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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二章
吴宣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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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宣仪一叶轻舟,沿江直下,这一路看遍江南风物,多情景致,街巷闲闻,那些都是她从前不曾听过、见过的。
她在小舟之上载沉载浮之时,时常想到若是几个哥哥都在,一同扬帆江上,指点天下,那是何等快意。可惜若是他们知道了,绝不会任自己安然离去,说不得,只得待归去之时再求二哥多多说情了,吴宣仪想到此处,心下雀跃不已,回去之后,她定要向家中上下讲述大小姐如何闯荡江湖、独步天下的。
然而离家愈久,她精神便愈见不支。
这日已近龙川城左近,吴宣仪曾听得家人谈及龙川城花朝节分外热闹,近日已是临近花朝节,她不由得想要在这龙川城多多逗留几日,看一看这边居民的种种风情,是以虽是心力交瘁,仍要一游龙川,再行返家
吴宣仪来了这龙川城,便寻了家客栈落脚。
“这客官是要打尖儿还是住店啊?”一走进客栈,小二便迎上来殷勤地问。
“住店。”吴宣仪想也没想就说道。
“好,客官。请随我来。”小二做了个请的手势,接着又在前方带路。
吴宣仪跟在小二身后,上了二楼,楼下传来十分热闹的声音,她按耐不住心里的好奇,忍不住问:“今天是什么日子?街上怎的如此热闹?”
“姑娘有所不知,”小二说,“近日龙川可不安稳,时常有人来街上寻人滋事,姑娘独身一人,还请多加小心。”
“噢?小二可否道出一二来听听?”吴宣仪问道。
“这……”小二颇为为难的挠了挠后脑勺,“我也是听掌柜的说。”他的表情有些神秘,声音也放低了,“似乎是江湖上那传闻的魔教,想要来咱们中原,最近这魔教的头子潜伏在龙川城,各大门派正在想办法消除他们的势力呢!”
“原来如此。”听起来还挺有意思的,吴宣仪笑了笑,“谢谢小二哥了。”
“姑娘客气了。”小二推开房门,“这间便是姑娘的房了,有什么其他的吩咐姑娘尽管提。”
“好。” 吴宣仪接过小二递来的钥匙,点了点头。
进了屋子,吴宣仪放下了行李,又收拾了一番,倦意上涌,便打算小憩片刻
待到吴宣仪再度醒来时,已经是傍晚,她起身收拾,走到窗边往街上看,已经有不少摊贩收拾好东西准备归家,街上也是人烟稀少。吴宣仪觉得肚子有些饿了,收拾一番便下楼去打算好好安排一下今晚的晚餐。
出门之前,吴宣仪忖了忖,便捎上吴誉所赠的那把宝剑。
虽然她不会使剑,但毕竟一人独自出门在外,有个防身之物也是好的。
只是她没想到,一出房门,只停在阁楼上的她,便敏锐的察觉到了客栈大厅那股肃杀的气氛。
那是沾染着江湖气息的、血腥的气氛。
吴宣仪顿觉不妙,躲藏在不易被人察觉的拐角处。
但见偌大的餐厅只有一个桌位上有人,那人背对着吴宣仪,身着一袭黑色劲装,从容不迫的品尝着桌上的菜肴,倒酒的姿势更是悠闲自得,似乎这凝重的气氛与他全无干系。
可这客栈里里外外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那些打扮整齐划一手里又持剑拿刀的江湖人士个个神情严肃,与那个悠闲地吃着饭的少年形成强烈的反差。柜台后的掌柜时不时探出头来观看情形,又浑身发抖的缩了回去,应该还在祈祷最好不要起了冲突,否则自己又要赔本了。
人群中站出一个人来,他又上前几步,行了行武林之中的作揖之礼,“孟少侠,詹某劝你还是束手就擒吧。”
这位孟少侠仍未放下手中的筷子,带着咀嚼食物的声音回道:“束手就擒?就凭你们?”
身旁的弟子似乎被这挑衅给激怒到了,上前一步欲要拔剑,却被那个姓詹的按住,他不紧不慢道:“孟少侠少年意气,詹某自当理解,但詹某还是奉劝孟少侠一句,此处是中原大地,我崆峒派还是有一席之地的。”
“崆峒派”三字一出,这位孟少侠忽然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他站起身来。
与此同时,几乎所有的崆峒派弟子忽然整齐划一的拔出剑来,严阵以待。看着崆峒派这般阵势,吴宣仪愈发不解了,这少说也有几十人,崆峒派在江湖上也的确算是有头有脸的门派,怎么还对这么一个少年畏畏缩缩的?
