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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伤痛 “曾经的你 ...


  •   “港生,小成,玲儿!汤已经煲好了,快出来吃早饭吧?”

      依旧是阳光明媚的清晨,依旧是飘散在堂屋里的阵阵饭香,依旧有一个温柔的女声亲亲热热地响起,唤我们快去吃饭——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觉得妈并没有离开,她还在我们的家里,还守在我的身旁,为我们操持家务,精心照顾着我们,把我和大哥所失去的母爱统统补偿回来——可是这种错觉也仅仅只维持了一瞬,虽然我躺在床上,长发凌乱地散着,胡须也冒了尖,看上去和大病了一场没有任何分别,或许比我刚刚从昏迷中醒来时还不如,但我知道我的头脑是无比清醒的,我什么都明白,我知道妈已经走了,纵然她的心中再有万般不舍,她也是把我丢下,却陪着那个企图谋害她儿子的小人走了,为了能带他走,她不惜给我们下药——连那小孙煞费苦心都没能做到的事,我的亲生母亲,竟然做到了!

      母亲,母亲,我那美丽温婉、勤劳贤惠的母亲,那个在大哥的讲述中爱子如命、愿意为家人献出一切的母亲,在归来的短短数日给过我无数温暖的母亲,如今已再一次离我而去,在儿子与情郎之间她终是选择了后者,小孙不战而胜,而我和大哥,已然输了个彻底……

      妈更爱的是小孙,不是我们啊……

      为什么?为什么?

      “港生,起来喝口汤吧,像这样水米不进的怎么行?来,大哥喂你!”

      几声羹匙与碗沿的碰撞之声传入了我的耳中,很快一勺晶莹的汤水便送到了我的唇边,顿时便让我回想起了妈守在小孙床边、一勺一勺耐心喂他食水的样子,而那清汤也霎时勾起了我的锥心回忆,如何喝得下去?尽管大哥依旧对我那般关心怜爱,昨天将我从海边背回家后又接了大嫂回来,两个人目不交睫地守了我整整一晚,为我准备各种饮食,可是我的心里依然是空无一片,那种被最信任之人愚弄的感觉始终萦绕身心——我真的无法想象,倘若连我的亲生母亲都可以将我欺骗,那么在这个世界上我还有谁可以信赖?又倘若连我的亲生母亲都可以将我丢下,对我弃之不顾,那么在这个世界上,又有谁是会对我不离不弃的呢?

      “港生,听话,把嘴张开,喝汤——”

      温热的小匙抵住了我的下唇,我闭上双眼,将脸转向一旁,大哥却毫不放弃,依然将那小匙又递到了我的口边,温言哄劝着我,这熟悉的一幕终于让我再也忍受不住,眼泪倾泄而下,明明张大了嘴巴却怎么也哭不出声,任由大哥的手掌揉摸着我的脸颊,一面为我拭泪,一面轻声地劝我:

      “别哭,别哭,有大哥大嫂在呢,等你身子好了,大哥就陪你去台湾,把妈找回来,啊?别难过,大哥一定会帮你把妈找回来的……”

      我的泪水流淌得更凶了,大哥和大嫂固然是一片好心,但在此刻却只能是让我徒增伤感罢了——妈既然已选择了小孙,就算我们兄弟真的追到台湾去,将他们重新找到,又能怎样呢?难道要我逼着她再把我多丢下几次,直至我们母子二人双双精神崩溃、不死不休么?

      妈并没那么爱我,我也早已不复是她心中的唯一,在她离开我的那漫长的岁月里,她有了新的生活,有了更大的牵挂,她,已经变了啊……

      “大哥,谢谢你,谢谢……”

      我摸索着握住了大哥的手,双眼已被泪水蜇得剧痛,大哥仍在柔声哄慰着我,劝我喝了这碗汤,先养好身体要紧。我听着他的声音,内心感动万分,想想自我醒来他便对我关爱如一,无论妈归来离去,他都从未变过,手足之情,深厚至此,让我又如何忍心再拂逆了他的好意?于是我强撑着从枕上起来,接过他手中的汤碗,自递到口边啜饮,可是那熟悉的汤味甫一沁入鼻腔,即便已没了那股异样的腥苦之气,却也立刻唤醒了我那被愚弄的记忆,即使我强迫自己大口狂吞也是毫无用处,只要稍一停顿胃里便起伏翻涌不止,就像那一望无际的海面上的浪花,载着那艘小船头也不回的远去,任凭我站在岸边痛断肝肠、欲哭无泪……

      “呕——”

      肠胃如绞的我终于吐了出来,直吐到胃里空空,什么汤汤水水的一概都没剩下。大哥忙为我捶背,大嫂也跑了进来,送上清茶和毛巾,又问我想吃什么,她马上去给我做,这一番关心立时又让我泪下如雨,大哥见状忙一边帮我擦着眼泪,一边对大嫂说道:

      “你留在家里守着港生,我去找空渡大师,向他求些止吐养气的草药回来!”

      “好,你快去吧!”

