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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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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吗?
自然是的。
她好奇嬴政是怎么查出自己的身份,明明当初做得那么天衣无缝,蒙家动了关系网查了又查都没能查出什么不妥便足以证明这点。
她也好奇他要怎么处理自己这个赵国王室余孽。
但也只能限于好奇。
她很有身为灭国逃犯和砧上鱼肉的觉悟和姿态——问了他会说吗?反而可能不小心引起他什么记忆或者无意间踩到什么雷点。
他最最不堪的为质经历是赵国施加的,后来越是骄傲自负的人就越难跟屈辱的过去和解,就像华美的冠服上爬上的虱子,抓心闹肺痒到骨髓的折磨,如果可以选择,恨不得连血带肉一并剜去。
只是嬴政偏偏要问她想不想知道。
她老实点头,说想。知道哪里漏了馅以后才能掩盖地更好——如果她还能有以后的话。
但是他却又只是沉默着,久久的,绵长的。
他的眼神似是落在她身上,像能透过她看到些什么,又仿佛只是她的错觉——像他这样心中被宏图霸业填满了的人,从来容不下多余而无用的怀念。
这大概是上位者的通病,话露三分,余下便要人挖空心思去猜,心思绕地很。
猜不透,扶光索性就不猜。
她一直不是个多聪明的人。
她要是够聪明就不会明知是圈套还是冒着风险来到秦国,来见一个已死之人;她要是够聪明就不会临走了还折回来救下蒙恬,给自己惹了这一身麻烦。
她昂起头,脆弱纤细的脖颈向后微微折去看着面前这个人,绣着辛夷银纹的交领处露出一点锁骨的凸起,被刚刚没有擦干净就整理着装的手蹭上了一点血迹,像是雪地里颤巍巍探出头的一朵桃花,跪坐在地仰首的姿势令她感觉到有些疲累。
他说:你想活着吗?
扶光想起了那年邯郸城破,焦黑而呛人的烟味把人生生熏出了眼泪,鲜血溅在脸上有如火舌般焚炙的痛感,还有仓皇尖叫中刀剑割开皮肉砍到骨头的钝响。
重重幢幢的人影里,好像有谁向她伸出了手,将她那已经斜斜歪歪挂在鬓间摇摇欲坠的流苏花钗摘了下来,那个动作并不小心,她的几缕发丝勾缠在流苏上生生被扯断了,连着那小块头皮都在刺痛。
金钗绕着黑/丝,被随手丢在了垢着深红色血迹的白玉阶上,一声清脆,却无人在意:走吧。
后来扶光偶尔想起也会后悔,那支簪子是赵国最好的工匠花了足足六十四天细细打造出来的精品,是她少有的花了心机去争来的东西,是她最最喜欢的,几乎日日都戴不厌,若是当时留着拿去换了,或许够她买碧血玉叶花的一片叶子。
扶光其实一直都只是芸芸众生之中最最平庸的普通人,没有什么大志气,没有什么必须要实现的理想,也没有与这个国破家亡的身世相匹配的能力,她和大多数人一样,根本不需要为自己的存在思考一个生存的理由。
她说:是。
这是母妃费尽心思筹谋许久给她寻的生机,是一生为国、刀斧胁身而不退的外祖父折断了自己的文人傲骨留给她的心软。
哪怕是被说成自私懦弱也好,苟延残喘也罢,
扶光抬眸,定定地对上那双如寒潭般冷冽的墨瞳:我想活下去。
“赵高。”
门被从外面推开,进来的人身着暗红黑纹长袍,站在她身旁弯腰行了个礼。
从扶光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他长长的指甲染了鲜红的丹蔻,末梢细尖,称得那双本就不怎么有血色的手更苍白了,就像是骨节分明的、指尖浸了血的……骷髅。
阴潮的冷意是从这座王殿下埋着的尸山骨海渗上来的,可以直直沁到人的骨子里去。
嬴政偏过身子,被窗纹分割分明的光片被斜斜拉长铺在地上,脸上明暗不清,“带她去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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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毅的头被人一拳狠狠地打歪了过去,他试着用舌尖舔了一下被牙齿磕到的口腔内壁的软肉,尝到了锈铁的腥涩味道。
“醒了吗?”蒙恬问。
醒了。
