包回来,里面是几样颜色各异的水晶钵仔糕,有桂花的、蜜豆的、椰汁的、红糖的,晶莹剔透香气扑鼻,我要付钱给他他也坚决不要,见我有心告辞,他还伸臂搀我,非要送我回家,而我一想到自己此刻这鼻青目肿的尊容,回到家中定是难免让大哥大嫂担心,不由得心生愧意,又怕今后大哥都不允我再独自出门了,纵然我曾是捕快,曾经武功高强——不过想到这里我便又倍感疑惑,半年前的我究竟为何要放弃这营生呢?还有大哥为什么要对我隐瞒这段经历,莫非我做过捕快,是很丢脸的事么?
我在阿柴的搀扶下,提着钵仔糕上路,他显得格外热心,生怕我这独眼龙看不清路,不住口地提醒我小心小心再小心,与车马擦肩而过时也将我挡在一边,倒叫我好生感动,即使大哥提起他便没有半句好话,且不喜我与他往来,我却也已经没有办法再对他产生恶感,就算他不是好人,就算他坑蒙拐骗,可他毕竟对我不错——或许,妈也是这样看待小孙的?而作为和她产生了同样想法的我,压根就没有资格,再去怪罪她了?
不,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猪肠粉!最新鲜、最好味的猪肠粉咧!小朋友,要不要吃啊?夏姐姐的猪肠粉真的很好吃呢!”
一声嘹亮的吆喝打断了我的思绪,那声音的主人虽为女子,却是个大嗓门,在这一片嘈杂的菜市场中丝毫没落了下风,也引得我和阿柴同时驻足望去,只见前方的道旁停了一辆手推车,车上锅盆瓢碗一应俱全,车前还挂了一块用墨汁刷过的木板,上面写着“陈记肠粉”四个醒目的大字,而那位摊主果然是个身形瘦削的女子,穿一件素花小袄,头发只松松的一挽,露出宽宽的额头,看那打扮应当是个已经嫁人的少妇,她将袖口高高挽起,麻利地操持着生意,剪粉、装碟、淋酱一气呵成,带着一脸热情的笑容双手奉与食客,再加上她快人快语,相貌也生得不差,不一会儿她的摊位前便围拢了一小撮人。我突然想起小成和玲儿也爱吃猪肠粉的,还说在他们舅舅家里经常能吃到这个,是如何的又嫩又滑,于是我便抬手向那肠粉摊指了一指,求阿柴扶我过去,我要买些带回家给两个侄儿吃,阿柴却先是一呆,跟着便噗嗤乐了,不可思议地问我道:
“你想吃肠粉,还需要花钱买么?尤其是她家的肠粉?直接过去说一声不就得了,反正是你家亲戚,就是你想给钱,人家还不敢收呢!”
“嗯,什么?”
我又被阿柴的这句问话弄得一头雾水,可是看他样子又不像在开玩笑,只得愕然地问道:
“你弄错了吧,我不认得那个人啊,什么亲戚……”
“什么,你不认识她?”
我又一次成功将阿柴唬到瞠目,我俩也又一次大眼瞪小眼足足看了半晌,他才讶然地道:
“你大哥他到底在搞些什么名堂啊?他又没告诉过你吗,那个女的姓夏,在家中排行老大,她丈夫姓陈,就是你家大嫂的亲哥哥呀,她是你大嫂的大嫂,也算是你的大嫂,你怎么能不认得她呢?”
“我——她——”
我愣愣地望向那忙碌不停的少妇,耳边又听阿柴道:
“她丈夫是卖肠粉的,她也常来帮忙,赶上她丈夫去进货,她就一人出摊,这两口子做起生意来可是风雨无阻,什么苦都肯吃,估计是没少赚钱——”
“原来,她就是……小成和玲儿的舅妈?”
我怔怔地道出一句,脑中回忆起两个孩子提到舅舅、舅妈时,那种毫不掩饰的喜爱和依恋之情,不用说那对夫妻定是好人无疑,可既然如此大哥又为何从不提起他们?他带我来此买菜之时少不得路过那摊档,可是他也一个字都没对我说过呀……
这可真是怪哉,大哥他,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垂下头去,两眼盯着地面,只是百思不解,直到阿柴轻轻地晃了下我的手臂,说声“我们走吧”,我才回过神来,忙点一点头,搭着他肩膀迈步,抬头看到那肠粉摊前的食客都已买毕散去,忙了半天的女摊主终于能喘一口气,开始洗刷碗碟。而就在我想仔细打量她一番的时候,却忽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那推车旁,那光头缁衣、浓眉大眼的模样,不就是慧慈吗?
我一见慧慈也来光顾那肠粉摊了,只道他是想化斋,倒也不以为意,谁知阿柴见了却是不屑地哼了一声,更从嘴里迸出一句“又来了”,那副鄙夷的神色倒让我为之一怔,不等开口发问,他便将下巴一抬,撇着嘴角道:
“瞧见那和尚没有?好像叫什么慈的,他师父就是住在附近山上的老和尚,救过你性命的那位——他师父人倒不错,蛮有个出家人的样子,可那个年轻和尚真是六根不净,头发都剃光了,还整天想近女色——”
“啊?不会吧?”
我被阿柴的这番阔论搞得哭笑不得,再看慧慈也不过是和那女摊主隔着推车交谈,绝无越礼之举,何言“六根不净”?阿柴却又哼了一声,眼中鄙夷之意更甚,斜眼道:
“你又不常来菜市场,当然有所不知,我可是看得清楚,那个和尚最爱往你亲戚的摊位上跑,三天两头便去,一去就赖着不走,借着化缘的机会和人家聊上好久,这哪像出家人所为?而且他找你陈家嫂子都要背着他师父,若有他师父在时,他断不敢接近人家,你倒说说,他不是因为心虚又是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