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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三 这对于 ...


  •   这对于我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作为吴宣仪的表哥,要在这个相对于来说还有些陌生的城市里邀请她来我家里叙一叙旧,还是可以的。

      如果换做是别人向我提出这样的要求,我大概会一口拒绝。但孟美岐的没法、也没有理由拒绝。先不说她处处帮我,待我极好,单是她正直的品格、温和的性子、礼貌的举止,这样的一个人想要见一见我的表妹 ,我并没有觉得不妥。

      于是我便答应了。

      在我答应的那一刻,孟美岐就像是一个死里逃生、且打了胜仗的士兵,这是我认识她这么些天以来,头一次看到她这样兴奋的表情,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她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握住我的手连声道谢:

      “谢谢,谢谢你,太谢谢你了,温然。”

      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好谢的,对我来说,这只是举手之劳。

      见面的地点定在了我的家里,也就是孟宅的隔壁——那栋有些矮小、也有些拮据的小房子里。

      事情定下来了以后,我下班回来看到我家里的阵仗十足吓了一跳:院子里的杂草统统被清除,一路上都是来来往往的家仆,仿佛从世界各地搬运过来的名画、艺术品、甚至还有一簇又一簇的花丛,摆满了我的窄小的屋子,那些陈旧的餐具、家具,都统统被仆人们往外运,毫不留情地丢弃。

      我懵了。

      而孟美岐站在房子前,转过身来看到我,笑意盈盈地冲我打招呼:“温然,你回来了,你看,这些,还有这个,你说宣仪她会喜欢吗?还有这个,这些花都是最新鲜的,从纽约空运过来的……还有这个,这个家具是整个洲最有名最贵的厂家买过来的,还有这个……”

      她喋喋不休地说着,我只得愣愣地跟着点头。

      她布置的这些,比起是心血来潮,更像是蓄谋已久。

      准备了很多很多年,就只是为了这一刻。

      时间又跳到了下一个周末,是表妹应邀而来的日子。

      我嘱咐孟美岐在屋里坐好,她依言正襟危坐,腰杆挺直,双手一丝不苟地放在两条大腿上,目光直视前方,就像是一个等待发号施令的士兵。

      我让她不要那么紧张,而她僵硬着脖子,转过来,硬是给我挤出了一个难看的微笑。

      “我、我不紧张,我一点都不紧张。”

      我:“……”

      我看着时针转动到了约定的时间,于是我出了屋子,来到了院前的大门,就看到了我表妹从一辆车走下来,那应该是言光派来的管家。

      吴宣仪一见到我,便来和我寒暄:“表哥,我真意外,没想到你会约我喝下午茶。”

      我无奈地摇头,“你都要嫁人了,到时候做了个相夫教子的好妻子,我可就没机会啦。”

      我们一边聊着一边往屋子里走。

      “表哥还是跟以前一样,就喜欢拿我打趣。”

      “啊?是吗?我以为这么多年了,我会变得成熟了。”

      吴宣仪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嗯,是成熟了,长高了,表哥。”

      我笑着让她别胡闹。

      邀她进了房子,拐进客厅,想必孟美岐已经等了很久了。

      吴宣仪一进门,就对着屋子里琳琅满目的装饰品发出喟叹:“天啊,表哥,你从哪儿弄得这些东西?”

      我刚想解释,是眼前这位孟小姐弄得,转头却发现,客厅的沙发上空无一人。

      我怔住了。

      吴宣仪看到我发愣的神情,疑惑地眨眨眼:“表哥?”

      奇怪。

      孟美岐去哪儿了?

      ///

      “表哥,你还记得吗,读书的时候我第一次和人打赌,好像是参加军训的时候。”

      “记得,你说绕着操场跑圈,谁坚持到最后谁就赢了,就能要求另外一个人做任何事情。赌得可真大。但还好你赢了,不过跑到终点就你昏过去了。”

      “啊,是啊,不过那时候表哥你不在现场,没看到那家伙吃瘪的表情,那是太有趣了。”

      “我是没在现场,就为这个,我被母亲狠狠地教训了一顿,责怪我怎么不好好照顾妹妹。但你后来不是被你们班的教官抱去医务室了么?”

