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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赤焰山(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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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
太行仙灵峰上,又是一届招贤会。
今年的韶华殿如往届一样,又和上届不一样。一样的是韶华殿长孙主并未出席参加纳贤,不一样的是长孙主既未外游也未闭关,头一次在仙灵峰待了整五年。
自打他幼时被长孙师祖待回仙灵峰,从未安分的在殿内待这般久过,又刚好发生在灵墟境一事后,众人纷纷猜测这长孙主约莫是折损爱徒,心中悲怆,一时间难以接受,整日整夜的窝在后山的竹舍里想他那徒儿,就这么念着念着……眨眼间竟然五年过去了。
这次招贤会长孙主亦不出席的原因,定是怕触景生情,再想起骆非然会伤心罢。
“是吗,大家都这么说?”
长孙缚上前接过沈芳华手中的花浇,有一搭没一搭的给身前的花花草草浇水,不咸不淡道:“就连师兄也觉得,我五年不出山是因为心中悲痛,不出席招贤是怕触景生情?”
沈芳华看他一眼,摇头点头都无法肯定做到,只是问他:“你若真不在乎,为何在韶华殿待这几年,哪里也不去?”
长孙缚浇花势缓,半晌道:“我常年不在殿内,内殿弟子松散,功课修的乱七八糟,再不严加管教,再有灵墟境开的那天,没人能护的了这么多人。”
“灵墟境那是……那是意料之外,不是阿缚你的问题。”沈芳华道:“要真说起来,还是我的错。倘若不是我心大意,中了异族埋伏,也不会……”
自古伤亡不可避免,长孙缚非扭捏之人,可惜悲痛的感觉不是没有,但不是一直陷入此情绪中的人。方才那样一说纯属为了堵话,没想见沈芳华面上隐有自责难过之意,长孙缚只得将花浇一丢,忙道:“师兄,我觉得谁都没错,你也别想那么多了。我来时给石宁他们布置了功课,你看,这都快晌午了,我回去验收一下成果,看他们修炼的如何了。”
沈芳华应了一声,然后语重心长的跟他道:“阿缚,有什么事都可以和师兄说,我们可以好好商量商量。”
他似乎是真的在担心他会想不开。
长孙缚怔了一下,行礼离开。
今日正是大伏天,太阳毒辣,穿过竹林往武修场去,远远的便能感受到热意翻滚。长孙缚驻足在一块阴凉处,看着场上专心修炼的弟子,忽而想起骆非然入殿后的第二年,在他意欲下山时,变戏法一般给他端了一份甜碗子。
“今年夏日确实很炎热,不宜下山。”
他如是想着,吃着甜碗子还享受着骆非然给他擦汗扇风,竟待到了冬日。
长孙缚手执折扇悠悠晃着,一来一回间,本就不怎么煽动的折扇立在胸前,没再动过。
外界均传言骆非然是在灵墟境内,为救他与众弟子性命,拼命与暗跟踪至境内的魇魔抵抗,以丹破身陨为代价拖延时间,直至芳华仙尊和段仙尊领人赶到,得以阻止异族入侵的阴谋,重新封印灵墟境,百年不得再开。
其间是非真假,长孙缚并不想去深究,眼下这个结果,于他来说,最好不过。
既保全骆非然的性命,也提了骆非然的名声。按道理说,他这个做师傅的,应该感到骄傲自豪才对。
可为什么偏偏……
滞了半晌的折扇微微上移,拇指一压,扇边轻轻的贴到他莹润的下唇上。
这个孽徒,走也不走的干脆,偏偏在走前对他说那种话做那种事。真不知道他那会儿晕着究竟是幸事还是祸事。
“大师兄。”
江缈缈修完心法最后一式,久久未能突破,试了多次无法,转头幽幽的看着监督她的石宁,垂丧个脸道:“天真的太热了,能不能……”
“不可。”
石宁端正道:“小师妹你站好,不要扭头来看我。”
江缈缈正奇着他怎么突然这般正经严肃,就听石宁说道:“师尊在看。”
“师尊?师尊在哪里?他不是去芳华仙尊殿中赏花了嘛?”
江缈缈左瞧右望,果在武修场最边位置瞧见了一个青衫长影。那长衫主人虽面向武修场,目光却不曾往这处注视,反倒低低垂着眼帘,身形一动未动,似在忆事。
江缈缈盯了一会,忽而叹气道:“师尊定是又想起十三师弟了。”
石宁没有搭话,跟着扭头看过去。半晌回:“倘若我们当时去的及时,骆师弟说不定可免于被魇魔缠进大荒之灾。”
江缈缈顿了顿,说:“可我觉得,当时顺着剑光找到师尊时,以我们离十三师弟和魇魔萧莽的距离,段师叔并非来不及救人。”
说着,她看了眼长孙缚手中的折扇,“但是师尊的穿云发出警示,不允人靠近,为什么?”
