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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赤焰山(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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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趾受了很重的伤,胸前心脏的位置浸着一大片的血渍,身上血腥味亦重,张嘴开开合合的,似乎是要同他说些什么。
段斟看他口型,俯下头去,听他断断续续抽声道:“吟…吟…师、师妹……是骆……骆非然……”
话音未落,元趾瞳孔一缩,整个人倒了下去。
段斟不知是听完他的话还是瞧见了什么,整个人有些怔忡的盯着前方,一时间未去抓元趾掉下去的身子,还是后方赶来的沈芳华扯了一把人。
“元趾这是怎么了?”沈芳华问他:“阿斟,你在看什么?”
段斟没有回答,不知何时全身开始发抖,沈芳华心道不对,扶着元趾避开他朝赤焰山崖边望去,只见两道人影交叠,月色下红色流淌。
随后,他听见段斟怒不可揭的声音喊道:“骆非然?!”
从后方位置赶来的长孙缚闻声动作一顿。他大约是猜到了什么,却不想确认,咬着牙抬头看过去时,正见半刻前才见过的骆非然手握骤雨剑柄,将剑身从段吟吟胸前抽离。
这个场景他实在过于熟悉,顷刻间犹如被人抽走全身力气,裸露在外的双手冰冷,双脚亦如灌了铅一般无法移动分毫。
他不是…不是嘱咐过了,让他守着韶华殿,没有他的吩咐,不许出殿的吗?
惨白的月光下,骆非然阴沉着一张脸回头,一双眼睛毫无波澜的一一扫过众人惊诧的脸,直至对上长孙缚一双不可置信的眼睛后,他才心中一慌,忙将骤雨丢开。
“师尊,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他擦了擦手上的血,想要往长孙缚这处来,走了没两步,段斟飞身而起,不由余力的朝他头颅打出一掌。
长孙缚脱口而出:“小心!”
骆非然猛一侧身,堪堪躲过,仍旧被余力震到肩头,碎开的衣衫下,一片黑色显现,不知何处为根,顺着肩头往颈部攀爬。
柳如萱是见过此魔印的,顷刻间有些失神道:“…异族魔印?你究竟…是什么人?”
她缓缓移开目光看了眼不远处被丢在地面的骤雨,想起先前骆非然握着它的模样,心如擂鼓,试探问:“是你吗?”
骆非然看也不看她,也不去管肩膀上的伤口,执拗的要往长孙缚身前走。段斟此刻正怒的气不知何处撒,只想杀了眼前这个五年前就“死”过一次的人,拔剑往他胸前刺时,一直未动的沈芳华却上前几步拦住了他,语气颇急:“段斟!你冷静些!”
“他该死,”段斟吼道:“他杀了吟吟!”
早早跑过去查看段吟吟情况的元德此刻抬头,放下探她脉搏的手,仰头面带急色道:“师尊,师妹气息微弱,全身灵脉受损,内伤严重,随时可能……”他没有再说下去,在场的人却都听明白了。
半生不死远比死去还要痛苦,段吟吟虽一直骄横偷懒却很珍惜自己的羽毛,灵脉受损意味着即便能捡回一条命今后也只能像个废物一样活着。
段斟作为她的哥哥,根本不敢去想她的后半生会如何,一时间怒气更甚。哪管沈芳华还拦不拦在身前,矢风一出,绕过沈芳华的身子就往骆非然身上刺去。
“你究竟和她有何深怨,竟要这般折磨她?!”
“阿斟!”
“师兄,你让开!”
“铮”的一声,一道银光闪过,几声刀剑摩擦声响后,矢风不敌退回段斟手中。
众人听声望去,只见长孙缚苍白着脸立在骆非然身前。
他没有说一句话,也无从说起,他只知道此刻他须得在骆非然这一边护着他。
段斟接回矢风,声音高昂:“你也要护着他?”
师兄弟两方对峙,一时间竟成敌对模样。沈芳华护谁都不是,念着长孙缚的身体,先伸手去要拉长孙缚的手臂。
“阿缚,你也冷静些。”
不料手还未及他衣衫,长孙缚却是手臂一撤,行为反常的叫他红了眼眶。
长孙缚心中亦是一惊。
虽不愿相信,种种事件也疑点重重,但他似乎确认了一些东西,看着沈芳华的脸透着不难察觉的难过,“师兄,为什么?”
顷刻间,沈芳华犹如身处何方冰窖,一身血液来不及周转,仿佛瞬间枯竭。
“…阿…缚?”
沈芳华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用力的半边胳膊都在颤抖。
段斟此刻早没什么理智,也无心思去分析他二人在这打什么哑迷,提起剑身指着长孙缚,冷冷道:“你还问为什么,骆非然是什么人,你为何要这般护着他!”