      “嗯,对。”

      和吴宣仪谈论过往的时候,她的神色变得张扬了许多,透着年轻时的自信,与那天在言光家里沉闷又疲惫的她截然不同。

      仿佛此时此刻,她才算是鲜活的“吴宣仪”。

      这个想法在我心里探出头来,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你为什么要嫁给言光?”

      吴宣仪拿着茶杯的手一顿,她缓缓放下杯子,神情疲倦:“这不还没嫁吗。”

      “不是快了吗?”

      “表哥你好像很希望我嫁出去。”

      我无奈地摇头。

      “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她跟言光都走到这步了,难不成还是我希望她嫁出去的吗?

      “是吗?”吴宣仪淡淡地笑着,“能回去的话,那就真的太好了。”

      “我以为你是不得已,但听程潇说,是你自愿的。”

      吴宣仪点点头:“嗯。”

      她简简单单地一个“嗯”把我搞得有些恼怒,再看看她这副失神的模样,我更是没由来的火大,但又不得不抑制自己的怒火,只得平静地与她道:“你不喜欢他,又为什么要答应?”

      “反正都是卖自己,卖给谁不一样呢?”

      我被这句话呛得哑口无言。

      但又被她那副无所谓的表情深深地刺痛了眼睛。

      不是这样的,我认识的吴宣仪不是这样的。

      “你就不能找一个喜欢的人?”

      吴宣仪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好笑的笑话,她极为真诚地笑出了声:“我不会喜欢人了。”

      这句话听得我莫名其妙,“怎么就不会喜欢人了?找一个称心的、喜欢的人,不就好了?”

      “喜欢哪有那么简单。”

      她的笑容依旧很淡很浅,不仔细地看,是感觉不到的。

      就像是她话语里的怅然,不仔细地听,是感觉不到的。

      一杯茶水见底,吴宣仪没有选择继续续上,她反客为主地揽过清洗的活,端着茶水走向厨房。

      我看着吴宣仪瘦削的背影,突然觉得格外的悲哀。我一直希望她能过得幸福,就算不是为了我,也是为了她这样高贵的出身,那些平凡的人,光是活着就已经很累了,吴宣仪又有什么资格不幸福呢?

      可现在又算是什么呢?纸醉金迷的生活,却过着行尸走肉一般的日子,这样到底算是什么呢?

      我正胡思乱想着,只听“咣当”一声,是茶盘摔碎的声音,我急急忙忙地起身,往厨房走去。

      突如其来的声响像是丧钟的哀鸣,凄厉而深刻,我心中油然而起一种不祥的感觉,我加快了脚步,朝吴宣仪奔去。

      却没料我一转身,就看见了吴宣仪呆滞的背影,她的身子僵硬,一动也不动,脚底仿佛生了根。

      我张了张口,顺着吴宣仪的视线往前看。

      “怎……”

      然后我猛地哽住了话头。

      是孟美岐。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吴宣仪看,那双永远透亮永远闪烁的双眼,此时此刻烧得通红。

      我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时间静止,也不知道什么叫做定格永恒。

      但我知道,那一刻,那一瞬,这世界上的一切都停止了流动。

      这一刻,这一瞬,属于孟美岐和吴宣仪。

      ///

      或许旧人重逢,有的时候就是这样,无语凝噎,两两相望。

      “呃……你们聊?”我打破了僵局,“来客厅聊吧,怎么样?”

      吴宣仪如梦初醒般,肩膀猛地一抖,她蹲下身来,“我、我先收拾……”

      孟美岐也蹲下身来,“没事,我来……”

      我看着她们不约而同想要捡起同一个碎片而交叠的手,无奈地笑了笑:“好了好了,你们起开,我来我来。”

      她们缓缓起身,吴宣仪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孟美岐有些紧张:“那,麻烦你了,温然。”

      我连声说不麻烦不麻烦,蹲下身来仔细地收拾着地上支离破碎的瓷片,客厅里隐约传来她们两个人的交谈。

      “美岐……”

      “你最近过还好吗?”

