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世界的旅行》望月弘和

20、花店 长冬无夏

　　不知何时，一缕夕阳透过客厅的窗户投射在茶几上，杯中的茶水亦多了几分颜色。
　　“雨停了，我也应该告辞了。”晴笙话虽如此，却仍捧着茶杯不放。
　　易疏弘道：“你若想多留一会也可以。”
　　谁知，晴笙突然站起来，伸手拉住易疏弘的衣袖，道：“能否随我去一趟花店？我想起一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易疏弘望着自己的衣袖，拒绝道：“今天恐怕太晚了。明天可以吗？”
　　“可是我想请你帮个忙……”晴笙放软语气，试图用诚意打动他的朋友。
　　“请容我拒绝。”易疏弘仍旧不为所动。
　　晴笙开始故技重施。他说着告辞，却依然拉着易疏弘不放手。
　　“你不妨说清楚一点。可以放开我的袖子吗？”易疏弘抗议道。
　　“你还是随我走一趟吧。”晴笙道，“我看到你家隔壁的书屋没开门，又想到花店里有本很有意思的书，也许你会感兴趣。我保证你晚上八点前回到这里，好吧？”
　　按照晴笙的时间观念，他今晚恐怕是无法准时回到虞城公会了。不过，晴笙的话确实勾起了他的好奇。既然有书可看，他当然乐意走一趟。
　　易疏弘跟着他的朋友，两人来到花店门口。经过一场雨，凌霄花又落了不少，枝头几乎有叶无花。夏天的确已经接近尾声了。
　　晴笙推开花店大门。门内一如既往地冷，甫一进门，寒气扑面而来，将两人彻底淹没。易疏弘不禁怀疑，花店里的植物是如何在反常的温度中生存下来的。
　　晴笙回头打量着易疏弘，道：“你感觉冷吗？”
　　易疏弘四下打量着花店的陈设，却始终找不出寒气的源头。
　　“这里没有任何制冷设备，我们感受到的寒意是错觉。你看这个。”
　　晴笙拉开抽屉，从中拿出一小块木制品，将它翻过来，原来是一支固定在木板上的温度计。易疏弘对应着刻度一看，室温大约三十二度。
　　“难怪这里的植物可以正常生长。也就是说，我们感觉到的‘冷’的确是错觉。为什么会这样？”
　　晴笙解释道：“只有妖界成员会产生这种错觉。这间花店后面连通妖界的外围结界。外围结界近年来并不稳定，与花店相连的部分恐怕已经损坏。景前辈尝试过修复结界，但是收效甚微。至于为什么会感觉冷……因为妖界在下雪，数月不停地下雪，整个妖界都是数九寒天。”
　　易疏弘虽然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听见了未曾料想的答案。
　　“大家都知道，妖界的情况不容乐观。雪藏时期或许会再次降临……而我们可以做什么呢？”晴笙接着道。
　　易疏弘摇了摇头。他身为妖界守护者时，行事尚且有各种约束。如今他在人间，对妖界的现状似乎无能为力。
　　两人各自沉默。夕阳的颜色已经开始变淡，地面上一抹不太明显的橙红色逐渐褪去。
　　易疏弘道：“在我离开妖界前，它的情况还没有你说的这般糟糕。短短三年间就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未来的情况我不敢想。”
　　“要想改变妖界的现状，仅凭一两个人的力量可不够。这本应该是所有人一起面对的事情。”晴笙叹息道，“我们的家乡变成这样，真让人难过。我甚至感觉有些执掌者想放弃它。”
　　“或许这不是谁放弃谁的问题。”易疏弘揉了揉太阳穴，“无论如何，妖界都是我们共同的家啊……家园危在旦夕，岂能袖手旁观。”
　　晴笙又道：“现在的我们甚至无权参与妖界的事情。”
　　易疏弘垂下眼帘，不再接话。他清晰地感受到一种现实的割裂感。他的过去和他的身份决定了他的归属，他从来就不属于人间。
　　他低声道：“我来自妖界，但是妖界不接纳我。人间有我的家人，我却感到生分。我该何去何从？”
　　按照晴笙的意思，不外乎安于现状，活在当下。可是这样一来，他的前半生就会变成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再难寻觅。妖界的孩子活在他乡，生命是不完整的。
　　“那么，依你所言，你认为妖界未来会如何？”易疏弘又想到了一个问题，但他随即制止了自己的想法。他不敢也不愿再想下去。
　　晴笙半倚着桌子，思忖数秒，道：“我不敢妄言。或许是结界消失，空间混乱，然后妖界所有人一同受到影响。用景前辈的话来说，妖界在倒退。”
　　易疏弘彻底无言。看似轻描淡写的话语背后，是他一时难以接受的事情。即便是一个假设，也会让他难受不已。
　　他伸手碰触墙壁，试图探查其后异常的结界。他感受到一种妖力，而后是扭曲失真的空间，花店内无处不在的寒意……
　　“好了，兰田，想这么多也没有用。”晴笙翻出一本植物图鉴，顺手递给易疏弘。“来，看书吧。”

　　景缦独自穿行在妖界外围结界附近。周围是一片废墟，它的前身或许是建筑，现在却只剩下倾圮的房屋，枯萎的草木，封冻的潭水，还有长远的寂静。此地荒无人烟，暂时没有被雪掩埋，只是地上覆盖着一层薄雪。
　　景缦踩在覆雪的地面上，留下一排醒目的脚印。她边走边环顾四周，然而并没有发现值得细看的事物。她不止一次修理过附近的结界，然而每隔一段时间，结界总会出现异样，于是她不得不定期检查。
　　天地之间一片死寂，风声与脚步声单调地交织重复。景缦放眼望去，远处已经被雪掩盖，入目皆是苍白。然而，她很快凭直觉发现了些许不寻常的存在。
　　在不远处的废墟中，赫然出现了一棵低矮的花树。她走近一点，才看清那是一株白绣球。
　　不可能出现在弃土之中的花，不会盛开在冬天的花，就这般映入她的眼帘。
　　她信步上前，望着满树盛开的花朵。这只是一株普通花树，即便种在相府也尚且难以度过漫长的冬天。而眼前这棵树出现在野外，却照样在风雪中存活下来。
　　景缦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枝头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