      大嫂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大哥的请求,跟着又送他出门,我听见大哥在临走的时候嘱咐了她一句,他虽压低了声音,我却还是听清楚了:

      “对了,阿容,那个汤你还是再煲一锅吧,等我回来再喂给他喝,辛苦你了……”

      “放心吧,我知道,你也路上小心……”

      大嫂那温和的调子又让我一阵鼻酸,待大哥匆匆走后,她又折返回房,帮我盖好被子,满面关切地劝说我好好休息一会儿,她会守在门外,如果我有了胃口只管出声叫她,说完她便悄悄地退出了房间,为我掩好房门,我知道她一定是坐在我的门口,默默地做些针线,就像妈曾经为我们缝缝补补的那样,一想到这里我便禁不住又掉了几颗眼泪,正想要抬手擦去,便听到窗外的院里传来重重的“咕咚”一声,紧随其后的便是玲儿那变了调的哭声,以及大嫂和小成又急又慌的叫:

      “当心点啊!哎呀,流血了!你这孩子真是的,乱跑什么呀?!”

      “呜哇!疼,腿疼——”

      “不怕,不怕,没事的!小成,快去拿金创药来,就在妈妈床头的那个小木匣里!”

      小院里哭声喊声响成一片,我无法坐视不理,便掀开被子下床,快速套好衣裤,又用手指尽量将头发理顺一些,一出房门便看到大嫂正一手抱着玲儿,一手接过小成递上的金创药,小心翼翼地洒在玲儿膝盖的伤口上,一面哄得她渐渐止了哭泣,只和哥哥一道赖在母亲怀里撒娇。大嫂则是语气温柔地哄着两个孩子,不时摩挲着他们,那种幸福而满足的神情看得我胸腔一涩,我真的想不明白,同样是丧夫再嫁,为什么大嫂却从没想过要抛下她的骨肉,小成和玲儿也从不用担心母亲会弃他们而去?同样是为人子女,为什么,我却——

      “妈妈,哥哥,我想吃钵仔糕了,我们出去买钵仔糕,我们出去买嘛!”

      膝盖痛减的玲儿突然拍手笑道,大嫂亲了亲她的脸蛋,让她等上一等,等爹爹回来再说,玲儿听了便噘起嘴来,嘟囔着说她想舅妈了,还说若是舅妈一定会立刻带她上街,买最甜的砵仔糕来。大嫂轻点了一下她的鼻子,嗔怪地道:“你们两个小鬼怎么就知道吃?忘了爹爹走时是怎么吩咐的了?我们要在家里守着生病的二叔,不可以把他丢下,你们都不记得了?二叔平日里可是没少疼你们的,怎么能为了一块糕就不管二叔啦?”

      “那,那就让我和哥哥留下来守着二叔,妈妈你去买糕,这样不就行了?”

      玲儿的脑子转得倒是真快,瞬间便有了主意,而且合情合理,见大嫂不依,嘴巴便噘得更高,把身子一扭生起气来,我不等大嫂说话,便大步跨出房门,对他们母子三人道:

      “没关系的,大嫂,我去给孩子们买糕,正好我也闷得慌,想出去走上一走——”

      “哎呀,那怎么行——”

      舐犊情深的大嫂这才注意到我的存在,一听我要出去,登时便慌了手脚,急忙起身来拦,我却又扶她坐下,将两个孩子交到她的手中,挤出一丝笑容,强忍苦涩地道:

      “大嫂,我真的没事,就只是心里发闷,你就让我去吧,我保证,一定能赶在大哥之前回来!”

      “那我陪你一起去,你大哥说过,不能让你一个人——”

      大嫂满脸担忧的又要站起来,被我再度按住,万般诚恳地说道:

      “不,大嫂,你别和孩子们分开,他们都还年小,怎能离开妈妈?我一个人可以的,只求你别离开他们,求求你陪着他们……”

      “港生……”

      大嫂的眼中泛起了莹莹泪光,我却不愿当着孩子的面流泪,便飞快地转过了身去,逃也似的跑了,就这么一路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菜市场里,刚想要停下脚步寻找卖钵仔糕的小贩,身侧的一家酒馆里便走出一行人来,个个袒胸敞怀,我来不及刹脚,他们又不知闪避,我和那为首之人便结结实实撞了个正着,这一下我们几个全都跌坐在地上,尽管都不曾受伤,却也引得行人注目,纷纷绕道而行,而我还不等爬起来,便听对方扯着嗓子冲我叫道:

      “你没长眼睛是不是,看不见爷爷们出来了?别人家的好狗都不挡路,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竟敢撞爷爷?你活得不耐烦了是吧?”

      我单手撑地站起了身子,斜眼瞥了一下那几个气势汹汹的男人,鼻子里闻到了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酒气,心中登时涌起一阵厌恶,抱拳说了句“冒犯”便要走开,不想那几人竟不肯就此罢休,“唰”的一声便将我团团围住,扯住我的衣襟,酒气熏天地吼道:

      “冒犯?一句冒犯就完了?爷爷的身子是你这臭乞丐撞得起的?今儿这事要想终了,你就跪下给爷爷们学几声狗叫,否则就没个完!”