      “……挺好的。你呢?当年战争结束以后……就再也没有你的消息了。”

      “宣仪,我……”

      “孟美岐,我想要再确认一遍,你真的是孟美岐吗?”

      “……是我。”

      “是你啊。可是为什么会是你呢?我以为你已经在战争里死掉了……”

      “没事,宣仪,还来得及的,不是吗?我回来了。”

      ///

      我知道偷听不是什么好的事情。

      但如果不是这样,我也没办法知道,孟美岐跟吴宣仪是旧相识。

      她们从白天谈到了傍晚,话题一个接着一个,从当年聊到了现在,甚至是想要去展望未来——虽然我并不知道为什么吴宣仪总是自动地把言光从她的生活中抹去。我看着时针慢慢地走过,一分一秒,毫不留情。但她们的话题似乎永远不会终结,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没有可以阻止她们再续前缘的人或事。世俗或规矩,都不可以。

      我不知道我的决定是不是错误的,但至少那一天的孟美岐和吴宣仪是快乐的。这个认知让我心里多少得到了一些安慰。

      其实我也明白,当我答应了孟美岐的要求,那么这件事,我就不可能置身事外。

      目送吴宣仪回去的时候,孟美岐还有些恍惚。

      “你们早就认识?”

      孟美岐点点头,“当年负责他们班军训的教官是我。”

      我瞪大了眼。

      “是你?”我只觉得不可思议极了。

      “你知道我?”

      我点点头,“嗯,当年偶然听说过。”

      当年吴宣仪他们班的教官是出了名的相貌好,只是我当时有事,一直没有机会见一面,没想到这个人,竟然是孟美岐。

      “我当过兵。”孟美岐坐在沙发上,似乎是习惯性地想要找烟抽,但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作罢了,“那场战争我也参加过。”

      孟美岐提到“那场战争”的时候,我的心里不自觉地有些抖。我知道她此时此刻的语气,那是寻找同类的语气,带着渴求、以及渴望被理解的语气。

      这样的认知让我深感不安。因为我知道我跟她根本就不是同类。她经过战争的洗礼,知道生与死的界限,知道眼泪应该怎么流淌,而我不一样,我只是一个以次充好、浑水摸鱼、在大户人家的打点庇佑吓苟且偷生的可笑家伙。

      “后来呢?”

      “后来?”孟美岐笑了笑,“哪有什么后来?”

      “你知道吗温然,每次有人问我‘后来呢?’的时候,这个语气就像是‘后来发生的事情都是命运安排的’那样理所当然。可哪有什么命运安排?不靠自己,不靠手段,根本不会有‘后来’。”

      我有些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我没想过我会活下来。”

      她开口道。带着深沉而破旧的语调,像是沉闷的枪声。

      在不知道是谁的心上狠狠开了一枪,沉默却痛入心扉。

      “出征之前,我的长官告诉我,只要在这场战场中活下来,就能成为流芳百世的战争英雄。”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为我而喝彩,我会成为这个国家的骄傲,人民的英雄,我会得到政府的奖赏,会得到军队的最高荣耀。”

      “只要我活下来。”

      我点点头,的确如此。

      但为什么孟美岐的名号在这座城市里如此的神秘?

      “只是没想到,我还真的就活了下来,死里逃生。却发现那场战役根本就是一个错误,我们只是那些军阀敛财的工具,死不足惜。”孟美岐似笑非笑,“战争结束后,我的名字成了死亡名单上的一员,活下去都成了困难的事情,谈何凯旋?我的国家抛弃了我,我只能四处流亡……但我终究是幸运的,我虽出身不好,但在流亡的过程中我遇到了贵人。他家世显赫,儿女却没一个是真心孝顺他的,宁愿拖着一把老骨头客死他乡,也不愿接受‘病床前面无孝子’的命运。我遇到了他,是他教会我贵族的礼仪,告诉我为人处世的道理,让我从一个穷乡僻壤出来的家伙摇身一变成为了人人艳羡的贵族小姐。”

      我怔了怔。难怪……距离那场战场过去了差不多十年。整整十年,孟美岐在此期间有无数机会回来寻找吴宣仪,但她都没有过来。

      可是凭什么呢?她为什么能够有这样的自信,认为吴宣仪一定会在这漫长的十年间苦苦等待她?就因为她们曾经相爱吗?

