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宣] FROM 客卿》斯年方知

48、第一章

　　前言

　　三十年前，武林发生了一场百年来最大的浩劫，盘踞于南疆的邪教噬心教有如异军突起，短短十年内壮大，放言剑指中原、一统江湖。

　　黑白两道你来我往，明枪暗箭，局面僵持三年五载，白道有五派四家坐镇。其中四大家的吴家崭露头角，在这场拉锯战中名望渐升，吴家家主吴雄己更是愈发受人拥戴。

　　但奈何，噬心教教主武功盖世，妄想一统江湖。五大派四大家联手却仍旧不敌，中原武林岌岌可危。

　　俗话说两拳难敌四腿，五派四家联手中原武林百家围攻噬心教于鬼见愁山崖，想要一举歼灭邪教。

　　怎料噬心教主武功诡谲，无人可敌，五派掌门接连落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名白衣剑客出现，与噬心教教主大战三天三夜，终于将魔头击落鬼见愁山崖。

　　而这名拯救中原武林于水火之中的白衣剑客，正是日后名扬天下的剑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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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涧山庄的弟子四处的巡逻的时候，经常会抬头望一望山庄各个屋子的顶端，那是大小姐吴宣仪最常去的地方。

　　大小姐很少会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她的兄弟父母都嘱咐她要多多待在房间里休息，尽量不要踏出房门，是以只偶尔在山庄内的那些高处能一睹吴家大小姐的芳容。

　　日子久了，庄内的弟子也都渐渐了解了一些。足不出户的吴家大小姐最喜欢坐在高处，仰首看流云浮动、变幻万千，亦或是俯首看着庄内弟子练剑习武、巡逻四方。

　　她就像是一个看客一般，将这一切隔离开来，日复一日的看着与自己无关的景象。

　　陌生而又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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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湖早有传言，吴家大小姐吴宣仪自出生起便落下病根，自此之后身体羸弱，肩不能抗手不能提，是个十足的病秧子。多少人感叹，可惜了这吴家小姐的身世，如若是个正常的身子骨，凭借吴家的家世，指不定武林之中又要多出个英姿飒爽的女中豪杰。

　　但亏得这吴宣仪生的美貌，传闻她冰肌玉骨，倒也是个病美人。

　　竹涧山庄大小姐的美貌令世人惊叹又艳羡，但吴宣仪不喜欢，她自心底里厌恶极了自己这副身子，更厌恶自己毫无血色的脸。

　　这是自然的。换作是任何一个人，若是天生便患有三阴逆脉——那是连天底下最厉害的神医也束手无策的天绝之脉——都无法欢喜的。

　　吴宣仪出生的那天，庄内连夜暴雨，她的生母吴三夫人在凄厉的惨叫中难产之下，经神医之手救下了吴宣仪。吴三夫人临走前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女儿，便魂归西去了。

　　虽然三夫人只是吴雄己壮年之际所续之弦，两人夫妻情意不似那般火热深切，但终究夫妻一场，竹涧山庄仍旧举庄上下为三夫人哀悼三日。

　　然而祸不单行，吴宣仪出生那刻起便带着三阴逆脉这般不治之症，自小体弱多病的吴宣仪就在这吴家的大庄院里度过了十八年的岁月，她的父亲和哥哥们太爱护她，不敢放她走开过远。

　　但她毕竟还是个幸运的人。吴宣仪常常这样想。

　　若是她没有生在吴家，这江湖之中数一数二富可敌国的竹涧山庄之中，那她如何能苟延残喘度过这十几年的光阴呢？又如何能请到这些个神医圣手来为她把脉看病？她每日吃那些名贵丹药，又有什么人家能供养得起？若非是她天生幸运，谁又能在这每隔两月便要一度的针劫中安然度过了十六年？

