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宣] FROM 客卿》斯年方知

28、二 周五是

　　周五是我在受到邀约的第三天。

　　这三天我在上下班的路上、在公司工作的闲暇时间偶尔听别人提起过，住在我隔壁的——就是那位闻名这座城市的神秘人物——孟小姐。

　　和程潇描述的没什么太大的差别。没有人知道这位孟小姐的来历，不知道她的家世，甚至不知道她的真名，更没有人见过她。

　　但是她一定会在自己豪华宅院举办一个整个城市的名流都前仆后继的晚宴——也许是连续三天都会举办，也有可能是每周才举办一次，但总而言之，孟小姐的晚宴是这座城市所有名流都不会缺席的重要场合。

　　——所以孟小姐又为什么要邀请我这样一个普通人来参加？

　　我看着这个精致的信封，将它拆开，里面的字迹俊逸清秀，写着‘温然先生，孟小姐诚挚的邀请您参加周五晚上于孟宅举办的晚宴，恭候您的大驾’。

　　出门之前我床上了自己最得体的一套黑色西装——在翻箱倒柜的时候我瞧见了自己参军时候穿的军装，它们都有些破旧了。我看着它们无力地垂倒在地上，像是没有灵魂的尸体。

　　都说睹物思人，可是我在看到自己的军装的时候，却没有任何的实感——大概是因为我只是去充个人头，在吴家的打点和些微的庇佑下，我并没有前往战事的最前线。

　　但却能吹嘘自己曾经参军、甚至是参战，这是不是有些可笑？

　　我站在穿衣镜前，确认好领结没有系歪，站在二楼的我探出头，看着窗外，夜幕降临，暮色四合，细碎软绵的云卷在逐渐暗淡下去的夕阳里，红霞压在地平线上，顺着大地一路延伸至远处的海湾，波光粼粼。

　　我收拾好之后就出了门，虽然时间有点晚了，但毕竟只是在隔壁，我出门转过一个路口就可以来到这栋豪华的超级别墅。

　　一来到大门，就看到几乎能把天空点亮的灯光华彩闪烁，络绎不绝的车辆在这里穿行，甚至还有游行的大巴车来这里观光一般。男男女女穿着华丽的礼服，在门口川流不息的人群让我恍惚地以为来到了市中心— —可是明明市中心也没有那么拥挤吧？

　　“嗨，”我艰难地挤到了似乎是看门的仆人面前，拿出了那个女人给我信封，“我是来参加晚宴的……这是孟小姐给我的……”

　　可是“邀请函”三个字还没说出口，我就被身后汹涌的人群给挤进了大门。

　　脚下步伐紊乱，我有点站不住脚，突然我的手臂被人扶住，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温先生？你怎么在这儿？”

　　我转头一看，是程潇，她此刻化着精致的妆，头发一丝不苟地盘了起来，身上的白色礼服裁剪得体，十分贴合她，越过她我看见了她身旁紧紧挽着她的一个高个女人，看起来那应该就是她的伴侣孙周延了。

　　我们三个人被人群推搡到了院内，这里终于不再那么拥挤。

　　我道谢：“谢谢程小姐。”

　　“您客气了，温先生。”程潇笑了笑，向我介绍了她的伴侣，“这是我的伴侣，孙周延。”

　　孙周延长得很高挑，容貌是让我出乎意料的俊美，她也同样微笑：“您好，温先生。”

　　“你们好。”我点了点头，“你们也收到了孟小姐的邀请了么？”

　　“孟小姐的邀请？温先生，你在说什么呢？”程潇似乎以为我在开玩笑，“参加晚宴不需要邀请函。准确的来说，来到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不请自来的，他们——也包括我们，都没有受到任何的邀约。”

　　“什……”我瞪大了眼，“可是我……”

　　可是为什么我会收到这封邀请函？

　　“如果您是第一次来参加这个晚宴的话，您一定会流连忘返的。”

　　她说完，挽着她的alpha，丢下一句“祝温先生玩的愉快”便走了。

　　而我怔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热闹的人群，耳里充斥着音乐，这些都是孟小姐花了大价钱请来的现场乐队，什么手风琴、长号、萨克斯、大提琴、小提琴等等等等……应有尽有。音乐伴着喧哗热闹的人群 ，周围的摆设着长桌上，有着各色的冷盘，上面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食物。

　　侍从们举着各种装饰品，井然有序地分工着，有条不紊的布置着场地，五光十色的灯光洒满了所有的厅堂、阳台、走廊，人们欢呼雀跃，主持人拿着麦克风把气氛调动到一个又一个高潮，看上去就像是一场末日的狂欢。

　　我忽然感到自己与这里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我为什么会答应这个邀约？我问自己。我似乎窥见了我没法看到的、专属于上流社会的颓靡，这些画面与我平日里工作转轴的枯燥一同冲击着我的大脑，让我深感迷茫无措。

