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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三章 吴宣仪 ...


  •   吴宣仪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梦里的景象纷乱迷离,场景切换得很快。她先是梦到了竹涧山庄那一片闻名天下的竹林,二哥总是会在闲暇的时候带她过去欣赏竹林景色,那里下着淅淅沥沥的雨,大哥会牵着她的手,撑着伞带她漫步于这一片梦幻迷离雨景之中。可是忽的,站在她身边的大哥突然不见了,像烟似的渐渐消散,那笑容温暖又疏离,从来不假辞色的大哥微微皱着眉,问她为什么不告而别。

      她张口欲答,可是,场景忽然又切换成了竹涧山庄的演武堂,正堂中心站着的持剑少年是她的小弟,小弟舞剑的身影潇洒快意,凌厉之中又毫无章法,处处皆是破绽,没多久,他扔了剑,双眼无神望着前方——那是吴宣仪所在的方向。可他又似乎看不见吴宣仪,他不停的念着吴宣仪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阿姐……阿姐……宣仪姐姐,你去哪儿了?你到底去哪儿了??”

      吴宣仪想上前去,想告诉她亲爱的弟弟她没事,可是场景又猛地一转,周身黑暗无光,她不知所何,那刺骨的寒意又涌边全身,似乎要将吴宣仪的身体给撕裂一般的痛感一阵又一阵地自心口泛开,她无力地抱住自己,无助极了。

      “姑娘?姑娘?……姑娘你没事吧?”

      谁……是谁在叫她?

      吴宣仪混沌的脑子似乎是分辨出来这个声音——但是她又记不起这个声音的主人到底是谁了。她像是握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拼命地往声源处挣扎,一步又一步,可是不管她怎么靠近,那处地方似乎永远也无法触及,她焦虑、呐喊、挣扎——

      然后她醒了。

      眼睛的焦距从模糊到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秀好看的少年俊郎的脸庞,虽然这个少年此时眉头紧皱,可他眉宇之间的俊逸仍是难以掩盖。

      “姑娘,你醒了?”少年展眉而笑,他瞧见吴宣仪想要挣扎起身的动作,便贴心地将她扶了起来,靠坐与床上。

      吴宣仪只觉得喉咙干涩得紧,张了张嘴却连说话的都分外费力。少年见状,便去桌上倒了杯水,吴宣仪接过水抿了两口,少年看着她,眉目柔和,他道:“姑娘可算是醒了,你已经昏迷了三天三夜了。”

      “你……”吴宣仪张了张口,她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想起眼前这个俊朗少年是谁了,“孟公子……多谢你。”

      “什么孟公子啊,你们中原人就是麻烦,礼节一套又以一套的,叫我孟岐吧,山支岐的岐。”孟岐摆手笑道,“再说,也应该是我谢你才对,若不是姑娘你出手相助,只怕我也难以脱身。你帮我一把,我照顾你,也算是报恩了。”

      既然对方都自报家门了,吴宣仪便也回道:“我姓吴,单名一个选字。”

      “吴……选?”孟岐念了一遍吴宣仪捏造的名字,让吴宣仪不由得有些心虚,“好像有些拗口?不然我叫你小选怎么样?”

      吴宣仪倒是笑了,她看着这个少年不过十五六岁,怎么还把自己往小了叫,“孟公……孟岐,按年纪来论,你应当喊我一声姐姐才是。”

      “也行啊,”孟岐倒是无所谓,他咧嘴笑道,“小选姐姐。”

      不知道为何,这声“小选姐姐”落在吴宣仪耳里,她心里竟然有一丝怪异的感觉,慢慢捋清了便觉得有些罪恶,自己似乎这么骗小孩子好像不太好,何况对方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嗯?

      吴宣仪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若是没感觉错的话,前几日她的确是在客栈里寒毒发作了。按理来说,她天生三阴逆脉,这是天下所有妙医圣手都无法医治的天绝之脉,只能靠医圣慕长君以药王谷的活血草再渡以真气凝于特制的金针之中,以此来将她每月所凝聚于身的寒毒排泄而出——可这也依旧只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只能续她两个月的命,她三阴逆脉的天绝之体依旧无法改变。

      且此针劫危险异常,除了医圣胆敢用古籍上的理论付诸实践来医治她以外,从未有人敢施此等针法。

      此次寒毒发作,没有这等针法来压制她体内的寒毒,她本应必死无疑的——可是她却奇迹般的活了下来。

      莫非……?

