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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大荒终(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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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应该是这样的,他要的不是这种结果。
段斟在一旁亦是焦急,“骆非然发疯,他这个做师傅的也跟着发疯,献祭是什么东西,想献就能献的吗!?”他提剑砍去,狠道:“想死也没那么容易,死了我也不放过你!”
几剑下去,未见半点动静,便是破开口来,不待眨眼的时间,顷刻间又见复原,段斟气到急处,直骂了几句脏话,回头看沈芳华:“师兄,八卦印就没有什么解封之法?”
沈芳华摇了摇头,“太祖八卦之印,除阿缚外,无人继承。”
也就是说,除长孙缚外,亦无人知解法。
他们兴许可以等卦印灵气消耗的那天逐渐攻破,但现在没有那个时间供他们思索。
卦外人焦急,卦内人也不好过。
何人饮脱离骆非然后,在印中挣扎不多久,便与祟气相容,一并被引入阵眼中。骆非然得已清醒时,长孙缚早立于阵眼,时刻准备着与卦相合。
他很害怕。无论是长孙缚先前同他说要断绝师傅关系,还是现在长孙缚欲献祭合印,结局都是他会失去他。
可他现在不敢再往前一步,他身上魔气太重,走火入魔时早就斥满了祟气,他不能再往阵眼处走,那样会害了师尊。
骆非然看着蹙眉合眸的长孙缚,合掌蓄力欲将魔气招到他自己身上,无比崩溃的他在心底无声的嘶喊:帮帮我,谁来帮帮我!
正当时,不知何时消失的骤雨突然出现在八卦印内,犹如刺破黑暗的一道曙光,剑尖自穿云剑柄一直划刺至剑身,一片飘渺中,长孙缚渐有所感,耳旁似能听见骆非然焦灼的在喊:“师尊!”
长孙缚赫然睁眼,一眼惊呼:“师兄!?”
立在他眼前的人不是容笙又是谁?!
“阿缚,活下去。”
“答应我,一定要活下去。”
容笙不知疲倦的嘱咐着,身周泛着不正常的白光,长孙缚伸手抓去,一握虚无。满是魔祟之气的阵印中哪里有容笙的身影。
是骤雨剑灵。
阴阳八卦渐有分离之势,忽然天地间又一个剧烈颤抖,阵印外众人察觉异常,举目望去,只见八卦印一黑一白相连处打开一条缝隙,一身魔祟气的骆非然背驰飞出,未及落地便朝卦印急急打出一掌。
阴阳连接处未得相合,开始上下离开,回归天地。
段斟看着还在对阵眼处长孙缚出掌的骆非然吼道:“你在干什么?!”
他伸手去拦,倒被双眼猩红的骆非然一个暴击打开,“滚开!”
见此情形,众人脑中不禁猜想:他这般是恼羞成怒,意欲弑师?
逆徒!孽障!
卦印开合下,长孙缚身摇欲坠,魔祟不知引往何处,难辨清晰的夜色下,正对他胸前的位置袭来一掌,穿云身颤,与其一同跌落赤焰。
“师尊!!”
“阿缚!”
“长孙师叔!”
“长孙主!”
一道人影从天际而起,下一秒一并跳下山去。
各种惊呼叫喊声响起,无人能及时将其拉住。沈芳华喊的喉头腥甜,竟是忘了自己乃修道人士,连滚带爬的往崖边去。
不可以…不可以!
赤焰山现在正是岩火活动之时,长孙缚如今身体大不如前,又经结印引魔一遭,这一落,岂不是会灰飞烟灭!?
他失神般的趴在崖边,伸手往下探,只感一阵灼手火气。段斟自他一边赶上来,将他往岸边拉拽:“师兄,危险!”
黑雾散去,月色复现,群山四处一派生机盎然,沈芳华却心如死灰,仰靠在段斟怀里,掩面而泣。
“我到底……”他喃喃自语道:“到底都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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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无极境,大荒之上。
长孙缚在一片漆黑中幽幽醒来。
他有些恍神,伸手在四周摸索了翻,隐约知道现在自己卧在床榻上。
这里是哪里?
他分明记得骤雨将魔祟之气引到自己身上时,他被不知如何挣扎逃出身的何人饮打中肩膀,落下赤焰山,随后便失去了意识。
以他当时的情况,落崖后没有生还的可能。
长孙缚睁开眼张望了会,仍旧未见半点光亮,支手起身时,隐约察觉床榻旁似乎坐了个人在边上。
他手上无劲,起到一半正要往回倒,一双手从后伸过来扶住了他的肩头。
一侧握着,一侧虚虚搭着。对方是知道他右肩有伤的。
安静的环境加上无底的黑暗,不安叠加着不安,长孙缚抬手覆上对方的,偏过头眼神空洞道:“骆非然?”
