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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祁缜睡醒时 ...

  •   祁缜睡醒时,船还在开着。

      屋里没人,他懵了一会儿,昏过去之前发生的事才一幕幕自脑中闪过,祁缜动了动手指,屈起没受伤的手臂摸了摸胸口裹得厚厚的布巾,轻轻嘶了声。

      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受这么重的伤,毕竟当年挨师父打时被打的再狠,也没有疼到意识模糊的先例。

      祁缜这么想着,转头打量了一下自己所处的屋子,屋子不大,只这张榻和一座案几,上面放着几个碗和一卷雪白的薄纱,少年吸了一口气,闻出了好几种药味。

      光从屋门口透进来,淡金色的,伴着屋外海风轻轻柔柔扫去屋里浓郁的药味。他感受了一下自己身体的情况,觉得能行动,便一手撑墙一手按榻沿,屏着一口气忍着胸口隐约的疼坐起身来,休息几息后又试图扶着案几站立。

      轮子轧过地面的声音自外面传来,祁缜怔了下,脑中瞬间想起当初在马车上时被无情逼着喝苦药的场面,扶着案几的手一松,麻溜利索的又坐了回去,不顾身前疼痛,硬生生摆出一个正襟危坐的姿势。

      待轮椅终于自门外转过来,无情一眼看到坐的笔直——堪比初入学堂稚童的祁缜,半口气直接卡在嗓子里,气成了好一阵轻咳。

      “崖余哥!”听见青年的咳声,祁缜登时急了,几乎就要一个箭步窜过去。

      “……莫要乱动。”眼看祁缜就要重复上次在马车上时扯到伤口的场面,无情连忙一声低喝,止住少年动作。

      睡醒后刚见到崖余哥就被凶了的祁缜眨眨眼,委委屈屈的正襟危坐了回去。

      “咳……无妨,我没有受伤。”无情有些好笑的看着少年反倒委屈上了,微不可查的摇摇头,目光落在他里衣下露出的那点雪白纱巾上,重新稳回语调,“你已睡了两天有余,现在感觉如何?”

      “感觉骨头都锈了,”祁缜小声嘀咕了一句,伸手摸摸胸口,弯起眼眸,语声轻快,“我没事,崖余哥,你要相信自己的暗器水准嘛。”

      “这样的相信还是不要来第二次的好,”豪放的笑音自门口传来,追命拎着坛已开了封的酒走进来,看到祁缜这端正的坐姿微微一愣,目光在少年和无情之间扫了几扫,半晌挠挠头,选择性的视而不见,转向祁缜道,“我自入门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到大师兄那般狼狈的样子。”

      “追命。”无情语声中暗含警告,阻止了男人继续说下去,“有什么事?”

      追命这才想起正事来,将酒坛放到旁边案上,看着祁缜道,“既然小鸷儿醒了,这事便直接问他了——关于那船你救的人,我等都认为虽然有利于给原随云定罪,却不适于露面在世人眼前……”

      “他们没事?!”祁缜呆了下,语调登时上扬了一个惊喜的度,还没等追命说完,下意识就要霍然而起。

      然后被无情伸手压着肩头按了回去。

      “……”这才想起自己身上还带着伤的祁缜不敢看无情脸色,扭着头努力朝追命眨了数下眼。

      “……因而特来问一句,你有没有什么安置他们的安排和打算。”追命憋着笑,侧过脸不去看祁缜这幅凄凄惨惨的鹌鹑样,将后半句话徐徐道了出来,

      “师父精于医道,逍遥派也储存着不少失传医书,”提起正事,祁缜的神色也正经了几分,少年沉吟数息,抬眼道,“我也该回山一趟了,关于落魄酒的事,我想问问师父。”

      “哦?”追命挑了下眉梢,“你有了落魄酒的线索?”

      “不是线索,是一种猜测,”祁缜回忆着这段时间所有虚里透着虚的传言,不大敢确定道,“我怀疑……根本就没有落魄酒。”

      但凡一件东西,如果当真存在于世,总会有些许证据,或是几位证人,或是几笔记录,或是一些可以触及,可以碰到的线索。

      可落魄酒,自始至终都只是传言,几句攀附于鹤君强大实力与昔年神话的传言。

      “我在山上很多年,师父喜茶,甚少喝酒,他说喝酒是两个人的事,跟我喝又太无趣。”祁缜回忆着和鹤君的相处,慢慢将自己的分析摊开给面前二人,“师父会很多武功,不是我那种只浮于招法的模仿,是那种同样深谙心法的武功。像是华山清风十三式清风徐来那剑,还有‘不败神剑’李长青前辈的‘倒挑雀尾’,都是我从他那模仿的……我小时候曾经看他使过一招极有趣的缚雀手,但师父却说是不传之秘。”

      “也就是说,师父确实是会很多武功,但绝不是像江湖传言那样,是用落魄酒哄骗而来。不然也不至于连逍遥武功都教我,却不讲那些小玩意。”祁缜迟疑道,“……或许落魄酒的背后蕴含着什么,而那才是师父让我去找的,只不过我现在还想不明白。”

      无情注视着面前的少年,许久,微微颔首,“你说的没错,在出海之前,我曾与鹤君前辈通信一封,从他那里证实了世上确实没有落魄酒。”

      船行驶着,阳光将水波映在屋内棚顶,祁缜讶异了一瞬,却听无情继续道,“关于落魄酒背后的事,与原随云这次想要借用落魄酒传言做的事也有些关联。”

      “随云……原随云知道落魄酒只是个传言?”