      “跪下啊,学啊!你是聋子?这么大的声音听不见?”

      “快点叫,汪汪汪!哈哈,若叫得好听了,爷爷这里有赏呢,快叫!”

      几个酒鬼越说越起劲,我只当不曾听见,反手将他们推开,如此一来他们几人更是肝火上扬,死死揪住我不放,口中叫骂不迭,其中一人骂着骂着突然拍了下脑袋,便做恍然大悟状,指着我鼻尖叫道:

      “哎,不对呀,我认得你的!你不就是那个六扇门的第一捕快吗?半年前老子在街上闲逛,顺手捞了个钱袋,被你这厮逮到,害得老子吃了几个月的牢饭,这口气直到现在还没咽下去呢,你倒自己跑出来碍老子的眼了?今儿个算老天开眼,让老子报仇雪恨!看老子怎么揍你!”

      那人嘴里骂着,挥拳便向我打来,其余那几个泼皮也都不甘示弱,纷纷一拥而上,而我这一个多月来虽得大哥提点,多多少少也算重拾了华家拳法的精要,奈何自从妈回来我便无心练武,招式上多有生疏,又兼寡不敌众,不出几个回合便被泼皮们撂倒,拳脚如雨点般砸落在我的身上,头上、脸上也被连踹了几下,顿觉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舞,就在我以为我定要命丧于此的刹那,身上却突然一轻,似乎是那些泼皮统统收住了手脚,待我勉强睁开眼,却见那几个家伙已然一哄而散,如同见了猫的老鼠,耳边又依稀听见一个声音正慌里慌张地叫道:

      “港生,兄弟,你不要紧吧?快,快起来——”

      一双手跟着拖住了我的双臂,将鼻青脸肿的我从地上架起,而我的眼前又出现了几双穿着皂靴的脚,一个洪亮的男声刺破了我头脑中的嗡嗡乱响,铿锵有力地问道:

      “你没事吧?需不需要请个郎中,帮你诊治一下?”

      我借着身后的那双手撑住了自己的身体,抬起眼来一瞧,却见面前站着的是几个官家打扮的人,个个腰挂佩剑、身形挺拔,问我话的那位显是他们的头目,周身衣饰较之他人更显华丽尊贵,一张国字脸不苟言笑,望去不怒自威,我只摇了摇头,向他道了声谢,他便也不多话,自带着手下离开。我再回头时才发现扶我的人是阿柴,他见我转脸看他,面上立时便带了一丝愧色,忙道:

      “我看见你被他们打,心里这个急呀,偏偏我武功不济,还好赶上李捕头带人在附近巡街,我忙喊了他们过来,这才——”

      “谢谢。”

      我用手背抹了下还在流血的嘴角,在众目睽睽下竭力保持着仅剩的尊严和平静,轻声谢过阿柴便要迈步走开,阿柴却不肯放手,一定要扶我到他家的凉茶铺子歇歇,擦些跌打药油。我周身痛得厉害,一只眼又被打肿,着实难以视物,也只得依他安排,由着他半扶半拽的将我拉进了他家的店铺,一面打发伙计取了一堆瓶瓶罐罐给我,一面咽着唾沫,搓着两只手道:

      “兄弟你别难过,那几个泼皮素日里没少欺男霸女,过去一向是被你们六扇门管束怕了的——今见你穿成这样,以为你虎落平阳,他们才敢借酒撒疯,你不要放在心上,等你武功恢复了,保证有他们受的——”

      “你别开玩笑了,也不用安慰我啦……”

      我发出一声苦笑,伸手去拿那药油,却不慎扯到了伤口,痛得倒吸凉气。阿柴忙过来相助,一边将药油倒在我的掌心,一边仍用最令我揪心的那种同情的腔调,信誓旦旦地道:

      “我没跟你开玩笑,也没安慰你呀,我说的都是真的,从前那几个小喽啰哪配是你的对手?一见了你们六扇门的,跑还来不及呢,借他们几个胆子,他们也不敢惹你——”

      “你——你说什么?六扇门?那不是——”

      阿柴的言语终于让我无法再视如笑话,我连药油也忘了擦,只管瞪大那一只未被打肿的眼,怔怔地问他道:

      “你说的那个六扇门不是官府的地方么?怎会与我扯上关系?我只是个乡野村夫,会几下刀剑罢了,怎可能——”

      “港生,你——你又在说什么哪?什么乡野村夫,你——”

      这一回轮到阿柴目瞪口呆了,见我仍困惑不解,他又盯了我好一阵子,这才迟疑地道:

      “这……难道你大哥连这个也没告诉你吗?曾经的你是六扇门中最出色的捕快,长剑一出,无人能敌,这条街上的流氓混混,有哪个不怕你的?刚才的那位李捕头,他就是你的老上级呀,怎么你大哥居然——都不对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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