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云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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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石村向上走，就是苏杭。
苏杭水路发达，有道是“春城三百七十桥，两岸朱楼夹柳条。”
一路乘船而来，琼楼玉宇。
河道两旁的商铺灯火通明，夫人小姐们穿着华美的锦绣罗裙，青葱般的手指从一排排发簪间划过。
江南女子最是温婉，就连与小贩还价都是轻声细语的，带着糯软的腔调。
阿离自小在北地长大，第一次看到这副江南美景，不经被这美丽热闹的景象迷住了眼。
师弟们互相打闹着，师妹们结伴挑着耳坠。
水波荡漾，小船顺着河流飘流而下，鹅黄裙子的少女独自坐在船头，乌黑的辫子锤落在肩上，微风拂过她的发丝，带来一阵兰花香。
铃声轻响，她微微侧过头，沿岸的灯火照映在她白瓷般的脸上，让这位如冰雪雕塑般的少女也染上一层烟火气。
她望着岸上热闹的街景，眼里闪着星光，一脸满足。
像是想起了什么，她垂下了眼帘，纤长卷翘的睫毛微微颤动，宛如蝶翼轻分，盖住了眼中藏不住的寂寥。
忽然，眼前先是出现一根梅花鹿形状的糖人，继而是傅致远放大的脸。
在她愣神的功夫，傅致远不知何时跑到船上来了。
他笑嘻嘻的说：“离妹，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干什么，去和大家一起逛逛，给自己买几件……”
“师弟，快来帮我看看，这几坛酒，哪坛好。”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柳滢拉着去买酒喝。
街边一家酒铺摆着上好的女儿红、花雕酒，醇香扑鼻，闻着空气中的酒香都要醉了，柳滢眼花缭乱，叫着同样好品酒的傅致远帮她挑选。
许是挑到了醇香的佳酿，柳滢和傅致远兴致上头，开始划拳对饮，街边编制摊，游奕也正在摆弄他新挑到的剑穗。
阿离舔了口小鹿的尾巴。
真是，太甜了！
她的脸上划过一个笑容，露出一对甜甜的梨涡，好似百年冰学融化，春暖花开。
只是，这笑容实在是太快了。
转瞬即逝。
但她知道，自己久违地，感受到了幸福。
阿离曾经也是个幸福的女孩子，她有家人，有好友，有个温暖的家……
她的家乡在北地，没有这么多色彩艳丽的街景，只有一片白色的雪景。
阴山常年飘雪，雪下得极厚一层，没过了阿离的半个身子，这时候，兄长就会把阿离抱起，拍拍她头上的雪花，对着她冻僵的小手哈上一口气，然后把她整个人裹在怀里，走到长老家去。
族里只有过年或者祭祀的时候才有这么热闹，这时候族人都聚在一起庆祝，阿离就会收到好多新奇的玩意儿，吃到丰盛的佳肴。
当然吃食不像江南这么精致讲究，只是族人回下山采购一些寻常山里没有的食材。小玩意也就那么几样，华容道、挂虎、大座……
但对阿离来说，这就是一年中最快乐的时光。
大家吃过晚饭后就会围在一起烤着火，大人们会天南地北的聊着，孩子们就在一旁玩着新收到的小玩意。
一起庆贺新年后，兄长就会将已经困到不行的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一起回家。
新年的第一天，阿离只要睁眼就会发现床头摆着漂亮的新衣裳。
突然，一阵激烈的争吵打断了她的回忆，将她拉回现实。
船已经停了下来，弟子们都聚在一家格外热闹的店门前正议论着什么。
这家店门牌上写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东御苑，看上去雍容文雅，大厅内挂着一排排字画，时不时还飘来及声悠扬的琴声，看上去像是附庸风雅之所，实则……
实则是一家楚馆，门口正躺着一个血人，已是进气少，出气多，两位大汉却还在对他拳打脚踢。
一位衣着暴露的女子正跪在另一位油头粉面的中年女子脚下，苦苦向她哀求。
看客们指指点点，大家看笑话似的谈论着。原来是这位云烟姑娘不想再接客了，攒了银子想赎回卖身契，只是吴爷点了她，她不从，就被拉出来丢到街上当众教训一顿。
那位躺着的血人是她的小厮，常受她的照顾，只不过站出来为她求情，却被当成是她的骈头，一顿毒打。
阿离看着躺在地上的血人，他身子瘦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胸膛缓慢的起伏着。
