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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灵墟境(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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魇魔真的想把骆非然此刻的嘴脸剖下来,拿去给长孙缚好好瞧一瞧,让他能明白,他这个弟子不是省油的灯。
…算了。
长孙缚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骆非然所想所念倒还清明,长孙缚怎么想的,他还真的是琢磨不透。
正想着,骆非然起身穿衣。
“你把我带回来的?”
魇魔顿了一下,说:“确切的说,是你师尊。”
骆非然捋衣襟的手停了一下。
尽管背对着他,但魇魔知道他现在必定是又喜又忧,还会心脏砰砰的想,他的师尊果然还是舍不得他的,说不定他的脸上还挂着那种思春之人才有的表情。
魇魔想象了下……不,不用想象,他见过太多次了。
他继问:“你就不问我为什么认你为主?”
骆非然不紧不慢的把衣服穿好,回头,给了魇魔两眼,然后说:“那是你的事,我不感兴趣。”
魇魔:“???”
昨夜雪不知何时已停,天现晨光,积雪见消,开门撩眼望去,一片银光刺眼。
骆非然看了看门边上缠着绷带的手,头也不回道:“你留在这,不要跟过来。”而后便阔步出门。
今年并不比往年冷。以往的骆非然就算是身着粗布麻衣,衣衫褴褛,每每看见长孙缚,也会感觉心中似有暖流。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在竹林深处打坐,心绪难稳,总会去想长孙缚的脸。冷风有一下没一下的划过他的面颊,冰刀般锥着,痛意渐深,似顺微开的衣襟而下,直钻心脏。
少顷风停,竹林却出异响。骆非然汗流浃背,一片苍白的意识海中黑光炸现,很快地,原本平静的银海卷着滔天骇浪,席卷而来,誓要将他吞灭。
周遭杀意四起。
居然敢在青天白日之下来仙灵峰生事!
他猛地睁眼,却发现自己并不竹林内,身周一片飘渺,望不到边。低头一看,是片毫无波澜的湖,湖面安静地映着上方的他的真身,是一头全身银白的狼。
骆非然心中一颤,握拳一击,顷刻间湖面犹如镜面裂开,一道裂痕蜿蜒向前,一直攀至不远处的一个人影。
师…尊?
又是梦魇吗。
那人长身直立,头戴斗笠,两手背后,不紧不慢的朝他走来。
不,不是。
他不是师尊。
况魇魔既已认他为主,便是要夺他生机,也不会在这时。
骆非然手扶上剑柄,接触瞬间,周围似有惊雷炸开,将他轰的消失在烟雾中,百千道锋利的剑身随之而来,就好像太阳辐射而出的光又缩回,一根根快而狠的刺进他的身体。
彼时那人影开始大笑,方位难辨。骆非然听声觉熟,转身去挡攻击,半敛的眼眸眯起,右手拇指一挑,佩剑“铮!”的一声,夺鞘而出,直往身后刺去。
声东击西小把戏,劣质!
黑暗吞没的意识海被长剑刺破一个大口,竹林渐现,恍然间墨青飘动,灵动的刺眼。骆非然只肖一瞥,即刻大喊:“鉴心,回!”
安静的竹林下一秒剧烈抖动,积雪掉落,一道银光横过,噼啪声阵阵响起,从远处瞧都冒尖的竹尖挨个消失,一排排的没入雪中。
鉴心出的太急,并未喊回,此刻正抵在那人脖间,未散的剑气斩断一截青丝,无声落地。
天地间时间仿佛禁止,二人互相看着。长孙缚执扇的手背于身后,扇指半开,扇面上星星点点的布了些难以察觉的红点。
未经允许,仙灵峰不得外人入内。私闯禁闯着,杀。
是峰上的人,招式狠厉却未带恨意。对方不想骆非然死,来人究竟想做什么?
颤抖着的鉴心失力落地,长孙缚赫然回神,伸手接稳,骆非然疾跑而至,两手握着他的肩膀左瞧右看的检查:“师尊,你没事吧?方才……”
“我没事。”长孙缚淡淡接话,剑柄向他,看了眼骆非然才蹙眉道:“方才那人,应是奔我而来。”
骆非然愣了下神,收好鉴心才问:“师尊为什么这么想?”
长孙缚道:“不是奔我,难道是奔你?”
