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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灵墟境(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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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非然一副老实巴交:“弟子没摸过旁人的手,不清楚旁人的是什么温度。”
长孙缚抬眸看他。怪会装乖。
自他在积德镇碰见才五六岁的骆非然时,长孙缚就心感自己搞不定这样的人——不同于沈芳华与生俱来的让人难以拒绝的性子,骆非然好似天生就带着一股难缠味。这也就罢了,长孙缚原先最厌这样跟着他身后打骂都甩不走的人,偏生他又有本事息他的火,让他只能耐着性去说,到最后竟能自然而然成他要哄小孩的结果。
管太严不是,不管也不行。长孙缚想想如今状况愈下的身子骨,心头立即火烧一般,脸色一正,将骆非然手一甩,“问你手怎么伤的,你惯会打岔,有什么事不能明说?”
长孙缚甩手时是用了些劲的,他没想到骆非然居然一点格挡的力气都没用,更是看都不看垂在身侧开始滴血的手,眼眨也不眨道:“师尊,真的没有什么事,是我自己不小心……”
“骆非然。”
长孙缚不想听他继续说下去,打断道:“你是不是觉得我舍不得罚你。”
那手上伤口纵横交错,皮外伤下又有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痕。照他先前所说,三月前就回了仙灵峰,手上伤怎么可能到现在还在渗血?要么是有人日日不知疲倦找他麻烦,并且目的明确的戳他的手;要么就是他一直没管,甚至于说隔三差五就自己故意撕开伤口,就等着长孙缚何时出关掀给他看。
自他收了骆非然做弟子后,仙灵峰几乎没有人再欺压他,骆非然成长至今,也远不是当年那个仁人欺辱而无法还手的孩子,不易吃亏,伤也不会全伤手上去。
长孙缚念着以往种种相处,没品出骆非然有何自虐倾向。避免自己错怪,他自己找着缘由问:“近日可有与外敌交手?”
骆非然唇瓣抖动,双目紧扣长孙缚的脸,片刻垂首回:“并无。”
“好。”长孙缚耐心耗尽,不怒反笑:“好好好……我是管不了你了。你出去,我不想再见你的脸。下去,下去。”
“师尊。”骆非然眼球一颤,作势要跪下。“别赶我走。”
长孙缚偏头起身,边说边往内室走:“听不懂人话?要跪去别处跪,我看着你就窝火作烦。”
屋内炭火“啪”的一声炸开,骆非然半跪在桌前,眼盯着内室半晌,终究没敢再硬往上凑。
只敢低头再喊两声师尊,便爬起来开门。
脚踩在积的厚厚的雪地上时,静谧的四周传来一声叹息。不知是谁在说话:“我早说过。”
那声音还带着不难听出的幸灾乐祸:“长孙缚是什么人?他再怎么对你好,也不能忍你愚他骗他之气。”
骆非然行走的脚步停在思过室,面现不愉:“闭嘴。”
空气中的声音很给面子的停了一会。
但只是一会。很快它又道:“长孙缚让你换个地方跪,你还真打算继续跪?”
“我不想在仙灵峰杀人。”
骆非然在案前跪稳,闭上眼睛:“但如果你想以后都不能开口说话,我可以成全你。”
眼前的烛火一下子灭掉,黑黝黝的房间里似有什么东西在乱窜。
那东西比夜还黑,原身看不真切。它停在案上,俯瞰骆非然,嗤道:“骆非然,我怎能不说话呢,你是想听我说话的吧。你的法子没有用,该试试我的法子了吧?”
骆非然陡然睁眼:“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你其实很期待我怎么做,不是吗?”
那团黑无所畏惧,俯身靠近,顷刻间仿佛有无数触手缠上骆非然的身子。“听我的吧。”
声音还在蛊惑:“我不会害你。我会帮你,只有我能帮你……让我来吧。”
它想做什么?
骆非然动弹不得,仿佛身处冰河,冷的锥心彻骨。
不能听它胡说!
不能,不能听……
他骗了师尊,不敢说实话,抱着一丝侥幸,希望师尊能饶过他。
骆非然心不静,跪的笔直的身子开始歪斜。他感觉自己要被撕开。脑袋里的长孙缚骂他孽徒,除了他的殿籍,捏碎了符牌,还要亲手打他下山。
“师尊。”
数九寒天,骆非然却满头薄汗,衣襟尽湿。
“师尊…!”他紧握起膝盖上的手。伤口裂开,一股血腥味在周围散开。
骆非然觉得自己有些耐不住,想睁眼又睁不开,半身冷半身热,一口气憋在胸口,要吐不吐。正当时,一片光闪过眼前长孙缚的脸,周围忽然炸开,像一面被砸碎的镜面,一切霎那间消失不见。骆非然只觉喉头一腥,猛地睁眼,一口浊血吐了出来。
如梦初醒,又习以为常。他看了眼周围,想起昨夜是自己跑来思过室跪着,不甚在意的抬手擦了擦嘴角,静了好半晌才把头埋进臂弯。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他周身气息紊乱,四周黑压一片,像有成吨的铁石压在他背上,叫骆非然难受的喘不过气。
胸襟处的领口一松,倾斜着落下一个黑色毛球,咕噜着转走,又悄然挪回,藏在其间的两只眼球盯着骆非然痛苦的脸,发出贪婪的精光,迫不及待般得,一边挪到骆非然脚边道:“你看,你还是怕。既然这么怕你那师尊知道,你还不如……”
“咣”的一声,黑球的话被一阵粗鲁的踢门声打断,随之紧跟一句来人的:“不如什么?”