　　脚下都后腿了几步，我转过身去，却发现没有一处是安静的，到处都充斥着叽叽喳喳说话的人声，他们聊着各色各样的事或人，笑声伴随着他们热情洋溢的面容毫无节制的倾泻出来。我摇头晃脑的四下环顾，忽的，我的右肩被人轻轻一拍，我吓了一大跳，条件发射的想要推开那个人——虽然我什么都没推到，但应该是被对方避开了的缘故。

　　定了定神，我这才发现那是个女人。

　　是个有着金色长发的女人。

　　我认出她来，是那晚把邀请函递给我的人——她或许是孟小姐的家仆，或者管家。

　　她的嘴角噙着笑，微微上扬的弧度显得优雅又从容，眉眼柔和，眉峰却划着凌厉的弧度，她道：“温先生，您来了。”

　　我怔了怔，这才想起我为什么会来这里——我是想知道这个孟小姐找我到底有什么事。于是我说：“是的，我来了。收到邻居的邀约，我想，孟小姐找我会有什么事？”

　　女人低下眉眼，浅浅的笑了，“温先生能来，孟小姐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是么？为什么呢？”我说，“说起来有点奇怪……似乎只有我收到了孟小姐的邀请函。”

　　“是的，只有您收到了。”

　　“为什么？”我再一次发出疑问，环视了一周，那些在媒体报刊面前苟不言笑的政客名流此时搂着荧幕上才会出现的明星，笑声尖锐，我说：“这里的人，没有一个不是比我有头有脸的，他们都只是不请自来，那么为何我会受到邀约？”

　　“或许温先生有过人之处。”

　　“我很平凡。”

　　“平凡也是过人之处。”女人说，她的目光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毅，“来到这里的人，无一自诩不凡，可是你看看他们——”

　　她话说到此处，就顿住了，只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紧接着又把话题不动声色地转移：“听说温先生曾经参过军？”

　　我闻言，表面上虽然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心里却虚得慌：“是的。”

　　“孟小姐也是，或许你们曾经在一个部队。”

　　“所以那些流言还是有真的么？”

　　女人眨眨眼，“什么流言？”

　　“有人说孟小姐是二战时期军队里的一个高级将领……当然，这只是众多流言的其中之一，或许还有别的说法。”

　　“别的说法？那温先生相信哪一套呢？”

　　我怔了怔，随即说：“我相信哪一套说法似乎无关紧要。我来到这里，只是因为受到了邀请。我在想，孟小姐既然特地邀请我来，那么应该是有事找我。而在那么多可以选择的人之中，她偏偏选了我——这或许是因为我有着什么别人没有的东西，只可惜……”

　　“可惜什么？”女人追问下去。

　　我笑了笑，说：“可惜连我自己都不明白，我到底是因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而受到了这个特殊的邀请。”

　　金发女人还要再说些什么，这时不远处突然有个眼睛狭长的女人朝我们走过来，我神经紧绷，女人挪动的步伐意图太过明显，一看就知道是冲我们——或者是冲我来的。

　　这难道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孟小姐？我心里这么想着，这时女人已经走到我面前，吐字冰冷：“请问是温先生么？”

　　“是我。”

　　“孟小姐邀请您入屋详谈。”

　　我一怔。

　　从不抛头露面的孟小姐要单独接见我了？

　　这真是自我搬家以后，除了得知表妹要结婚以外，再一次令我震惊的事实。

　　///

　　穿过一条长廊，再穿过一个花园，来到了一栋坐落在庭院深处的屋子里。

　　这里仿佛与世隔绝一般，整整齐齐的被一种无法言说的东西分割开来，与外面的喧哗毫无干系。

　　这个眼睛狭长的女人叫做郭颖，是孟小姐的管家。她带着我来到一栋房子面前，古朴大气的门紧闭着。

　　没多久，大门被缓缓推开，发出沉闷的声响。

　　“请您进去吧。”管家说，“孟小姐就在里面。”

　　我心如擂鼓，迈出的步伐都有些许不自然的僵硬，当年参军要上战场都未曾有这般紧张。我深呼吸一口气，尽量平复此时内心的慌乱，当面前的大门被侍者缓缓推开，我走了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桌案前的孟小姐。

　　我心下恍惚，甚至是觉得有几分不真实——这不正是那个刚刚与我在聚会上交谈的金发女人吗？

　　那个女人依旧是穿着得体，嘴角勾着着自信又从容的微笑，想必在这栋房子里没有人能够拥有比她还要绝对的拥有权了，所以她才会这样从容不迫地走向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地和我打招呼：

　　“温先生，你好。”

　　她目光锁定着我：“我们又见面了。”

　　///

　　如果一个人费劲千辛万苦、又大张旗鼓地想要和你做朋友，你会做出什么反应？

　　疑惑？拒绝？还是欣然接受？

　　我不知道。

　　那天孟美岐邀请我参观她的豪宅——是的，孟小姐的名字叫做孟美岐——她向我展示了她奢华又完美的生活，完完全全堪比贵族的纸醉金迷的生活。

　　她向我发出最真诚地邀约：“温先生，只要你愿意，我将随时恭候你的光临。”