石宁默了会道:“穿云早生剑灵,与师尊精神力相通,说不定是那时情况危急,为防再有人牵扯进大荒,不得已而为之吧。”
“是吗…?”江缈缈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顷刻间被说服:“大师兄,你好聪明啊,这点我怎么没想到!”
石宁看着江缈缈薄汗微出的脸蛋,眨巴眨巴眼移开目光,轻咳了咳声道:“小师妹,不至于,其实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只是没人张扬而已,都怕让师尊听到后会惹师尊伤心。”
二人左一句又一句的搭着话,没人注意地面上愈加靠近的人影,直至人影顺着石宁的小腿行至腰间,江缈缈才察觉转头,硬着头皮抬头去看长孙缚没有什么表情的脸。
“闲聊什么呢,功课都练完了?”
周围弟子纷纷停下动作行礼,“师尊。”
“行了。”
长孙缚抬手,抬眼一个个看去,见众人皆是汗流浃背满面通红,便道:“都先回去吧,待寅时再来武修场验收。”
语毕,他又看向石宁,问:“你清早往我屋子里放的是东陌送来的东西?”
石宁回道:“回师尊,是的。任仙尊听闻师尊惧热,特意嘱门下弟子送来象簟、瓷枕与恒山雪等物,今早一到弟子清点完数目后便尽数放进师尊屋中了。”
长孙缚道:“回去领几个弟子把东西搬出来分发下去,我用不着这些。”
石宁想了想,应道:“象簟还是留于师尊吧?”
长孙缚没有拒绝,只道:“去库房清一千灵石给东陌送去。”
他辟谷多年,又遇炎夏,没有口腹之欲,嘱咐好石宁后径直回了韶华殿,刚至屋前便觉一阵凉意。
石宁做事向来妥帖,象簟早被他置上榻,伸手一触,掌心便有一阵冰凉。
东西都是好东西,可惜他现在享受不了这些了。
收回手,长孙缚将象簟收起,转头去看桌台上的空盒,走过去放好后偏头一瞧,一眼落在一个未开封的食盒上。
这也是任仙尊送来的?
他多看了两眼,没有胃口,又退回屋中静坐。不多时石宁在外敲门,领着几个弟子来搬恒山雪,目光落在桌上被安置回去的象簟,石宁犹豫道:“师尊,这个…?”
一句“拿走”氤在咽口,长孙缚忽而想起他那个总是热的似火球的小弟子,抬起的手又放下,“放着吧。”
“是。”
搬完东西石宁要退出去时,长孙缚又掀掀眼皮指着那食盒道:“这个也拿走,我不吃。”
石宁折回身瞧了瞧,抬头道:“师尊,这个不是任仙尊送来的。”
不是东陌送来的?
对石宁摆了摆手,长孙缚起身下榻,走至桌前又细瞧了片刻,躺于掌心的折扇随他动作一挥,食盒打开,一股清甜的味道顷刻间蔓延开来。
这是…甜碗子?
长孙缚似有所感,拿起那食盒盖细看了看,思忖片刻捏起一边的瓷勺舀了些汁水送到嘴边。
这不是甜碗子的味。
长孙缚素爱酒味,又不得多饮,骆非然知道这点,便会在给他吃的甜碗子里加上不易致醉的米酒酿。除此之外,他从未在别处吃过这个味。
瓷勺落回碗中,溅起米白色汁水。长孙缚咽了咽下口的清甜,开口喊:“来人!”
石宁闻声而至,“师尊?”
他见长孙缚眉头紧蹙,桌前食盒打开,桌面沾着几点莹白,忙问:“可是这甜碗子有什么问题?”
长孙缚问:“这是经你手送进来的?”
石宁心中一惊,暗道莫非真是这吃食有问题,师尊怎的这般大的反应?点头回应:“是的。”
长孙缚又问:“谁给你的?”
“这……”石宁细想了想,一时间竟想不起那人的脸,只道:“弟子记不大清了,只知道那人说他叫什么小灰…还是小白的……”
“你说他叫什么?”
小灰?
他当仙灵峰是什么地方,还真敢回来?!
又是一声质问:“你在何处见的人?”
“师尊…弟子,弟子实在是想不起来了。”石宁细细琢磨着长孙缚的神情。师尊看着不像有事,眉眼语气中又急又忧,他猜测道:“师尊,是不是这甜碗子有问题?”
见他一脸担忧的看着自己,长孙缚自知反应过度,堪堪清了清神,缓道:“没事。味道很好,几年没吃过这个口味,想问问小灰从何处买来的。”
怎么也没料到是这个回答,石宁怔了半晌,而后道:“那弟子,带人去寻人问问?”
“不必了。”长孙缚摆手道:“吃多了腻。”
石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