也难怪崆峒派难成大家。
“崆峒派?”孟少侠的声音回荡在客栈内,他似乎在笑,“我来中原这么久了,似乎还没领教过崆峒派的招式。”
“中原的礼仪我不是很懂,但……”他伸手向前摊开,少年意气风发,“还请赐教。”
吴宣仪站在楼梯上看着这位孟少侠对面数十个刀光剑影却依旧从容不迫的背影,不由得心生艳羡。
这不正是她日日夜夜都想要拥有的傲然吗?
面对千军万马,依旧坦然无惧、从容不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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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尖被挑开。
内力自对方的剑传来,一阵剑鸣,詹文只觉得手中一阵抖动震得他生疼,他痛喊一声,手中的剑不由得被他松开跌落地面。
长剑在触碰地面的那一刻传来刺耳的金属声音。
听在詹文耳里更觉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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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环顾四周,看着倒地的众师兄弟,再愤然看着眼前意气风发、持剑对他的少年,心下不甘,“你……”
孟少侠调皮地眨着眼,似乎颇为不好意思,“抱歉啦,詹大侠,似乎你们崆峒派的招式……不太值得我领教啊?”
詹文被这句话气得够呛,“孟少侠,莫要欺人太甚!崆峒派武功博大精深,詹某悟性不足学不到家,自然不是孟少侠的对手,但是孟少侠还是莫要侮辱我崆峒武学!”
孟少侠无奈的笑了一声,似乎是在嘲笑詹文的不知所以,他欲要开口,身后却传来一个温软好听的声音:
“詹大侠此言差矣,小女子倒是认为这位孟公子所言在理。”
孟少侠一怔,他也是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都没注意自己身后竟然还有个人,这般无声无息的潜伏在角落里如此之久,此人又该是怎样一个武学高手?
他与詹文一同转头,只看到二楼的楼梯拐角处,一位身着藕色衣衫的纤弱女子立身于此,纵然风姿卓卓,却仍无法掩盖眉宇之间的虚弱。
身姿柔弱的……武学高手?
詹文不甘道:“姑娘是何人?”
“我一介女流,是谁名甚并不重要。”吴宣仪微笑道。
“那姑娘又如何做出此等言论?”詹文咄咄逼问道。
“我若是没记错的话,崆峒派武术共有八大门内容,按初级到高级程度分:飞龙门、追魂门、夺命门、醉门、神拳门、花架门、奇兵门和玄空门。方才我见詹侠士所使的门路应是追魂门,追魂门在飞龙门的基本套路和动作上加强了追击性,攻击时招式多变,招招紧逼,连绵不断,有排山倒海之势,其各路名称亦由飞龙门中的“飞龙”变成“追魂”称谓。但方才我见孟少侠所使用的招式变幻多端,无从捉摸,轻而易举便化解了詹侠士的进攻。哪怕是刚刚最后一招夺人命门的招式,都早已被孟少侠看破从而半路截断。若说你崆峒派的招式有如排山倒海,那孟少侠的招式便有如固若金汤的城池,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吴宣仪说到这里,忽然也觉得自己啰嗦了,她索性定论道:“所以……明白了吗,詹侠士,除了至今无人练就的玄空门,你们崆峒派这统一而循序渐进的招式,都早已被孟少侠看破了,你将如何,他尽数知晓。试问,你从何而来的胜算呢?”
詹文行走江湖也有几载,却从未见过这个年轻的姑娘,此人身姿不凡,自成风气,谈吐不凡,只凭方才一会儿的功夫便看出他的武功门路,进而语出惊人,实在是令他汗颜,“你……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我?”吴宣仪笑了笑,欲要答话,客栈外却又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众人俱都是循声望去。却见崆峒派的人都踉踉跄跄地让出一条路来,从中走来几位身着黑白道服的人,所携之风姿与崆峒派的人反差强烈。而领头的那位更是风骨不凡,眉目坚毅。
吴宣仪怔了怔,认出那是如今五大派之一的武当派的服饰。
武当派的弟子怎的也来了?
詹文认得那领头的武当派弟子,他站稳了身子,捂着胸口对那人道:“顾少侠。”
但见这位姓顾的青年剑眉星目,约莫二十来岁的模样,一袭黑白道服,风骨凛然,自成一派风气,隐隐有宗师风范。
吴宣仪脑内思索了一番,她吴家与武当派素来交好,对于武当派也算了解一二。有如此气度之人,应当是武当直系弟子。而武当直系弟子当中,只有一位姓顾的,那便是武当掌门亲传弟子顾青衣了。
顾青衣目光凛凛,他扫了一眼吴宣仪,眼神意味深长,吴宣仪不明白他的眼神,只听顾青衣道:“孟岐,此处已是布下天罗地网,你还是束手就擒,莫要做过多挣扎了,束手就擒罢。”
孟岐闻言,低声笑了笑。
“怎么,你们中原人,除了‘束手就擒’这句话外,就没有别的说辞了么?”