黑球闻声看去,身子一颤,“你怎么……”
长孙缚没多看它,一脚上去踩住它尾巴,先是给困在梦魇中的骆非然护住了心神。
他带着一身的寒气,语调冰冷的低头质问:“我把你给他,是让你趁他心神不稳诱导他走火入魔的吗?”
魇魔顿住了折腾的身子,艰难抬头对视:“难道你不是因为我就是干这个的,才把我送到他身边的吗?”
长孙缚冷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提醒你一句,别打骆非然身体的主意,你要不起。”
“你又知道我想干什么了?”
魇魔从长孙缚脚底挣出,看他把人扶至思过室旁的床榻躺下,问道:“你这么宝贝你这个弟子,你真的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长孙缚回头,冷冷道:“他是什么人。”
魇魔见他态度,思忖片刻,有些讶异道:“你知道他是……”
“不过是一个人间的小孩,多年前下山碰巧搭救过而已,收个徒弟我还需要跟你展开说说他祖宗十八代?”
魇魔话语一涩,又细细端详了下长孙缚的脸色,片刻又道:“这么看来,你是不知道。那你应该也不知道,你这爱徒对你是什么心思了。”
骆非然半身燥热半身寒,长孙缚没有心思在这里跟它打哑迷,直道:“他困在梦魇里出不来,你想个办法。”
魇魔不敢相信的瞪了瞪眼珠子:“你缚仙尊会没办法?!”
长孙缚道:“你惹的问题,你解决。给他解梦,或者陪葬,你自己选?”
魇魔气抖冷。又被威胁!
主动给谁解梦,就须得他认主。这么多年,他魇魔还没对谁示好过。
给骆非然?
他只是贪他身体而已!
长孙缚仿佛看穿他想法,“看来你是不愿意了。”
然后他两掌合十,口中念诀,瞬间有一阴阳卦贴地而起,箍住魇魔魂魄,将他与黑球剥离开来。
魇魔似是没料到长孙缚会做到这个程度,惊呼道:“你疯了?!”
强制把他精神体送进骆非然梦魇中,长孙缚自己也必受反噬,他难道真不怕他不救骆非然,就这么跟他一起死掉?
大意…大意了,他就该想到,徒弟不正常,教养他的师傅又如何是个正常的人!
骆非然的梦魇除了一个人还能有谁?以往窥视窥视几个片段它就感到头发发麻看不下去,现在把它精神体送进去,万一被骆非然同化成那个……那个那个的话,它以后再见长孙缚岂不是很奇怪?
“解!我解!我愿意,非常愿意!”
认主就认主吧,日后有机会再夺回主权也不是没可能。魇魔简直佩服自己的能屈能伸,忙对长孙缚吼:“还不快把你拿手放下来!”
翌日。
因着往日早起修炼的习惯,骆非然早早的醒了过来。彼时天未色还是暗沉的,但是遍地的雪映的四周净而明亮,好比他现在的心。
还有,他的身体。
骆非然感觉到奇怪。
以往做这种梦时,每次醒来身体都很不舒服的,这次为什么……
他看了眼四周,虽是在自己屋子里,还一副做贼的模样,佝偻着腰坐起来,两手拢了拢身侧的被褥,就这么发起了呆。
魇魔知道骆非然是在回味,它本来不想打扰,但是吧,它现在不是想不打扰就能不打扰的关系,没憋几分钟,就被骆非然逮住了。
依旧是那不耐烦的语气:“滚出来。”
魇魔差不多快习惯了。
自上次骆非然在安陵阁吸它精血、它趁着骆非然精神不稳引他入梦魇后,他二人就一直是互相要对方死的状态。
“你有什么可恼的?”
小黑球蹦出来,瞪着两只眼睛看过去:“要不是我,你能从梦魇里出来吗。”
骆非然哼笑:“要不是你,我会生梦魇吗。”
魇魔不以为意,“话说前头,心有所执才会生魇。我好心好意帮了你,梦里爽完了,醒来就翻脸?这不好吧。”
骆非然怒目而视。
“哎哟这么看我干什么,放心放心,你在梦里干的事我没看,也不关心。反正现在你开心就好,以后也别折腾了,不然你那宝贝师尊真的要赶你下山不要你了。”
骆非然道:“你不许提我师尊。”
魇魔:“我又怎么……”
骆非然:“你不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