      “十六年前,曾有一事震动江湖,”追命随口接上了无情的话,代青年将那桩糟心事讲了出来,“有人放出衡山回雁峰藏有至上等武学无敌宝鉴的消息,武林群豪为此尽皆奔赴衡山,衡山道上每天跑死上百匹马,仅死在路上的高手便高达一百八十余人。”

      “还未到衡山就已死了一百八十余人?”

      “对,更惨的是最终上得回雁峰上二百成名多年的豪杰,在一场大战后仅余六位,”追命叹了口气,拿起酒坛饮了一口,悠悠道,“莫惊讶,还有最惨的——最惨的是这六人好不容易活到厮杀最后,在满以为能得到无敌宝鉴时,才发现这一切都只是场骗局。”

      是一场为了害死众多武林同道,骗取他们独门秘笈,顺便清荡一下江湖上成名已久的高手,为自己未来武功冠绝江湖做准备的骗局。

      十六年前柴玉关用一个虚无缥缈的说法一手造就了这场悲剧,十六年后原随云拾前人牙慧,借鹤君落魄酒的传言,想再来一场关于落魄酒的江湖动荡,将这十六年间冒出的,因年岁之故能与无争山庄争‘无争’的武林群豪们借他人之手再杀一波。

      祁缜不笨,一经点拨,几乎在瞬间就想明白了这两件事若有若无的关联,一时睁大了眼,声音也染了些颤意,“也就是说……随云哥他?”

      “以原老庄主与鹤君前辈的关系,你本不该在下山后直接去无争山庄。”无情压在祁缜肩头的手指动了动,许久后还是抚过少年柔软的发,“是无争山庄先传信鹤君前辈,说是江湖上又流传起了关于落魄酒的传言,前辈才因此留意起来,让你先去无争山庄。”

      只不过就连鹤君也没能想到,这件事竟从头到尾都是原随云的自导自演罢了。

      这迷局说来野心勃勃,实则一点就透,只不过江湖人多被武功秘籍等利益迷了眼,也未曾细想,竟真的被原随云引了一大群到蝙蝠岛。

      若祁缜没有做出那些事来,若少年没有暴露原随云就是蝙蝠公子,原随云也不会杀了那群只能算得上江湖蛀虫的混账。

      他只会放他们回去将落魄酒的事越传越广,越说越真,直至十六年前旧事重演。

      “祁缜,”无情看着少年,轻声道,“你已做的很好。”

      你已避免了更多人为此而亡。

      “但是,崖余哥,”少年怔怔的听着,垂下眸,望向无情的衣襟,那里曾经被他的血打成一片殷红,如今已恢复了高洁的,不染尘埃的白,“我有些不懂了。”

      “嗯?”

      “我有些不懂……到底什么是侠?”祁缜的声音有些发闷,带着深深的黯然和迷茫,胸口的箭上隐隐又疼了起来,他索性略微蜷起身体,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脑袋蹭在青年的手臂上。

      “我在书上看过侠,要离、专诸、古时墨家。也在话本里读过侠,犀渠玉剑良家子,白马金羁侠少年。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可是,书上却从没有讲过,当遇见利益,权势,生死,感情的时候,该怎么做侠。”

      少年伸出手指,虚虚划在青年腿上,一笔一笔,写了个端端正正的‘侠’字。

      “以人为旁,以人为本,就是侠吗?”

      少年的手漂亮,骨节修长,字也好看。无情低下头,认认真真,耐心之极的看着他写完了那个侠字,沉吟须臾,缓慢道,“依我拙见,什么是侠,侠该怎么做,不是取决于话本,不是取决于圣人之言,而是取决于你。”

      追命看这架势,耸了下肩膀,将脑袋探出屋门望望,不一会儿又缩了回来。

      屋内的青年说着,帮少年将碎发挽到耳后。祁缜没有抬头,也没能看到此时此刻的青年眸光中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随着浅淡光亮在那双寒星似的眸中晕染开,像是棚顶潋滟的水波,“你的年纪还小,岁月还长……可以慢慢去找这个答案。”

      “原随云似乎也醒了,”见两人说话似乎告一段落,追命才道,“你们要不要去看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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