明明是个半大的孩子，怎么可能是骈头呢？
老鸨还在唾沫横飞的教训着云烟，她表情凶狠，说的话难听至极。
云浮宫弟子们从没听过此等粗鄙之词，面色都十分不快。
这时，她身旁的一位满脸横肉的中年男子问道：“你知不知错？”
他拥着两位风尘女子，眼神轻蔑的撇了一眼云烟，仿佛就像是在看地上的蚂蚁，虽然他一身锦衣华服，也难掩他那副卑劣的举止。
都说相由心生，阿离观他那肥头大耳的丑陋面容，就生出一股难以抑制的恶心。
老鸨见教训的差不多了，尖声告诉云烟：“伺候吴爷是她的福分，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呸！”
眼看吴爷的手就要摸到云烟脸上上，柳滢一脚踹开他，直踹的他倒了个人仰马翻。
周围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看来大家都看不惯吴爷这副装腔作势的姿态。
阿离跟着踢开两个正在打人的大汉，扶起地上少年的身体。
柳滢一刀竖在地上，震得老鸨连连退后，“什么狗东西在这欺负民女！”
“你个……”
老鸨本想大声呵斥柳滢，但看见她一副修士打扮，不复之前嚣张的神色，一脸媚笑着对柳滢说：“这位修士，这不是什么民女，不过是我们楼里的一个姑娘。”
柳滢道：“既然她已经苦苦哀求，你为何还不放过，仍要当众羞辱？”
阿离查看了那位少年的身体，发现五脏内府具破裂出血，一只手以扭曲的姿势弯着，身上一道道血痕，正涓涓流着鲜血。
这老鸨下手太重了！
阿离喂了颗丹药，为他简单止住了血，她对柳滢道：“他已无大碍，只需疗养几个月即可，不过得先找个医馆将他骨折的手绑起来才好，不然容易落下残疾。”
傅致远从人群中挤进来，帮阿离扶着这个少年。
老鸨见她们要带着这少年走，一脸为难的说：“这，这是我们楼里的人，诸位修士还没资格把他带走吧？”
柳滢听后怒火中烧：“你们将人打成这样，还不许我们带人疗伤，也太欺人太甚了吧！”
老鸨求助的望着吴爷：“您看，这…….”
吴爷被柳滢一脚踹开，本想发怒，但看出这两位美貌的女子都穿着云浮宫的制服，暗自压下一口气，又看那小厮相貌还算是清秀，大笑着说：“诸位仙师，不过一个小厮，你们看上了就带走吧。”
阿离暗道这人的心真龌龊，真是和他丑陋的外貌一样。
傅致远也听不下去了，“谁说我们看上了，不过是看你们下手太狠，都快把人打死了！”
吴爷这时候面子也有些挂不住了，他好歹是苏杭有头有脸的人物，岂能被这群小辈当众指责？
云烟最会察言观色，她看着吴爷面色不佳，不想在连累诸位修士，跪爬到吴爷脚下，抱住他的腿，“吴爷，是小女子不好，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好吗？”
云烟是东御苑排行第二，自是生了一副好相貌。此刻眼中带泪，楚楚可怜，吴爷看着心里痒痒的，又想上前动起手来。
柳滢看他下流的姿态，一刀拍开他，“这位姑娘一看就不是自愿的，你为何还要强迫她！”
吴爷一而在在而三的被打断，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大叫着侍卫要上前教训柳滢等人。
师弟师妹们见状，纷纷拔出剑围在柳滢身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楼里出来了一位明眸皓齿的美人。
她言笑晏晏，挽上吴爷的臂弯，轻柔的说着：“吴爷，瞧您，何必动那么大火呢，今夜，由小小陪你好不好呀？”
她的指尖轻点吴爷的胸膛，惹得吴爷放声大笑，一把抓住她的手把玩。
她一瞬就安抚好了吴爷，对老鸨道：“妈妈，云烟在外面丢的可是我们东御苑的脸，你可不要让人见了笑话。”又对身后的丫鬟道：“小翠，还不快去带你家小姐梳洗番！”
云烟拜谢柳滢等人：“多谢诸位仙师出手相助，剩下的就是我们楼里自己的事，还请各位仙师不要再插手了。”
傅致远囔囔道：“嘿，我们好心帮你，你还不领情！”
阿离知道接下来的事她们不好再管了，她拉住了撸起袖子就要上前的傅致远。
这事上太多无奈，云烟姑娘进去了不知又是一番怎样的教训。
一声清朗的少年声自远方传来：“且慢！”
只见两位俊朗的少年御剑而来，正是谢汀兰和谢柏宇。
吴爷怒不可遏，喝道：“哪来的毛头小儿！”
谢汀兰向来瞧不起这些欺凌弱小的行为，郎声道：“放了她！”