　　每每神医慕大夫隔月为她孤针度脉之时，她都会怔怔地看着那一根根尺许长的细软金针慢慢刺入她白皙透明的脉络中，那些金针又冰又冷，不禁让她毛骨悚然；那些苦涩的药物让她作呕，却也不得不被她当做饭食一般日日服下；她从心底里排斥着这些冷血的东西——可那也是决定她在这世上能否再多留上两月的事物，她不得不全数接受。

　　她的哥哥们待她都很好，就连同比她小上三岁的、与她同父异母的小弟吴轩临，亦是对她处处包容宠爱。平日庄内的大小事务都又父亲和哥哥们去打理，小弟自小便担当起了照顾吴宣仪的责任——虽然大多数时候吴宣仪并不需要他照顾，但这份心意吴宣仪是真真切切的能感受到的。

　　她自小便怕疼，每每她过针之时，哥哥们都会想尽办法哄她，就连尚是孩童的小弟都会奶声奶气地安慰她道：“宣仪姐姐不哭了，不要怕疼，临儿给你吹吹就不疼了。”

　　就连对旁人不假言辞的大哥吴誉，对她从来都是和善的，从不会严厉批评她，对她都是宽容有加，温言温语。

　　如此受宠的她，在吴家就未曾受过一点委屈，拖着这病恹恹的身子，安安稳稳地过活了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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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家的孩子没有一个是无用之辈。

　　大哥二哥在江湖上皆是数一数二的英雄豪杰，早年大哥少年时期的剑术曾在剑圣的剑下过招，那时剑圣评价他“少年英雄，前途无量”；二哥头脑聪慧至极，精于经商之道，吴家富可敌国的地位愈发不可动摇；小少爷吴轩临更是经过武当掌门的点拨，骨骼惊奇，实乃数一数二的学武奇才。

　　而她呢？

　　其实平日里一个人坐在屋顶上能看见庄内的师父兄辈教学那些新入的弟子习武练剑，那些或简单或繁琐的招式她只看一眼便全记住了；凭着她大小姐的身份，庄内的藏书阁她也经常出入，阁中那些晦涩难懂的秘籍她一看便懂，在脑海内勾画着这些招式的一动一划、再将其融会贯通……

　　按资质来说，她也不算差罢？

　　每每想到此处，吴宣仪便忍不住深深地叹一口气，房间里就会回荡着她冗长而无奈的叹息，久久无法消散。

　　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就会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她常会想，如果没有这弱不胜衣的身子，如今的江湖之中，会不会不仅仅只有关于吴家兄弟的江湖传说？会不会人们在提到吴家竹涧山庄的时候，也会提及她这位大小姐的名字？会不会哪一天，她也成了人人敬仰的巾帼英雄、傲视红颜？会不会有哪天，英雄侠女相逢于江湖，从此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吴宣仪每次想到出神，一惊梦醒，自叹自嘲了一番之后，心下以为已然释然，却不觉眼角有些微微湿润。

　　她踱步到窗前，推开窗户，仰头看那窗外的涛生云灭，依旧是个晴天，与她过去的十八年岁月里看到的景象，别无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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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便是竹涧山庄大小姐的生辰，过了及笄之年，按照寻常人家的想法，那该是为吴宣仪寻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夫婿了，奈何吴宣仪这副身子，何时是生是死都尚未有定数，这事便只能一搁再搁了。她的父亲和哥哥们在每一年的生辰宴会上，都权当是为了给妹妹聚集多多少少的福气，来冲淡一下吴宣仪身上这因病根而周身散发的惨淡之气。

　　吴家内部对于吴宣仪的病心知肚明，旁人却不甚知晓，总以为吴家大小姐不过只是身子差了些，大家闺秀不愿抛头露面。于是上门提亲的人络绎不绝，但都被一一回绝。旁人只当是吴家太过爱护这身子羸弱的大小姐，舍不得她出嫁。

