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part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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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弥生再醒来时是在病房，午后的阳光透过纱帘倾泻而下，在这个人来人往惯了的城市，静静躺着看天的人反而怪异。手拿资料的护士快步走过来给她检查，又嘱咐她不要乱动。
“护士......”她叫住对方，因为太久没喝水，声音又小又涩，“我腿怎么样啊？”
明明在摔倒的那一刻就已经知道了真相，但身为运动员，她还是想听一听。
“是右腿骨折和右腿半月板损伤，在医院好好治疗个几个月不会有事，听医生的抹药也不会留疤。”
这样安慰的话语，弥生听起来就像是审判，她张着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晓得眼泪在不受控制地砸落，满脸泪痕地硬是把呜咽忍住了。
【不能认输】她心里这么想，但心中那种强烈的不甘心又让她开始埋怨起自己来，十年如一日坚持的东西像是一瞬间崩塌了，她捂着脸喊“我完了，全都完了！”
我的未来到底怎么办啊？以后真的还能滑冰吗？
护士搞不懂什么状况，15岁的少女爱美，她早就说了“不会留疤”，为什么还要哭。
这样的消息的确让人难以接受，骨折和半月板损伤这两种伤随便发生在任何一个运动员上都足以荒废掉一整个赛季，更何况这两种伤同时施加在一个上升期运动员的身上。
这次训练伤得虽重但不至于到昏迷的程度，只是长久以来的焦虑和失望让她困倦，倒在冰场上就睡着了，周围的声音渐渐从嘈杂变为虚无。
她看到另外一个陆弥生在冰场训练，大约是十一、二岁，虽然矮但身材比例很好，肌肉分布的也很均匀，纤细地像跟竹竿。虽然柔韧并不顶尖但天生膝盖软，她就习惯了落冰时用膝盖卸力，所以对膝盖很是爱护。
“啪！”落冰时的声音很大，摔在冰面上，膝盖也磕破了、火辣辣得痛，她一时间没站起来，被疼痛激得眼泪花直冒。
“原来我从小就爱哭啊......”陆弥生心疼地走过去，伸手扶她。却惊愕地发现自己的手臂穿透了她的身体，变得透明——连触碰过去的自己都是不行的。
她看着小女孩咬着牙地站起来，擦干了眼泪又开始举起双手、奋力地想跳高跳远些，哪怕对疼痛有所隐忍也不屈不挠地在冰上起舞。
“我一定要拿冠军！”她倔强地说。
当年所练这些跳跃对于15岁的陆弥生来说可谓手到擒来，但她依然为11岁的自己感动，原来曾经自己也破釜沉舟、一腔孤勇过——是现在的自己所没有的。
“对不起，还是没有实现你的愿望。”
手术后的第一次苏醒是在深夜，她的右腿像是被绞起来一样疼，却还是安静得没有喊出来。过.惯了孤独的单人训练，她很少向他人倾诉自己的压力和痛苦，尤其是父母，她知晓自己父母为了更美好的生活在国外打拼有多辛苦，也明白父母无法亲自照顾孩子的苦衷。
天刚亮时她的父母就从英国飞了回来，陆小熙看着女儿那副样子，自己先哭了出来。
“三月，你跟爸爸妈妈说——你还想不想继续比赛？”妈妈紧紧攥着她的手，急切地想知道一个答案。
她的表情有一点恍惚，“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下一步我该做什么，不比赛了我又不甘心，要比赛了这种累死累活还没报酬的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小熙你别这么急，让孩子自己想想，”陆毅哲扯住妻子，谁知道陆小熙直接挣脱他就往外面冲，“我去跟国家队讲，就说孩子要退役！”
“结婚这么多年你还是这么冲动！”见弥生没反应，他赶紧追上去，“你没法替孩子决定！”
“她就是自个儿拿不准，这么继续下去她迟早心里出问题！她是我女儿，我怎么忍心让她痛苦下去？大不了以后继续滑冰，只是不去比赛了！”陆妈妈大手一挥，打了辆车就走了。
到国家队训练馆门口，就见有领导在门口等着，想是猜到了家长会这么做，一群人领着陆妈妈往里面走，专门找了间空房谈。
她似乎是极力平息了怒火，“教练，我们这边......还是准备走了。您不用劝我，孩子现在受了伤躺在医院，大家看着都难受。”
“陆女士，您这样的家长在体育界也不少见，我理解，毕竟培养一个运动员不仅是孩子和教练累，家长也跟着压力大......”
“教练，自家的孩子自家疼，我跟国际上的一些花滑教练认识，当年看着他们门下的运动员拿冠军，不知道怎么想的就把弥生送去了俄罗斯......她从此以后和花滑就分不开了，一直都没有自己的生活，我心里是对不住孩子的。”
“当年她进国家队我本就不同意，是你们教练都在劝我说她是个好苗子，要我别辜负了天才，我才送她进来。青春期，别的小孩子一次吃饭吃两碗，我们家的连喝水都要管控，天天称体重，早出晚归地读书滑冰......”
