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明月在 戚顾方无》念柯孔扬

20、乱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戚少商唯恐顾惜朝问及他那夜树林之事，扯出龙逍遥等人，又兼心中仍挂着那名叫思情的女子与顾惜朝的关系，他亦要帮着龙逍遥安排事宜、与远在京师的无情互通有无，便想着尽量不与那人见面说话。
　　哪知顾惜朝比他更忙似的，天天一早便不见了踪影，夜夜直到三更方回。几日下来，反倒弄得戚少商心里老大不痛快。
　　这夜，戚少商静静候在顾惜朝的门外。刚刚敲过三更不久，庭院的边门便有衣裳窸窣之声传来。
　　须臾，顾惜朝转将进来，一眼便见戚少商长身立在中庭。今夜没有月光，他一袭白衣如雪，便就似那月华千里。
　　顾惜朝嘴边不由绽出一抹冷笑：“怎么，戚大侠终于忍不住？”他这几日动静颇大，心下早已认定戚少商迟早要找他训话的，便又说道：“可惜了，顾某这几日都与故人叙旧，实在无甚可交代的。”
　　戚少商口气很淡，说出的话却颇有点酸：“那位思情姑娘不知道是什么故人，续的是什么旧？”
　　顾惜朝倒也不生气，他停下来，斜斜倚在院中一株樟树上，说道：“她是我幼年时的一个故交，说的自然是我幼年时的旧况，怎么，这也要向你戚大侠汇报么？”
　　戚少商心下一惊，顾惜朝绝难提到什么幼时故人，自己也只是知道他的母亲青楼女子的身份……莫非，顾惜朝的娘是在扬州做的烟花？那么那个叫思情的女子，亦是从小在青楼与他相熟的了？
　　戚少商一直都是风流的男人。昔日江湖传说他独守连云寨，是为抗辽而有负于息大娘，其中并不是没有大娘的怨怒在。他在与大娘这样的绝世女子交往时，仍不拒绝同其他的女子或烟花一夜情缘，他的风流，是大娘也无力扭转的。如今，大娘已远嫁边关郝连府，他亦在京师有了明妃这样的红颜。戚少商深知，像自己这样功成名就的男人，身边一向是不会没有得体的女子的。他亦不曾想过，要放弃这些与自己有露水姻缘的女子。
　　可事情到了顾惜朝的头上，他便不自在，也极不愿接受。
　　刚想说些什么，便被顾惜朝阻了话头：“夜深了，戚大侠还有什么要事？若是没有，顾某可要歇息了。”
　　“顾惜朝，你……”
　　“戚大侠请吧。”
　　衣裾在身边滑过，那人走路生风，亦带起了自己身上的白衣，戚少商才发现，顾惜朝穿了一件深紫色劲装，而非平素的青衫广袖。

　　顾惜朝看着眼前这个点头哈腰的官袍知州，嘴角便噙上了一抹冷笑。早在两年前，他就深知这个朝廷，这个官场有多令人厌恶！那时的自己，为了晚晴，为了施展才华，一心要攀上高位，可是总被羞辱，总被鄙弃，他便亦习惯。他想，这世上的人，大抵都是一样的，有生之年，不会再遇到什么人理解自己了。
　　可是偏偏遇到了戚少商。
　　破败的酒肆之中，夜寒酒暖，彼时，他的心亦是暖的。他从来不想杀他，可又不得不杀。那个黎明到来的时候，他的心底隐隐有一种念想，无论如何压不下去——他知道自己杀不了戚少商，不论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他杀不了他。
　　可他却定必要杀他。
　　后来他果然没有杀了他，他亦没有杀自己。
　　所以，现在他才会坐在这里，与这帮子不是人的东西周旋。
　　想到此处，顾惜朝展颜一笑，入鬓的长眉扬了一扬，似乎带着无尽的欢喜，对那知州尹修奇说道：“尹大人，我已为你铺好了路，今夜便可去那群人的老巢，杀他们个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