　　然而不管我是否愿意，当我回到公司上班，莫名其妙地得到了加薪升职的待遇、甚至是曾经刻薄的上司也对我有些毕恭毕敬的时候，我才发觉，我的生活，似乎已经开始被干扰了。

　　虽然这样的善意似乎也不能称之为“干扰”。

　　回到家之后我开始了为期不长的周末休假，再一次的，我受到了孟美岐的邀约。

　　她邀请我去对岸她的住所，使用最新最豪华的游艇，到时候她会布置整座城市最新最贵的餐饮，她的管家仆人都会在那里恭候我的驾到。

　　这样的盛情邀约使我头皮发麻，我不知如何是好，却又不能拒绝——毕竟上次她“偶然”路过我的公司门前时候，碰巧我遇上了些许麻烦，那纠缠不休的警察非得说我违反了交通法则，我是亲眼看到那个交警在受到她的名片后立刻道歉离开的。

　　“原来如此，是孟小姐。”交警在受到名片后，语气都柔和了许多，“我明白了，打扰了，温先生，是我唐突了。孟小姐，十分感谢上次您帮了我们局长。”

　　孟美岐只是微微一笑，仿佛不值一提，“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无论如何，就算是为了报答这些恩情也好，我也必须要赴约。于是在这样又一个平凡的周末，我再次来到了孟家豪宅。

　　我有些破旧的车子缓缓驶入孟家那古堡式的大门，一路延伸至车库，路过的花园里的草坪、被挂满各种灯泡的树枝，以及一个又一个摆满了冷盘美味的长桌，不晓得地还以为在举办什么盛大的晚会。

　　然而这些只是昨晚的喧嚣晚宴过后留下的冷寂罢了。

　　孟家的晚宴没有想象中举办地那样频繁，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至少是在我受到了邀约之后，这个晚宴一般只有隔天、或者好几天才会举办一次。

　　孟美岐不知是从何打听到我喜欢阅读与写作，也会绘画有所涉猎——事实上这都是在读书的时候培养的闲情逸致，这么些年被生活磨平了所有锋利的棱角，我早就忘记了提起笔是什么样的感觉。所以在我看到孟美岐像是献宝一样地给我展示她从各个地方花了大价钱弄来的独一无二的珍品时，我只能木讷地点头。

　　“温先生不喜欢么？”

　　她的询问都小心翼翼，尽管我们朋友相称，但她未免也太过于在乎我的感受了。

　　我受宠若惊，却又不得其解。

　　“没事，不喜欢这些也没关系，我还派人从美洲那边弄来了——”

　　“——孟小姐。”我打断她。

　　但她丝毫没有因为我的打断而懊恼，反而是温言道：“叫我美岐就可以了，温先生，没必要那么陌生。”

　　我尽量将她的“套近乎”归类为我可以习惯的行为，我说：“美岐，我很高兴你做的这些，但这实在是……你可能不明白，这对于我来说，实在是太过于天方夜谭了。”

　　“温先生的意思是……？”

　　“你如果真的是想和我做朋友的话，就应该坦诚。”我直言不讳，“盛情难却，所以我没有拒绝你。但你待我这样好，也应该是有原因的吧？”

　　“那么原因是什么呢？美岐。”

　　孟美岐似乎有些恍然，她放下了手中那副不知道来自哪个洲的名品，双手不安分地揉搓着，像是一个犯错的士兵。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个永远一丝不苟、永远从容不迫、永远散发着自信光芒的孟美岐，露出这样犹豫又惆怅的神色，她在这间空旷而装修豪华的房子里来回走着，漫无目的，但更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落地窗外的光线投射在她棱角分明又线条冷峻的脸上，连她张扬的金发都被映得柔和。

　　“温先生。”

　　“叫我温然就好。”

　　“温然。”她试图对上我的眼神，却又很快闪开，“我……我……”

　　我静静地等待着。

　　孟美岐的嘴张开又紧闭，紧闭又张开，反反复复，踌躇不定，终于，她深呼吸一口气，孤注一掷般，说：

　　“我想见一见你的，表妹，可以么？”

　　我眨了眨眼。

　　“啊？”我有些发蒙，“我的表妹？她就住在这海湾的对岸，就在这栋房子的对面，你要是想见她，完全可以……”

　　我转过头，发现落地窗外就可以远远地瞧见我表妹的房子。

　　柔和的光铺洒在海面上，恍惚有风掠过，但我感受不到，我看到那栋洁白的房子静静地伫立在对岸，隔岸相望的感觉又远又近，触不可及却又触手可及。

　　“我说，我想拜托你，以你的名义邀请她出来，”孟美岐一字一句说着，“我想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