      吴宣仪抬眼凝视眼前的这个少年。

      莫非这个孟岐,有什么特殊的、除了针劫以外的方法来医治她?

      -

      “小选姐姐,你这几日且在此处好好休养。你也饿了吧,我去给你弄些吃的。”孟岐为她掩好了被角,笑得灿烂,宽慰道,“你放心吧,崆峒武当的那些家伙已经被我打跑了,这里是我在龙川特地租下来的宅院,十分隐蔽,一时半会儿那些家伙还找不到我们。等你休息好了,我就送你回家。”

      回家?

      吴宣仪一愣,微笑道,“你怎知晓我要归家?”

      “这是还是挺好猜的吧?”少年歪着头,似乎是不理解吴宣仪为何出此言,“我看姐姐无论是气度、还是谈吐,都不像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姑娘。且姐姐弱不禁风、手无寸铁,没有丝毫的内力,又体弱多病,还没有人陪着,不是与家人走散了就是姐姐一人出来游玩,所以才一个人到客栈落脚的吧?毕竟近日龙川花朝节将近,不过……姐姐应该还是早点回家,你家里人一定担心极了。”

      吴宣仪心里一惊,未曾想这少年小小年纪,心思倒是缜密。

      “那你呢?你为何不归家?”

      孟岐一怔。

      随即他笑得更开了,“姐姐说笑了,我是江湖人,你们中原人不都是说,江湖人,四海为家么?”

      他站起身来,眉目柔和,但语气却带着少年人的坚毅,“我所到之处既是江湖,江湖便是我的家。”

      自小在武学之家的吴家长大的吴宣仪,对于“江湖”“武学”“心性”这一类的言论也算是耳濡目染。

      吴家子弟当中,当属她的大哥吴誉造诣最高。她十四岁那年无意中在庭院里迷了路,撞见了正在打坐冥想的吴誉。那个时候她有幸得到吴誉的点拨,吴誉教了她吴家的浮萍万里身法。年少的她问过吴誉,是否有朝一日,她能踏着这浮萍万里轻功,去见一见二哥小弟口中曾与她描绘的“江湖”呢?

      “那么宣仪认为,何谓江湖?”正在打坐闭目养神的吴誉开口如是问道。

      吴宣仪被问住了,她思索片刻,却发现纵然她博览群书,山庄里的藏书阁几乎要被她翻遍,但她从未在书上看过哪位名人大家曾定论“江湖”是什么。

      “江湖……应该就是除了……竹涧山庄之外的地方吧?”吴宣仪硬着头皮道。

      “理由。”

      “因为……因为我十四年都是在这里度过的啊!”吴宣仪道,“此处我再熟悉不过了,若此处是江湖,可它根本不像二哥所说那些奇闻异事那般古怪离奇,也不像小弟所说那般可以结识众多江湖中人……”

      “那依宣仪所言,那些未曾来过竹涧山庄的人,是不是也觉得竹涧山庄便是‘江湖’呢?”吴誉睁开眼,他的目光平静无波。

      吴宣仪被这目光盯得不知所以,全然答不出话来。

      “那……大哥,到底什么才是江湖?”

      “何谓江湖?”吴誉呢喃了一句,恍若轻烟,虚无而飘渺,“人就是江湖,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吴誉看着自己的妹妹,他没忍心说出下一句,他想说,宣仪,等到你长大了就会明白了,江湖这个东西,本就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

      可他没能说出口,他心底在害怕,他害怕妹妹等不到那个时候。

      -

      孟岐走了,留下吴宣仪一个人待在这间房子里。

      吴宣仪环顾,她发现这间房子无论是摆设、装饰都是极为精致的,一看便知是大户人家才拿得出手的阔气,这般的阔气甚至不输于她吴家的。而方才孟岐却说这是他租下来的房子,这位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出手竟如此大方么?