吴爷挥手让家丁好好教训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家丁们挥着刀剑攻了过来，却被谢柏宇抬手一招全部挥开，四滚着在地上哀嚎。
吴爷见情形不对，后退几步到老鸨身后：“大胆！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苏杭驻地执事的亲侄儿，敢对我动手，你们等着！”
他撒腿就要逃跑，可惜他肥厚的身子还没跑几步，就被谢柏宇一把抓了回来，扔在了地上。
吴爷发髻散乱，扶着屁股直喊痛，嘴里不干不净的骂着谢柏宇。
谢汀兰踩上他那肥腻的脑袋，一剑插在他脑袋旁边，“哈！你算哪根葱，想要报复？行啊，来找我，记住了，
本公子是谢汀兰！”
谢汀兰的名字早就传遍了整片大陆，他是仙家之首谢家的独子，又是天资聪颖的修仙奇才，
就连凡人也听过他的名号。
吴爷一听，顿时吓得两股战战，双眼一闭，竟是晕了过去。
看客见他那副模样，笑声一片。柳滢更是大笑不止，弟子们对他指指点点，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此人真是软骨头，只会欺软怕硬。
谢汀兰嫌弃的将脚挪开，在地上蹭了蹭，看样子是极度嫌弃这种人。
老鸨一见势头不对，连向来嚣张的吴爷都对谢汀兰低声下气，连忙向谢汀兰陪着笑：“这位小公子，您要是看上了云烟姑娘您就早说嘛，何必搞得大家都不愉快呢，云烟小小，还不快来陪陪这位公子！”
谢汀兰脸涨的通红,指着她说：“你，你你！”
他一连说了三个你，看来是气的很了。
谢氏小公子从小受到的都是仁义礼教，从来没听过如此猥琐下流之言，此刻哪里想得出什么骂人的话，“你”了半天，一时也想不起接下来该怎么说。
柳滢直接抽了那老鸨一巴掌，“你当人人都像你一样心思龌龊，既然云烟想走，还不快放她走。”
老鸨捂着脸颊，不敢再说什么，只能连声道“是是是。”吩咐楼里的小厮拿了云烟的身契给了她。
云烟拿到身契，当众撕毁，泪流不止。
束缚了她多年的东西终于没了。从此，她不再是贱籍了。
她向谢汀兰、柳滢、阿离等人分别行了个跪拜大礼，连声道谢。
小小见场面还是一片混乱，忙吩咐侍女小翠带着大家寻了家客栈安排住下，又吩咐小厮将吴爷送回家。
一番折腾后，已是月上中梢，
大家寻了处客栈休息，云烟心情已经平复了下来，向众人娓娓道来今日之事的前因后果。
来青楼的女子又有几个是自愿的呢？
云烟与楼里的诸位姐妹都是家里穷的揭不开锅，为了生计，被父母卖给老鸨换点银子。
只是每日接客的日子云烟已经不想在过了，她慢慢攒了些钱，眼看快要攒够了，谁知今日，那吴爷要点她前去伺候。
这吴爷苏杭城里谁不知道，仗着自己是云浮宫驻地执事的侄儿，为非作恶抢钱民女，而且喜欢玩些花样，手段残忍。到他手里的女子，往往竖着进去，横着出来，能留一条命已是万幸。
云烟实在是不想伺候她，苦苦哀求老鸨许久。
老鸨嫌她不识趣，就让人拖着她到大街当众教训，让她涨涨记性。
小寒也是个苦命的孩子，虽然已经15岁，看上去就和12岁的孩子那样瘦小，云烟看着他时常想起自己的弟弟，就对他多加照顾，把他从柴房调到前厅伺候。
本来这些惩罚云烟也受惯了的，只要忍忍等老鸨消气了就好了，只是小夜见自己受这般羞辱，一时冲动才顶撞了老鸨和吴爷。
说到这里，她起身又想向众人一拜，柳滢连忙起身扶住了她，“只是举手之劳而已，不必挂怀。”
她微微向众人颔首，“多谢诸位。”
这时，客栈的门被敲响了，是小小进来了。
小小和众人打过招呼后，对着云烟道：“大夫已经看过了，幸好诸位仙师救治及时，只需休息一个月就好了。”
“太好了！”云烟一颗心放了下来。
小小放了一袋银子到云烟手上，“你和小寒在这里已经待不下去了，我知道你赎身后也没剩几个钱，你和小寒到了新家后要记得给我们几个姐妹写信啊。”
“我不能收，你也没几个钱。”
云烟正要推拒，小小又道：“你不需要，小寒也不需要吗？好了，这点钱就当是我这个当姐姐的给小寒的一点礼物。”
说罢，她又向阿离等人道了谢：“我代云烟和小寒谢过诸位仙师了。”
谢汀兰非常痛恨这种仗势欺人的行为，连夜飞书告诉云浮宫此事，想来，不久后，这里的执事就该换人了。
天亮之后，阿离等人就离开了苏杭，后来听师姐柳滢说过云烟带着小寒在北方一座小城支了个早餐摊，每日卖卖早餐，日子倒也过得还算不错。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云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