他这话说的极为放肆,藐视中原的意味再明显不过,听得顾青衣身后的几位武当弟子已经按耐不住:“不过是一介魔教宵小,还胆敢口出狂言!我等便来好好的给你些教训!”
说着几位武当弟子便拔剑而出,纵身跃入客栈的大厅,原本就有些拥挤的厅堂此刻更加施展不开。吴宣仪知道自己身子羸弱,便更加往后退了几步。
按理说,原本这一切她只是图个热闹,江湖中人行事到底还是有几分底线的,是以她才敢出头,这不免有些卖弄本事的意味。但吴宣仪却觉得有趣,毕竟这是她第一次离“江湖”这般近。
但见那几名武当弟子轮番上阵,几招武当看门招式招呼在孟岐脸上。“白鹤亮翅”、“凭虚御风”,几人身姿飘逸,剑招虽然看着凌厉,带出的劲风却不足,软绵绵的力道,徒有其表。
孟岐手上并无兵刃,手上招式不徐不慢,应付有招,游刃有余,不像是不敌这几位武当弟子,反倒是人多的那一方久攻不下,局面尴尬。
吴宣仪心下了然,孟岐武功应当是在这几名弟子之上,怎奈手中并无兵刃,无从破招。她看了看一旁的顾青衣,见对方眉头深锁,似是疑惑不解。
方才吴宣仪已经在一旁见识过孟岐的功夫,对他的功力也算粗略了解一二,她深知这几名武当弟子绝不是孟岐的对手,这样耗下去,只怕是讨不到什么好处。
双方耗了许久,几名武当弟子见这零零散散的招式竟然奈何不了这个少年,却仍是不甘心,还要再来。顾青衣此时振衣一跃,加入到这场战斗之中。
“大师兄!……”
“认真应敌。”
几名弟子看顾青衣不容置喙的表情,止住了话头,敛了敛惊讶。
吴宣仪捏了捏手心,她虽然从未接触过这个顾青衣,但对于他的评价却是了解一二的。更何况,再怎么说,他乃是武当掌门的亲传弟子,也不可能差得到哪里去。初见时的气度已然表明了此人不同于常人,若是他亲自出手,只怕孟岐吉凶未卜。
顾青衣加入之后,场上几名武当弟子的走位忽然成型,招式也不再如方才那般杂乱无章。吴宣仪数了数,算是顾青衣,场上总共七名武当弟子,阵型有序,七人招式凝聚,犹如并破军之矛,无坚不摧。
孟岐渐渐不敌,处于劣势。吴宣仪看这阵型走位,再看几人剑招虽然绵软,却全都为顾青衣的剑势做辅助,这场战斗真正对孟岐有威胁力的,还是顾青衣。
吴宣仪捏了捏手里的剑,犹豫不决。眼见在其他几人的阻扰之下,顾青衣的剑势有如滔天巨浪席卷而去,剑尖堪堪掠过孟岐的脖颈,吴宣仪只觉呼吸一滞,将手中的剑扔了出去。
“孟少侠!接剑!”
孟岐转头,见一柄长剑凌空而来,也顾不得许多,伸手接住的瞬间甩开剑鞘,长剑寒光泠泠,他勾唇一笑,赞叹道:“好剑!”
顾青衣眉头一皱,道:“换阵。”
七人步伐稳重,在略显窄小的客栈内分散开来,吴宣仪自高处往下看,当下道:“孟少侠!此乃武当北斗七星阵,你千万小心!“
几名武当弟子俱是一惊,他们还在走阵型,吴宣仪竟然一眼就瞧出他们摆的是北斗七星阵,不由得侧目匆匆瞥了一眼吴宣仪,却发现此女子他们从未见过,莫非是这魔教中人的同伙?
一旁的詹文道:“姑娘!此人乃是魔教贼子,我看姑娘打扮,理应是中原人,还请姑娘辨明是非,回归正道,莫要助纣为虐。”
吴宣仪飒然一笑,“辨明是非?回归正道?莫非你们以多欺少、欺压手无寸铁之人,便是正道了么?”
詹文张了张嘴,狡辩道:“此人乃是邪教,魔道,人人得而诛之。怎可与我等相提并论?”