没人反驳的了她，但培养一个优秀的运动员哪有那么容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啊。
“还有最近网络上的舆论，不管弥生要不要退役，都请国家队处理好，”她本都准备走了，又回身过来，把手机举着让对方看。
【滑冰公主的殒落！训练失误恐葬送职业生涯。】
这条新闻距离孩子受伤不过几个小时就直接由媒体发出，没有冰协官方说明更没有经过当事人容许，文章下端有惋惜，但更多是幸灾乐祸的观望和一些莫须有的言论。
【10年世青赛夺个冠就开始捧，还真以为自己是花滑公主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又不是奥运冠军，隔壁国乒成绩那么好都没你爱营销，真的给我看烦了】
【不服从教练安排偷偷练跳跃，不好好训练这下报应了，别叫冤就是活该。】
这就是陆弥生奋斗多年的报答。
非当事人都看着心酸，弥生那孩子会有多难受啊。
★ ★ ★
记者会在受伤后两周举行，巧合的是，那刚好是弥生原定分站赛第二站的比赛日。
撑着拐杖，亲口说出自己退赛的原因。
“那陆弥生选手，网上有一种说法是你害怕比赛、故意受伤的，是真的吗？”“你的病情到底如何？对于有些人的阴谋论，你的看法？”“据知情人透露，你家中背景深厚，自己并没有好好训练？”“你是否会退役？”
“......”
没有人知道陆弥生的疲惫，而她也不想被人看见自己的暗淡收尾。所以脊梁再怎么被压弯，她也要努力抬起头来。
李教练挡在弥生前面，声色俱厉地警告：“运动员不是艺人，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黑幕！陆弥生选手一直以来都有在好好训练，请保持最起码的尊重！”
说罢，她关闭了音响，表示记者会的结束。
台下的人群有骚动，像在表达不满。
“对，我将离开赛场，回到学校成为一个普通学生，”弥生突然举起话筒，脸上挂着妥协般脆弱的微笑，“未来再会，再见。”
没有时限的退赛。
大家都看到了陆弥生脸上的云淡风轻，但谁也不知道她的牙咬得有多紧。
这句话仿佛如了那些媒体的心愿，闪光灯下一秒便铺天盖地地袭来，但都只拍的到陆弥生离去的背影，娇小又无助，她走的那么快，仿佛只有腿上的淤青和疤痕能证明她身受重伤。
“弥生，你何必跟他们多言？那些媒体惯会断章取义、歪曲事实......”李教练走在身旁，却看见陆弥生停了下来。
她像是突然轻松了一样，“万一我退役了，没有下一个赛季了呢？跟他们说清楚，未来就不会有交集了。”
窗外是北京城的夜色，她可以看到天安门，看到水立方，看到自己训练的冰场和北京的家，可再过几天，她就会投入另一个城市的怀抱了。
然后渐行渐远，都说才华配不上梦想，但梦想和才华什么的，哪里比得过现实。
是啊，哪怕她是带刺的玫瑰，刚烈地对抗惨淡的人生，但当星星亮起来的时候，她还是想做一只温柔的萤火虫，慢悠悠地飞，痴愣愣后退。
★ ★ ★
来成都接弥生的是她的亲弟弟陆卯，父母实在太忙，好不容易在英国请了几天假回来陪孩子，到了成都又还得去音乐学院讲课。因此同陆卯一起来的，还有邻居苏子佩一家。
苏父开着车，苏母帮忙抬行李，剩下两个小孩子就专门扶着陆弥生别让她摔了。
弥生10岁时回成都来上小学四年级，到如今高一，和苏子佩一直都是同班的好闺蜜。
她是不必担心因训练而耽误交朋友的，滑冰运动员无论男女老少甚至于她的营养理疗师都与她关系不错，但苏子佩是唯一一个私下生活中的好友。
这样看来也可以视作为“逃避”，毕竟只有在苏子佩这里她才可以干净地、与花滑毫无关系。
但她的朋友不在意逃避与否，这个15岁年纪的少女温柔，理解并包容弥生的所有难处。
弟弟上了车后就没再说话，他平日里本就严肃得像教导主任，话很少。生得剑眉星目，窗外的光与影在他脸上拂过时便很好看，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睡了。
苏子佩把毯子递给弥生让她帮忙给陆卯盖上，又兴致勃勃地和好友分享自己的画作，她喜欢画画，甚至画了许多弥生比赛的场景，但只拿了张弥生喜欢的动漫人物图。
这辆车安静又平缓地驶进夜色，远离了花滑赛场的烦扰，像是新人生的序幕，走向了2012的新年。
腿伤得很重，再次上冰或是要等到下年二月份，她便顺理成章地将冰鞋丢弃在角落。
或许从此以后，陆弥生就将抛弃运动员的身份，在教室里充满遗憾地活着。
一月份，成都下了雪，冻僵的麻雀迎着大雪朝着无边夜幕飞去。在南方的雪中，人们又蹦又跳，摔倒了也无所谓。
弥生站在校门外仰望无边雪夜，漫天大雪从路灯照的见的地方落下。
雪落无声，纷纷扬扬，雪花就像写不完的作业考不完的试，纷至沓来的压力把青春埋了一层又一层，然后被来往的车辆碾压成又厚又滑的积冰，这一整个冬天都化不干净。
她当时在想：扑面而来的未来，究竟是头顶三尺之上的光明，还是更远更沉的黑暗?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part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