他凭什么这样无条件的信这个来路不明的弟子?
长孙缚只道:“段斟,有些事所见未必为实。不要因为怒气失了理智,吟吟一定也不希望你这样。”
“我只信我所见。”段斟道:“理智?你倒是一直都冷静自若,段吟吟是我妹妹,不是你的妹妹,大家这么多双眼睛在看,你却非要给他开脱!以往那个恩怨分明的长孙主哪里去了,你莫非是中了什么蛊惑不成?!”
“段斟!”
“我再说一遍,让开!”
“师尊!”
矢风剑光至,长孙缚抬剑抵挡,岂料侧方一黑影偷潜而来,趁众人分神之际袭向长孙缚。
段斟看的一惊,他已经来不及收剑。沈芳华佩剑亦出鞘去斩偷袭的黑影,骆非然则几步飞扑在他身前,意欲用身体挡下这一掌。
攻击未至,长孙缚转头看去,不知为何离自己不到半米距离的骆非然骤然抬手,蓄满祟气的一掌结结实实落在他后背上。
那方偷袭的黑影早无踪迹,幻影一般穿过沈芳华的佩剑,幽魂似的合进骆非然身体里。
长孙缚不受控的吐出一口浊血,反手握住穿云,剑尖抵着地面刺啦着退了数米停下。他不可置信道:“骆非然,你当真……”
彼时的骆非然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他看着自己还未收回的手,整个人麻木的看向那方的长孙缚,身体好似裂成好几块,怎么也无法拼凑起来。
他竟然……竟然对师尊出手……
黑雾压境,遮天蔽日。
“师尊,我好痛苦……”骆非然脸上表情扭曲,周身尽起邪气,萦绕四周。
搞砸了。最终,他还是搞砸了。
长孙缚认命般的闭上双眼。
却原来,他救不了任何人,仙灵峰总要遭此一劫。
一切一如当年,往事历历在目。他难道又要再杀一次吗?
杀不了了。真的杀不了了。
四周静寂的好似只有他二人存在,祟气猖狂之间,长孙缚看向那方已经走火入魔的骆非然,忽然想。如今他这身子骨,早就奈何不了骆非然了。
耳边继有爆破声传来,是沈芳华他们在破结界。
骆非然不知为何对长孙缚十分执拗,便是入魔也要拉他入境。
他确实对他太过纵容,从一开心就不该心软的。
长孙缚将穿云立于身前,定定看着迈着诡异的步伐朝他走来的骆非然,又是几口鲜血脱口。
“为什么要回来?”
他像是在问骆非然,又像是在问自己。骆非然意识混沌,身体不受控制,却独独能听到长孙缚的话,闻言身形一滞,还是重复那句话:“好痛苦…师尊……”
师尊,你杀了我吧。
他想要这么说。但长孙缚比他更快说出口:“非然,你想杀我吗?”
不想!他不想!
骆非然颤抖着唇瓣,有液体不自主的流出他眼帘。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他竟然真的想杀师尊。
长孙缚微微抬首。
骆非然上方一米处,赫然矗立一个人影。那人一身黑衣如夜,虽面带笑容,犹如地狱之恶鬼,半边脸颊印着一个浅浅的漩涡。
何人饮同样也看见了他。
“你想献祭?”
何人饮平淡的问:“长孙主,你,做得到吗?”
自立剑那刻结印已成,此刻只待骆非然入印。长孙缚没有回答,上抬的目光压下,只看着骆非然一字一句道:“骆非然,从此以后,你不再是我韶华殿的内殿弟子。我以仙灵峰长孙主的名义警示你,永生永世不得踏入太行境内半步。”
“不——!!”
“喀嚓”一声,结界破除,一道八卦印起与天,附于地。周遭的祟气疯了般钻入骆非然体内,瞬间又被引入阵眼。
他竟真要焚神祭天,以为这样便可以救下所有人?
何人饮笑的癫狂,从骆非然体内抽身,不顾骨肉剥离之痛要破开卦印出来。
他才没兴趣陪他们玩这种无趣的游戏。
可八卦之引何其难破,即便长孙缚拖着个残破之躯,封印也坚固的何人饮钻不出半点缝隙。
恰逢结界破除,众人寻着光亮赶来,他在卦印中挣扎之时,迎面与沈芳华碰上。
不比沈芳华越来越苍白的面色,何人饮笑的愈加开心,嘴唇与眼角具是一片鲜艳,仿佛嗜血恶鬼般。
霎那间卦印围合,群山晃动,天地为之变色。
风起迷眼,众人靠近不得,元德望着那处对峙的二人,恍惚问:“长孙师叔要做什么?”
“…阿缚?”
不应该的…
沈芳华唇瓣抖动,“阿缚,不要!”
即便是献祭,也应该要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