骆非然语蹇:“我……”
他看着长孙缚,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矮身拾起了那撮青丝,恼道:“弟子一时不察,竟让来人钻了空子,差点伤了师尊。”
“怪不到你头上。”低眉扫了眼骆非然又开始渗血的绷带,长孙缚转身往来处走,骆非然抬脚跟上。二人一前一后,很像积德镇那会,还是孩子的他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长孙缚身后。
骆非然抬头看着前方的背景,一路沉默了良久。快走出竹林时长孙缚突然道:“可真安静啊。”
骆非然看着长孙缚微微侧目,也跟着往旁看了看,回道:“凛冬已至,仙灵位北,极寒极冷。群山的翠鸟在师尊出关前一月便已迁移,往日里偶然可见的野兔野鹿也都鲜少出窝走动了。”
“是啊。”长孙缚笑笑,“它们都要回家,都去自己该去的地方了。”
他说着,忽而停在林口,话家常那般问:“非然,你想回家吗?”
家?
骆非然没有、也是不敢有这种想法的。但师尊鲜少这般认真的喊他的名,他想了想,如实回:“弟子早就没有什么家了,师尊在哪,弟子就在哪。”
长孙缚顿了一下,朝他看去:“我是说你上山前,曾经在一对老夫妻家生活过一段时间。这么久了,不想回去看看吗?”
“可他们都已经……”怎么总感觉,师尊是要他走似的…
骆非然抿嘴,回道:“若有时间,会回去看看的。”
待听长孙缚应“好”后,他又添了句:“师尊要一起去吗?”
长孙缚奇:“多大个人了,出个门还要我陪着。”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骆非然跟他待久了,知道他向来心软,十有八九会陪自己去,便没有续问,独自心情开阔的跟着回了韶华殿。
长孙缚叮嘱他:“过不了几日灵墟境开,新入门未涉世的弟子都要入境考核。天寒地冻的,你想早修也别往竹林去了,韶华殿的修武场不小,够你发挥。”
一切都像以前那样,师尊生他气,不用多久就会气消,然后关心他叮嘱他。骆非然心里高兴,应声道:“好。”
“还有,”长孙缚指着他那手,敛眉不悦:“你这手还想不想要了?再有溢血也别包扎了,直接砍了抛远点,看着烦。”
骆非然笑意难忍,又道声“好”,匆匆往住处去。
彼时太阳已出,日光温煦。魇魔滚在阳光能射到桌面,听见开门声,转身一看,骆非然背靠着门,正抱着手出神。
看起来心情好多了的样子。
嘴贱的瘾犯了,它伸出缩在身体里的四肢,懒洋洋的躺在桌上,语言轻佻道:“怎么,出去一趟碰见神仙助你渡劫了?高兴成这个样子。”
骆非然的确很高兴,浅浅看了一眼魇魔,居然什么话都没说的绕开桌子,掏出药箱好好的给手上药包扎。
魇魔在旁边看的一愣一愣的,偷偷伸脚去踩他伤口都没见他发火,一度以为骆非然被夺了舍,细瞧过后一脸惊讶喊:“你身上怎么有魔族气息?!”
骆非然塞好绷带,活动手的动作顿住,垂下眼皮看过去。
魇魔知道它所说有歧义,忙道:“我不是说你,也不是说我,我真的闻到你身上有魔族气息了!你方才在外面见到了谁?”
骆非然道:“你当仙灵峰是什么地方,哪个妖魔敢来,鼻子不中用可以不要,我很乐意帮你这个忙。”
闻言魇魔不爽了:“你我二人事到如今命运相连,我还能害你不成!”
骆非然道:“你害的还少吗。”
“…那是以前。行,行行行,不跟你说这个了,你反正记着我现在不会害你就是了。”它认命的翻了个身,支起身体问:“长孙缚有没有告诉你,灵墟境什么时候开?”
骆非然不答反问:“怎么,你想入境?”
魇魔道:“你如果入境,我肯定也要跟着进。灵墟境你不熟吧?我熟啊,万一有个什么事也能提前告知你,你要知道这里是仙灵峰,外人地盘,要是被人发现你一个异类存在,指不定会干什么事。”
骆非然不为所动:“那你等着吧。”
魇魔不死心道:“你要知道,就算你信你师尊,在这里待这么久,这里面的人怎么看待妖魔的你看的出来吧?你师尊护你并非护不住,但后续影响多大,你也得清楚,更别提长孙缚会不会这么做。”
“你以为我入境是要做什么?你若不说,我不会暴露身份。”骆非然道:“你那么想入境,无非是想去寻肉身,不必说这么好听。”
魇魔大方道:“是啊,我是要找肉身,但也是为了你。你想想看,那灵墟境深处接壤大荒,有无底邪气,虽然百年来无人发现,一旦泄露,你这个壳子是撑不住的。届时妖力失守,身份遭疑,你还怎么回韶华殿当长孙缚的宝贝徒弟?”
骆非然也不知有无将魇魔的话听进去,只是静了片刻,口中念道:“大荒……”
突然地,他想起长孙缚问他的话:“非然,你想回家吗?”
骆非然猛地起身,甩手道:“你别想了,灵墟境我不会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