      我不知道是该感叹孟美岐幸运,还是该感慨吴宣仪深情专一。

      “等等……我不太理解。”我打断孟美岐,“这么多年了,你就没想过要回来找宣仪?”

      “……”孟美岐张了张嘴,长叹一声,“想过。”

      她的目光带着莫名的哀伤:“我很想她。”

      “那你为什么……”

      “我不能找她。”言及此处,她有些激动,“我凭什么来找她?那个时候的我算什么?一个已经死掉的人?一个废物?还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流浪汉?——那个时候的我什么也没有,我能给她什么?”

      我被她的言语击溃,竟无法反驳。

      是啊,从一开始就是不公平的,一个是身份显赫的贵族小姐,一个是出身低微的年轻军官,她们之间的相遇都是奇迹,相爱更是天方夜谭,又从何相守呢?

      “我何尝不想念她……但我知道我不能找她。那时候的我不足以给她幸福,我没有那样的手腕和能力。我只能不断地使自己变得越来越强大,强大到任何人都不能再把我的身边夺走她……”

      “你就不怕她已经和别人走了?”

      “怕。可我宁愿她过着别人给的幸福,也不愿意让她的一生葬送在我的手里。”

      孟美岐笃定的语气让我有些无可奈何。

      “三个月前,我接到消息,宣仪的未婚夫要在海岸的另一头买下一栋新的房子,已经在准备装修工作了。”

      我有些迷茫地看着她,并不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

      “于是我就在海岸的这一头,买下了这栋房子,这栋一眼就能看见对岸的房子。”

      “我想方设法地让这座城市知道我,千方百计地搞出花样来,只是为了能稍稍地在她茶余饭后,听到有人提起我,然后对我感兴趣。”

      “可是没有用。都没有用。我的晚宴来者不拒,我甚至都知道她的未婚夫一直带着情妇来,可她自己呢?……她不愿意过来。”

      “所有人都在好奇,我花钱举办这些派对的目的……哪有什么特殊的目的?我唯一的目的,就是想引起她的好奇……想让她过来看一看,想用不那么突兀的方式,告诉她,我回来了……”

      “但我一直没有机会,我没有机会靠近她。我只能默默地等待。我在想也许这辈子我都等不到她了。”

      “——直到我,听说了你要过来。”

      我想起我买下这栋房子的时候,那出乎意料便宜的价格,不由得脱口而出:“所以我的房子也是你……”

      “是我特地差人贱卖给你的。”孟美岐说。

      我被震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思绪一团糟,我的脑子乱糟糟的。

      孟美岐当过兵,当年还去做了教官,言谈之中,她当年的出身并不好,就算得到贵人相助,但她又是如何在短短几年之内,成就了这样的家业?

      我不知道这是怎样的手腕和毅力,能够为了另一个人,穷极一切办法,只为了一刻的久别重逢。

      我很想问孟美岐,你就不害怕吗?你为什么那么不顾一切,为什么那么孤注一掷?你就不害怕那么许多年来,吴宣仪会改变心意?她甚至都快要嫁做人妇,你到底是怀着怎样决绝的心思,才能这样义无反顾啊?

      哪怕是经过战争的洗礼,活下来的唯一目的,竟然也只是为了要和那个人重逢吗?

      “那,宣仪喜欢你吗?”

      “应该吧……不,她喜欢我,就像我也喜欢她一样。”孟美岐说,“你知道吧?她是贵族出身,家世显赫,当年出征之前,我有幸参加她的家宴,我们就是在那个时候私定终身的。”

      “……等等?私定终身?”我的声音都拔高了,“你把她永久标记了?”

      孟美岐给自己倒了杯水。

      我看到她举杯的手有些抖。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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