不论什么时候,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师尊总能第一时间认出自己。
骆非然“嗯”了一声,然后问:“师尊,口渴吗?”他问完似乎也没想等长孙缚回答,自顾自的到桌前倒了杯水,递到长孙缚身前。
长孙缚没有去接,只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骆非然答:“大荒。”
“我怎么会在这里?”
“弟子带师尊过来的。”
骆非然执拗的将杯子往他嘴边递,“师尊,喝一口吧。”
杯壁碰到嘴角,些许凉意。长孙缚头往后退了退,抬手去找骆非然捏杯子的手。但是骆非然说:“师尊,就这样喝。”
长孙缚已经摸到杯口,闻言顿了一下,突然道:“骆非然,你掌灯了吗。”
骆非然亦顿了下,而后才回:“…还未。”
长孙缚不再说话,就着他的手饮完一杯所谓的水,只觉口中腥甜粘腻,过喉不爽。
骆非然离开床面,没一会又重新坐了回来,仍旧朝他嘴边递杯子:“师尊,润润口。”
他这次倒的是清水,但是长孙缚不想再喝,推了推他的手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骆非然没有回答,长孙缚又道:“你去把蜡烛点上。”
屋中又是一阵寂静。
长孙缚等的没了耐心,“燃灯了没?”
赤焰山下岩水犹如焚鼎,将他焚的灰飞烟灭都是正常,长孙缚心中早已有数,“还是我已经瞎了?”
瓷杯落地一阵裂响,骆非然跪在他床边,仰头去看长孙缚无法聚焦的双眼,唇色苍白道:“不是的师尊,这只是暂时的,师尊会看见的。”
手背上一阵热意,是骆非然低头贴在他手上。长孙缚拧了拧眉,抽出手去拉他胳膊:“我是死了吗?跪什么跪。”
甫一触及,手下是诡异的湿濡感,骆非然像是惊弓之鸟,一下子直起腰仰过身去。
长孙缚从醒来就一直很好奇,骆非然给他喝的东西虽然口感怪异,却并不是血,他自己身上什么伤他自己清楚,平白无故的为何总能闻到空气中有一股血腥味?
他发现自己的指尖在抖,说话的声音也是:“你胳膊怎么回事?”
“师尊……”
“说话!”
长孙缚神情激动道:“你是不是跟着我跳下了赤焰山?!”
他是如何?拿他的身体做盾,护着他得以身退保命?
骆非然听他冷冷道:“骆非然,你已不是我的徒弟,自始至终也不欠我什么,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
他可以活,可以死,可以生不如死,不可以没有师尊。
骆非然重新握长孙缚的手,低低道:“师尊,别不要我。”
长孙缚自嘲的笑了笑,“我若不要你,一开始就不会收留你。我是太信自己了。”
“你应该恨我才对。”
“…骆非然,是我害了你。”
骆非然嘴角溢出一丝苦笑:“若是没有师尊,我早就冻死在积德镇了。师尊…就当是可怜我吧。”
长孙缚道:“你真想我可怜你?”
骆非然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长孙缚看不见他的动作,他便壮着胆子去抚长孙缚的侧脸。
“弟子想要的,不只是如此。但若师尊愿意可怜弟子,弟子也是十分开心的。”
长孙缚低低笑了声:“非然,可能你不知道,我并非你想象中那般好。我是一个人不是一个神。”
“不是的。”
骆非然眸色暗去,渐往长孙缚脸前凑近:“师尊就是最好的,没有人能与师尊相比。”
灼热的呼吸拂过面颊,长孙缚合上双眼,半晌道:“骆非然,你病了。”
“师尊又错了。”骆非然收回手,满带欲念的双眸蛇信子般寸寸舔舐过长孙缚苍白的脸,“弟子一直如此,只是师尊从来只看、只念弟子的好,没有发觉罢了。”
长孙缚眼盲心不盲,即便看不见也能感受到骆非然此刻的情绪高涨。
他应该呵斥他,推开他,但是他一动不动,长久以来,他早已习惯骆非然如此亲近他。
他怕是…也跟着病了吧。
他可以当眼前这个人是因为走火入魔神识不清所以才胡说八道,可早在灵墟境那次,骆非然便同他说了喜欢,不止一遍,并非浅浅。
那时他恼,他怒,他惜,他怨,现在的他是,现在的他又不是。他已经没法斥他,要他滚远点,要他别再出现在自己眼前。
长孙缚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如骆非然所求,他真的可怜他了。
是傍晚,落日后晚霞附在天边,透过半开的窗户,霞光星星点点的落在长孙缚半张侧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