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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Part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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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一种感觉,写在夏夜晚风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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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来的时候时间是安静的,烈日是缄默的。
风没有安静,风在讲话,一阵又一阵。楼前的树长得太高大,无数的枝桠在高温下迅速分裂,生长,在高楼的窗前投下形状奇诡的阴影,毫无美感。
孟美岐总觉得夏日里刚从室外的高温中来到房里的人总像是没了塑形的果冻,人活脱脱还是那个,却冒着烟般的瘫软,黏稠叫人恶心。
这是孟美岐活了这么多年自认为造得最好的比喻句,可惜没在作文里发挥什么用场。
而她进门的时候却毫不狼狈,没被太阳压垮般微笑着,轻声问着好,客气礼貌却不谦卑,带着一点南方的乡音,话语婉转间如同莺咛。
她们来到房间对坐着,房间的冷气是绝对充足的,窗帘也结结实实拉得紧,隔绝出一方小天地,像是漂在汪洋中的浮冰。
“你叫什么呢?”还是她先开的口,她拿着刚从包里抽出的一支笔,一下一下轻轻叩着桌沿,嗒嗒的声响有规律的进行着,像用老旧的打字机打出一串省略号。
孟美岐打开课本的封面给她看的动作迟疑了一下,又关上,随即抽出了桌边的草稿纸。
孟美岐。她抄起笔一字一顿的写,一笔一划都写得尽心尽力,好似生怕凌乱的字迹玷污了身边人。
“孟美岐。”身边人接过她递来的稿纸,轻声念了一遍。
“好奇怪的名字。”她小声地嘀咕一句,抬起头来看她,轻声笑了。不知笑得是纸上的奇怪的名字,还是现实中呆呆的孟美岐。
孟美岐看着她把稿纸很规矩的铺平,单手叩开笔帽,在自己的名字旁边一笔一划地写着。
吴宣仪。
仪的最后一捺勾的好长,她的手很缓慢又很平稳的拉着最后一笔的末端,孟美岐的心跟着被拉扯着,如同历经了世界上最煎熬的等待,在那一捺戛然而止时一点一点地被抽离,绞痛不已。
她自己都不知从何而来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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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宣仪的到来是家庭微妙关系的产物。
是一个学校刚召开完期末考试家长会的夜晚,爸妈在饭厅吃饭,孟美岐吃完了,戴着耳机在房间里坐着,耳机里没有歌,她只是习惯性的在家里戴着,好像这是一种可以保护自己的方式。
“成绩又退步了。”她听到父母的议论。
“嗯,她老师说她本来很聪明。就是这段时间根本不学,考试全靠着一点底子撑。”
“那怎么办呢,下学期都高三了。”
“跟她谈谈吧,也不小了。”
“那你跟她谈?”
“还是你吧。”
“我也不知道怎么跟她沟通。”
“那干脆这样吧,要暑假了,咱们直接请个家教,一对一搞一个暑假,她不学也得学。”
“好,到时候咱们联系联系。”
“嗯。”
这如同办公务的语气让孟美岐觉得有些发笑,好像自己不是爸妈的孩子,而是需要细致呵护的精美商品。
她是小学毕业才被爸妈接回省城里读书的,之前因为工作忙,孟美岐一直和爷爷奶奶在县城里住着。小时候的基础亲情工作没做好,长大了破绽就一点点露出来,像在烈日下暴晒后脱皮的墙,一块一块的被撕裂。
如果说初中的时候一家人还算是和睦相处,这些年她和爸妈的相处模式愈发奇怪了,客气地对话,气氛沉默的晚餐,父母之间的矛盾再也不能隐在冰下,渐渐浮出海面,狰狞的小丑咧嘴笑了,恐怖如斯。
这几年她能越发感觉到,她的爸爸妈妈有些怕她,怕和她接触,怕和她交流。
有什么好怕的呢?她在心里发笑,自己又不是个怪物。
凭心而论,她可不是什么叛逆少女,每天都正儿八经的上学,放学,从前她甚至可以说是个好学生,她本来脑子就聪明,再加上稍微一点点的努力,对付学校的功课可是不在话下。
只是最近孟美岐有些迷茫,脑子里想东想西就再也懒得应付那堆功课了。
不过谁的十六七岁没带点迷茫呢。
好在父母对孟美岐还算客气,物质方面从不亏欠,日常生活也干涉甚少,她也落得个清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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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宣仪看着孟美岐把课本一股脑地从书包里倒到桌上,哗啦啦好几声,知识的重量。
她一本本摞平,再仔细地把边角的折页弄好,很认真的模样。
语文,数学,英语,政治,历史,地理,几套七零八落的卷子,还有一本《不合时宜地考察》。和明显,自从暑假开始,孟美岐就没再碰过她的书包了。
“你看尼采?”吴宣仪单独把那本课外书抽出,也没有翻开,抬起头来看着她。孟美岐第一次看到吴宣仪除了微笑以外的表情。
带一点惊讶,很灵动的神情。
“嗯。”她没由来的感到几分羞赧,“怎么了?”
“没什么。”吴宣仪摇摇头,又恢复了最初笑盈盈的神态,
“我最喜欢的作者很喜欢尼采,他的墓志铭都是用的尼采。”
“谁?”
“哈特费尔顿。”
“写过什么?”
“《火星的井》”
“科幻作家?”
“不算。他还写点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