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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离别 ...


  •   妈和大哥是在小孙的药劲即将失效的前一刻赶回来的,虽然他们在进门前已经擦过了眼泪,或许还洗过脸,都是带着一脸笑容平平静静地进屋,过问两句小孙的情况,又向慧慈道谢,慧慈不疑有他,与我们道过别后便高高兴兴地回山去了,还带走了我给他准备的一袋斋包。而当我再看着妈和大哥若无其事地忙活,又准备生火做饭,又打算洗切药草,我心里那种被欺瞒的感觉登时又燃烧了起来,强忍到午饭上桌,母子三人围桌坐好,见大哥依旧有说有笑的为我不断夹菜,妈更是一刻不闲,连炒了好几个菜,还时不时的便要离席去厨房查看灶火,我终于再忍受不住,在她又一次从椅子上起身欲走的瞬间,出声叫住她道:

      “妈,你别忙了,坐下和我说说吧,你见到空渡大师了?他和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是向他道谢而已——汤估计快要好了,我去看一看——”

      妈连头都不回,或者说是不敢回地拨开了我的手,径直走进了厨房,我转脸看向大哥,只见他也立时垂下了眼睑去,手里的筷子动得更迅速了,几乎是旋风一般将各色菜蔬丢进我的碗里,却根本顾不上其中有好几样都是我不爱吃的,而他对于我的口味,向来清楚得很……

      “大哥,今后,你还打算继续抄经吗?”

      我不动声色地挺直了脊背,一面抄起筷子,一面装作随口一问,大哥听了这话似乎放松了些,挥筷给他自己夹了块素豆腐,笑着回答我道:

      “闲了的时候便抄嘛,反正是为家人祈福,又能修身养性,何乐不为呢?你若有空,不妨也和我一起抄几张?”

      “除了祈福,还用来祭奠,哦不,是超度爹爹么?”

      我抬眼正色问道,大哥眼神一凛,随即便像是明白过来,忙道:“你是听慧慈说的?他都跟你说什么了,怎么你……这么紧张啊?”

      大哥的嘴角挤出一丝很不自然的笑,那块素豆腐怔怔地停留在他的筷尖,我沉下脸来,道:

      “是我问慧慈的,他还告诉我说,这种超度的法子只能用在那些罪大恶极、孽债缠身的亡魂身上,因为这种人生前造的杀孽太多,导致死后魂魄注定堕入无间地狱,日夜受尽酷刑折磨,且永世不得解脱——”

      大哥面上的神色益发显出了慌乱,我瞟了一眼那块微微发抖的素豆腐,继续一字一句地说道:

      “除非,有人肯在阳世为之积德赎罪,常年茹素礼佛,每到月初之际便刺血与朱砂混合,虔心誊抄九九八十一份<大悲咒>,并在夜半时分焚化,如是方可有超度之望……怪不得自从我醒来就很少见你吃肉,尤其最近这半月你连油盐都不肯沾,就是为了——”

      那块素豆腐无声地从筷尖滑落至桌上,我不等大哥辩解,便抢在他前面问道:

      “我们的父亲难道是个罪恶滔天的人么?他做了什么错事,竟要被打入地狱?可你和慧慈又明明都说过他是个正直的人,那他又怎么会——”

      “爹当然不是恶人了,他只是——”

      大哥猛地抬头,一张脸涨得通红,差点让我误以为他要和我吵上一架,可他却只看了我一眼便又转向一旁,放缓语气道:

      “你也知道爹曾经是带兵打仗的人嘛,戎马半生,驰骋疆场,怎可能不造杀孽?再说了,我也只是担心爹才会这么做的,有备无患嘛,又不是说爹的魂魄一定就怎么样了,你不要这么紧张啦,真的没那么严重!”