　　酒席之间热闹非凡，但吴宣仪的二哥总担心这过于热闹的大堂会吵到吴宣仪，每年酒席宴请宾客，吴宣仪也极少出席，而是呆在另一房间，同父母家人以及交往甚密的亲友共进晚宴。

　　吴宣仪吃过晚饭，与父亲说了句身体不适，便一个人来房顶看月亮。虽然她自幼体弱多病，无法像哥哥弟弟们那样提剑挽花，但她的轻功却是在大哥的指导下日进神速。但见她步伐轻盈，犹如一只飞鸢，一下子便跃上了庄内最高的楼外楼的屋顶。

　　她悠然的躺在屋子上，眼前众星生辉，身下笑声喧嚷，而她一个人身处这高处之上。可无论是天上星辰也好，地下人群喧闹也罢，好像都与她无关。

　　热闹如此，她却觉得这一切都被隔离开外，她不属于这一切。

　　明明这些喧闹都是因她而起，为她存在的。

　　吴宣仪抱拢双臂，怅然环顾，庄院之外万家欢乐，可是那里她从未去过。

　　她忽然间很害怕，空落落的感觉自心底蔓延开来，裂开一条无法缝补的缝隙。

　　明年的生辰，她还会如此刻这般悠闲地躺在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天地、怡然自得地俯瞰这世间吗？

　　她摸了摸自己白皙而透明的脉，只觉得冷刺的寒意入骨，让她不禁颤了颤。

　　江湖广大，可是除了几个哥哥，会有人记得有她这样一个女子，曾经生于吴家，亦又死于吴家吗？

　　竹涧山庄灯火明灭，却全然掩不住吴宣仪周身的彻骨寒意。她又不禁在脑中思索，她的余生还要这般度过吗？这般不明不白、一无是处的安稳下去吗？

　　不。

　　她不想。

　　她从来就不是那种游手好闲的大小姐，只不过她这副身子骨限制了她提起剑来的想法，若是可以，她自然不愿荒废自己。她轻功卓然是得到大哥的亲自肯定的，只要她想，其实她能做到的事情绝不仅限于此。

　　只是这些，她终老于此，兴许哥哥们都很少知道，又有谁会知道呢？

　　又有谁会记得她呢？

　　她想到此处，忽又惊醒，她抬手摸了摸，发现自己早已泪湿衣襟。

　　吴宣仪站了起来，眺望远处的灯火通明。

　　那夜，她终于作了个早已藏在心底多时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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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夜欢乐与喧嚣方过，杯中残酒未干，竹涧山庄的弟子还在酣梦之中，仅有几名弟子还在巡逻，一切都是寂静与萧索。

　　微凉的夜风从吴宣仪的发间拂过，发丝飞扬，衣衫抖动，将她弱不禁风的身子衬出了几分潇洒的意味。

　　她卓立屋顶，手中有大哥赠与她的剑。那是大哥亲手铸的，她虽不能用剑，吴誉却给了她一把天下英雄皆羡的神兵。

　　身上背着的行囊包裹，那里有她的银钱药物和二哥从前给她的防身之物。

　　她笑着，纤细的柳眉却不带一丝柔弱的意味，眼底的释然洒脱是如此快意，她看了一眼竹涧山庄，那笑使得她仿佛是焕发新生一般。

　　但见吴宣仪自屋顶振衣而起，飘然远去，缓缓落入晨曦的黑暗之中。

　　那是吴家的浮萍万里身法，吴大小姐果然用的丝毫不差。

　　是的，她今夜将要离开这里，逃离这个吴家为她铸造安逸的金色牢笼，若是上天待她仁厚，她定当安然无事，且迟早会再度回到此间，与哥哥们团聚的。

　　她在这里被关了一十八年，无从逃脱，那是她的命，她认了十八年的命。可她心中天高地阔，自成江湖，小小的笼子又哪能关的住对江湖向往了这么多年的吴家大小姐呢？

　　此去天涯路远，生死天命。

　　但那又如何？

　　她偏要好好看看这个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