      吴宣仪靠着床头,心里还在想着孟岐方才说的那番话。

      她不可否认,她确实被这个少年的心性给惊艳到了,毕竟这等悟性并不是一般人能领悟到的。聪慧如她,也只是从吴誉的口中听说过类似的‘人所到之处便是江湖’的言论,而孟岐却直截了当的说出了这个想法,实在是令吴宣仪讶异。

      这个少年不简单。吴宣仪心想。她叹了口气,或许也不应称为少年。

      “他”也应该是“她”才对。

      吴宣仪看了看自己的手,在昏迷之前她粗略地摸了摸孟岐的脉象,她不确定是不是由于自己意识过于模糊而出了差错。

      但孟岐也的确不简单。单凭一己之力便力敌崆峒武当的众高手,那詹文在江湖上也算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居然在孟岐手下走了不过数招便败下阵来。虽然不知道她后来是如何从顾青衣手里带着她还逃走了,但这等武学造诣实在是令人惊叹。

      虽说北斗七星阵是经过她的提点,孟岐才化解掉了。但是理论得到了实践,可见这孟岐也是个少年奇才。

      她本以为自家小弟已是年轻一辈的翘楚,现如今比起孟岐,小弟的天分竟如此不值一提。

      且还有一件更为重要的事,那就是自己体内发作的寒毒,究竟是如何被孟岐化解的?

      吴宣仪曾无意中听大哥二哥的交谈中提及过,她因这三阴逆脉,体内的寒毒源源不断,积攒于体中沉淀,终有一日会毒发身亡,只得借助神医在古籍上寻到的特殊的针法来引毒而出,这才能堪堪缓解她的性命。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三阴逆脉的脉象会越来越无法得到控制,体内的寒毒也终有一日便要了她的性命……

      除了慕神医的针法引毒,这十八年来,天底下再未出现过第二种能救她的方法。

      这年纪轻轻的少年人究竟是如何救了她?

      而且在她昏迷之前,詹文说孟岐乃是魔教中人……吴宣仪不禁有些头疼,若是詹文所言当真,那么现在她的救命恩人是个魔教中人,难保她救了自己不是为了什么目的……可究竟有什么目的呢?她不过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罢了,何况她的身上并没有可以证明她是吴家大小姐的证据……

      等等。

      吴宣仪心下一惊。

      她环视一周,并没有找到她想要找到的那个东西——

      她的剑。

      是她大哥吴誉亲手所铸的神兵利器,虽然那把剑一直跟着自己,可铸剑师总有个习惯,那把剑上留下了关于吴家的痕迹。

      吴宣仪顿时觉得浑身冰凉刺骨,比她体内的寒毒发作,还要令她恐惧。

      -

      孟岐轻轻关上了吴宣仪卧房的门,直径走向自己的房间。

      那把原本被吴宣仪用锦布层层包裹的长剑此刻正放在屋内正厅的桌案上,锦布包裹得并不是很严实,但光是只窥得露出的那花纹精巧的剑鞘,再一睹那潇洒凌厉的剑身,便知晓此剑定是出自大家之手。

      而普天之下,能铸造出这般神兵利器的,当数江南吴家、塞北傅家、以及长安陈家了。

      但……

      孟岐拿起剑。

      剑鞘上隐隐约约所刻的“吴”字,她一眼便瞧见了。

      孟岐神色凛然。

      吴家的剑么?

      这般神兵利器,为何会出现在一个如此弱不禁风的女子手中?

      虽然这个女子对于武学的造诣早已超出常人。

      孟岐放下了手中的剑。

      她虽自称姓吴,但孟岐并不认为她就是吴家的人。毕竟这样一个人物,若是生在吴家这样的豪门世家、还有资格手持由吴家打造的神兵利器,不可能在江湖上是默默无闻的一个人。

      那么她是谁呢?又为什么要出手帮自己?

      孟岐捂了捂胸口,忽觉有些气血翻涌。她倒吸一口凉气,武当的北斗七星阵还真是厉害,那顾青衣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若不是她得到吴选的点拨,那几人配合又不甚熟练,否则她插翅也难逃了。

      那吴选也真是奇怪,明明得了病,还要到处乱跑。看她打扮也是个大户人家的女子,怎么……有些任性?

      孟岐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此行中原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但是来到中原许久,寻遍各大门派年轻弟子,也不见书上所说的能与她契合的人。寻不见便罢了,还惹了一身的麻烦。这中原还真是太平了过于久了,一有风吹草动便以为是魔教入侵,可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虽然,她确实是魔教中人没错。

      可按理来说,她这个魔教中人,不应该过多的管吴选。虽然她救了自己,但成大事者不能有妇人之仁,她抛下吴选自行逃走才是上上策。

      身为要务缠身之人,本已自身难保,却因心中不能道明的心动而鲁莽行事,实在是大忌。

      孟岐进了内屋,盘膝坐在床上,开始运功疗伤。

      无论如何,吴选出手帮了自己,这个人情,她不得不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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