      “可是,爹爹他——”

      我对大哥的这番解释只是半信半疑,毕竟听慧慈的说法,需被如此超度之人必是大奸大恶,与爹那种为了保家卫国而上阵杀敌者岂能相提并论?可还不等我再问,妈便走了进来,端着家里用来煲汤的那只砂锅,温和地招呼我们准备拿碗喝汤,而大哥一见妈回来顿时便轻松了许多,迫不及待的便要起身帮她盛汤,妈笑着让他也多喝上几碗,大哥满口答应,一面飞快地抄起汤勺为我盛了满满一碗,连声催着我趁热快喝,却全然不知此刻的我只是满腹心事,纵然那汤是妈亲手所煲,热气腾腾香飘四溢,我又哪里还能有什么胃口呢?

      “港生,喝呀,这汤对身体好的,大口喝下去,乖?”

      妈笑着指了指我面前的汤碗,那份慈爱和温柔令我无从抗拒,只得端起碗来乖乖大口喝着,尽管刚喝个开头我便觉得不对——只因这汤自从我醒来家里便日日都做,那股透着药香的味道我已是再熟悉不过,唯独今天的这锅汤里味道似有些改变,比起从前的那股清香多了一丝腥苦,虽然倒也不致毁坏了整锅汤的口感,加上妈那温柔地注视着我的眼光,更让我不忍拒绝,想想只要妈还陪在我的身边,对我不离不弃,那便也足够了,至于那些让我困惑不解的人和事,还是先放一放吧……

      “大毛,你也喝呀。”

      我这边刚放下空碗,妈便又为大哥也盛了满满的一碗,大哥忙双手来接,刚喝了一口神色便微微一愣,显然他也和我一样,发觉了那汤的味道与以往有所不同,妈一见他如此,似乎有些惭色,一边又舀了一勺汤放进我的碗里,一边对我们笑道:

      “是不是有一点苦?都怪我一时不察,没掌握好火候,炖的时间长了一点,要是实在喝不下的话,我就重新再煲一锅来,你们先吃别的菜——”

      妈带着歉意说完,便要去端锅起身,大哥忙将她拦住,只说这汤很好,说罢便仰脖将自己碗里的剩汤一饮而尽,可妈却仍旧站起,手端着那只汤锅,转身向厨房走去,口中低低地道:

      “你们吃饭吧,我再去给你们做些别的菜来,我去做就好了……”

      “妈,你怎么还要去?已经有很多菜了,不用再做啦!”

      我见妈忙了半天,连口汤都没喝,心下只是不忍,连忙伸手去拉她,谁知这一抬手却发现自己竟是周身无力,稍一挣扎身子便像是没了支撑,一头栽倒在桌面上,怎么也动弹不得,耳边先是听见大哥叫了我一声,跟着又听见碗盘落地和桌子一震的动静,似乎他也倒在了我的身后,而我的两眼依旧正对着妈的背影,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缓缓转过了身来,脸上挂满泪水,一步一步地走回桌边,将那只汤锅放下,又用双手摩挲着我的头发和脸颊,哭着对我们叫道:

      “港生,大毛,对不起!妈实在是没办法了,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求你们原谅妈吧,妈也不想……不想这样的啊……”

      “妈,你——”

      我的喉咙似乎也跟着变得麻木,只能艰难地挤出这几个音调,又听到身后的大哥也在同样艰难地挣扎,嗓音嘶哑地问道:

      “妈,那汤……你……你在里面……放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立时想到了刚才汤里的那股怪异的腥气,以及慧慈和尚一早送来的安神静气的药草,只要少许几株就能让小孙睡上数个时辰,而妈,她在那锅汤里,也——

      “妈,你,为什么——”

      我望着妈那张泪流满面的脸,徒劳地试图挪动自己的手指,尽管我的眼皮也在渐渐沉重,仿佛随时都会睡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妈走回她的房间,一手提着一个打好的包袱,一手牵着眉开眼笑兴奋不已的小孙,站在门口对我流着泪说道:

      “原谅我吧,孩子!他是因为我才会变成这样的,我唯有带他离开,否则,他的病,就再也好不了了……等他的情况好转,妈再回来看你,再回来看你啊……”

      “妈,妈……”

      我极力对抗着越来越重的睡意,更拼了命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声的呼喊,妈的眼泪顷刻间变作了决堤之水,脚步踉跄着便要向我再次扑来,不料那小孙却是一把扯住了她,活像个三岁稚童一般牵着她的手,指着门外连连跺脚道:

      “阿好,阿好,我们走嘛!你说过要带我去坐大船的,坐上大船我们就能一起回台湾啦!我要去坐大船,我要回台湾嘛——”

      我的喉咙已经发不出半点声响,眼皮也无力地落下,只能听见妈那一句痛哭而出的叮咛,烙印在我的脑海里,让我五内俱崩,如堕梦魇——

      “港生,以后你一定要听你大哥的话,好好照顾自己,啊……”

      “妈,妈!妈!!!”

      当我终于有力气睁开眼睛时,窗外已是夕阳西沉、归雁横天,大哥也正从桌边撑起自己的身子,还大声问我要不要紧,我一见那桌上冷掉的汤菜犹在,房门也大敞四开,冲进里屋早已不见了妈和小孙的踪影,这一切都在提醒我那并非是一场噩梦,妈真的已经走了,她在我们的汤里放了安神草药,趁我们昏睡的时刻,带着小孙走了!而我和大哥又变成了没有母亲的孩子,我们没有妈妈了,她不要我们了啊!

      “大哥!妈,妈她——”

      我扭头去叫大哥,眼泪夺眶而出,大哥看去倒是比我冷静理智得多,略一思忖便道:

      “才过了两个时辰,他们又走不多快,应该还来得及!我们快去码头,或许还追得上!”

      “对,对!码头!”

      我蓦地想起了小孙口中的那句“坐船”,登时眼前一亮,立即跟在大哥身后一路向码头飞奔,可即便我们兄弟都已用上了最快的速度,赶到码头时却仍只见到一片海天茫茫,一叶孤帆在夕阳的映照下无声地渐渐远去,眼看着化作了一个小小黑点,我顿觉脚下一晃,一跤跪倒在地,大哥惊叫一声慌忙伸手来扶,而我们的这番举动也惊动了几个挥杆垂钓的岛民,纷纷问我们是不是认得那艘船上的人,一对跛脚的男女,还说看到那女人给了船老大好几样金银首饰,求他行行好,送他们去台湾,而那个男人看上去明显有些痴呆,两只手紧紧地抓着一个包袱,见人也只会傻笑,若不是年龄差得太多,他们简直要疑心那二人并不是什么夫妻,而是母与子呢……

      “港生,我们回家吧,跟大哥回家……”

      大哥苦涩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他的两手似乎也挽住了我的胳膊,我只恍恍惚惚的被他从地上拖起,机械的向前走去,两条腿沉重得如同被铅水灌过,每走上一步,心口便添一道刀痕,血流不止,肝肠寸断……

      咸腥的海风拍打着我的面颊,我依稀看到那海岸上并不止我们两人,还有一高一矮两个黑衣的人影也正在前方同行,其中那略矮男子的怀里还打横抱着一人,他也是步履沉重,每走一步身子都在不住地打晃,而他的背影看去也已是心神恍惚,任凭那高个儿男子跟在他身边一声一声地唤他,就如我大哥也在我耳畔一句一句地叫——

      港生,港生,你不要紧的吧?你要想开些,你还有大哥呢,我们先回家去,然后再从长计议,你说好不好呀?港生,港生……

      想开?怎么想开?怀里的那具身躯已然冰冷僵硬,那乘船远去的人儿也再不会掉头归来,他们都弃他而去了,他什么都没有了啊……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离开我……

      那黑衣男子的内心一定已千疮百孔,不然他不会才走了几步便两腿陡的一软,重重地栽了下去,唬得那高个儿男人飞身抢去搀扶,口中高声呼道:“港生你怎么了?!你快醒一醒啊,你不要吓大哥——”

      “港生,港生!你怎么了?港生!”

      粗糙的沙粒嵌入了我的脸庞,一只寄居蟹从我的眼前一溜烟地爬过,我终于明白原来我也倒在了沙滩之上,而大哥正一面呼唤我一面捉住我的肩头,就像那个呼唤着弟弟的高个儿男子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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