吴宣仪不屑笑了笑,并不打算与詹文纠缠下去,转而对孟岐道:“孟少侠,北斗七星阵,乃是七人依上三颗\"玉冲\"星,下三颗\"璇玑\"星次序,占据七个方位,分别为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对敌形成包围。随着阵式变化,七人既可联手往复,流转不息。阵法的编排结合道教一元、两仪、三才、四相、五行、六合、七星、八卦、九宫的流变规律。”
孟岐了然:“多谢姑娘。”
但见占据天枢、天璇、天玑三个方位的弟子跳出阵型,剑尖冲孟岐攻去,剑势凌厉附着在剑尖上,孟岐举剑抵挡,吴宣仪道:“此招为三才化生,内力倾注于剑,使其剑气附着于剑身之上,少侠大可躲避剑身,直取要害。”
孟岐闻言,当下便变换了剑招。
果然,不过一时半会儿,孟岐凭借身法凌厉,剑尖避开三人围攻上来的劈砍,转而夺取三人命门,三人阵势立刻被破解。
见同门弟子形势不妙,阵型再度变换,又有三人上前来,走位精妙,攻防合一,吴宣仪道:“孟少侠,此招乃是六合独尊,六合霸气,纵横捭阖,困与一方天地,但此招最为致命的便是蓄力过于冗长,杀招难以出手。依我之见,不如以快取胜。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过于冗长的蓄力无法跟上少侠的剑招,阵法便也不攻自破了。”
孟岐将六名武当弟子无措的表情看进眼里,他得意地笑着,却也不敢怠慢,便按照吴宣仪所说的去做,果然将这有如天罗地网的阵型打乱了。
顾青衣皱着眉,他扫了一眼吴宣仪,吴宣仪感受到了他的视线,却权当看不见。
眼见形势不妙,詹文对顾青衣道:“顾少侠!此妖女怕是同这贼子一伙的,不能留她啊!”说着便抽出一旁崆峒派弟子腰间的长剑,要冲吴宣仪走去。
“你们谁敢动她?”孟岐破了六合独尊,却仍被困与北斗七星阵之中,见詹文想对他伸出援助之手的吴宣仪动念头,脸上笑意全无,怒气冲冠。
顾青衣见他心系吴宣仪,心下也认同了詹文的说法,毕竟对于武学之道如此精通,莫说在武当,只怕放眼整个江湖也寻不到第二个这般年纪便有如此造诣之人。
但对弱女子动杀意,到底非君子所为。顾青衣怕詹文不知轻重,便决定自行前去限制住吴宣仪,如今武林暗潮涌动,像吴宣仪这般非等闲之辈的人,不可任意放之。
孟岐见顾青衣竟然真的朝着阁楼上靠近,对着这几个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的武当弟子也下了杀心,不再抱着玩乐之心,几招下来,这北斗七星阵本就因顾青衣的离去而露出了破绽,更何况顾青衣还是领头之人,残存的阵型更是不堪一击。
吴宣仪自然也瞧见了顾青衣朝她靠近,她下意识地想要逃走,却忽然觉得周身一股寒意凛冽,立刻裹住了她的全身,这彻骨的寒意令她本就柔弱的身子更加无法承受,双膝一弯,扶住了栏杆才堪堪稳住了倒下去的身子。
糟了。吴宣仪咬牙强撑着意识,尽管她已然控制不住软绵的身子了。
这寒疾何时发作不好,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紧接着,她混沌的脑袋提醒着她有人靠近了,但下一刻,兵器碰撞的尖锐之声充斥她的脑海,但她已经分不出过多的精力去看发生了些什么。
没过多久,有人贴近了她,就蹲在她身旁,离她几近,吴宣仪还是头一次被一个陌生人靠的如此之近,有些抗拒,却偏偏又使不上力气。
吴宣仪堪堪抬眼一看,这个人穿着一身黑。
……一身黑?
“姑娘?你没事吧?”
是那个孟少侠。他搂住了自己。
奇怪,这个少年,怎么身上散发着一股冷香将她萦绕……好像是檀香的味道?
吴宣仪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出声了。她浑身乏力,整个人几乎已经要陷进孟岐的怀中了。吴宣仪强撑着,伸出手暗暗摸了摸垂在她身旁的孟岐的脉搏。
头顶传来顾青衣不带情绪的声音道:“孟岐,不要挣扎了,你逃不掉的。”
“那我就逃给你看!”孟少侠厉声道,“姓顾的,你当真以为你拦得住我?”
越来越晕乎的脑子让吴宣仪无法再去听辩两人后头的对话,她觉得定然是今日的天气太过清冷,她衣物裹得还不够多,是以她才会旧疾复发。
“姑娘!——”
——才会不管不顾的,忽然失去了意识,一头倒进了前面这个陌生人的怀里。
自己这个柔弱的身子真实令人厌恶。
这是吴宣仪在失去意识之前心里默念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