士族在宫里埋下线子耳目并不稀奇,信息情报获取的速度有时甚至决定了一个氏族的倾覆与荣辱。蒙氏素承恩重,对秦国、对王上更是忠心耿耿,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在王宫之中就纯然干净清白,毫无瓜葛。
这种事情王上或许并非全然不知,但,留下消息探子和将“我从宫廷中获取了情报”摆到明面上来,是性质截然不同的两码事。
不管是何种理由,如何完美的借口,如此迅速的反应在这个时间节点去找桑桑都容易留下猜忌的引子,王上现在是信任他们蒙家,但以后呢,谁又能保证这根细刺不会在未来某个时候猝不及防地扎在肉里,变成欲除之而后快的催命符。
何况……
何况他对王上捉摸不定的态度没有把握,华阴公主向来嚣张跋扈惯了,自王上将她一母同胞的长公主华阳赐给了年纪已经够当她祖父的王翦后,或许是出于愧疚,或许是出于补偿,对她多生出了一点宽容。
就算她确实有着救了大哥的恩情…
他没有在万一的情况下还能够保住她的万全之策。
蒙恬看见胞弟低垂的眼,光风疏影落拓间,恍然发现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抱着小弓跟在他屁股后面嚷嚷着要当大将军的小孩子了。
他已经变得几乎快跟他一样高,剑眉入鬓,在自己被王上倚重后他便再也不提儿时领兵打仗的梦想而是转从文职——蒙氏不需要两个兵权p恩重的大将军。
他也难得会有笑得那么肆无忌惮的时候了。
那都是那个女孩带给他的。
蒙毅那些被家族责任和长辈期待层层叠叠压在最深处的疏狂与不甘,在碰见那个来自江湖,自由自在、随性快意的女孩子的时候,终于克制不住地被勾出了向往,似是在悬崖岩缝里开出来的一株花。
“我只是有些后悔…”蒙毅攥紧了拳,肩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颓丧地颤抖着,“…我要是当初放她走就好了。”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一己之私硬要将她留在咸阳,毫不分说将她拽进这个乏味束缚的世界,而是当初放她走就好了。
可随即他又想到,要是那样,或许蒙恬就救不回来了。
如果早知道如今的局面,他会放她走吗?
不,不会的。
哪怕愧疚一辈子,痛苦一辈子,他也一定会选择将她留下来救兄长。
他自始至终都只是个卑劣自私的小人罢了。
蒙毅牵了牵嘴角,似乎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扯出了一个极其难看的笑。
“她是宋子书的亲传弟子。”这也是蒙恬才堪堪挖到的,而这条消息,来自王上的情报网。“也是唯一的。”
宋子书行医从不避讳带着个捡来的半大孩子,只是刚开始大家都以为那个头发被裁到及肩乱糟糟的、穿着短打衣服的是个长得比较清秀的小子而已,年纪还小,雌雄莫辨,倒也没人去多想。但随着年岁大了,发丝变长后被一根簪子挽出鸦鬓髻结,露出了已经长开的芙蓉面,便再不会有人误认。
她一开始能瞒住,是因为宋子书从不喜欢他人多嘴,刀尖舔血之人承了救命之恩无需多言就会自觉保守消息——无论是行踪也好,那个将来可能会继承他衣钵的小徒弟也好。
而她最终还是没能瞒住师门,实在是因为桑医师那张脸,哪怕只是一眼,也并不是那么容易被忘记的。
如今江湖被奉为“药圣”的宋子书师从扁鹊,是他最出色的弟子。恩师扁鹊在秦国因遭庸人嫉恨而死于非命,于是他行医便多了条“不救秦国之人”的规定。
王上惜才,爱才,不是不曾派人去寻过宋子书,却无一不被拦在药王谷虚虚实实的阵法外。
一来二去,烦透了的宋子书还在谷口竖了块木碑,上曰:秦人与狗不得入内。
权衡轻重是每个合格的王者的天赋。
或许某些时候人们也将其称为“冷血无情”。
她既是药圣传人,那她的价值就已经比华阴公主那点小孩情绪要更重——更何况,桑医师暂住华阳公主出嫁前的长华殿本就是王上亲自拨点的。
华阴因此不满,又何尝不是对她父王的不满。
权利在握的意思是,王上可以因为对女儿的一点补偿心理下令赐死医师去安抚她,也可以因为看中医师的医术而训斥华阴无视律法关她禁闭。
君心难测。
至今没人知道明明王宫还有余下那么多的殿室,还有无数的地方可以容得下一个小小医师,但王上为何偏偏特地命人重缮了长华殿给她。
但至少,对于现在这个问题,蒙恬已经猜到王上的答案了。
他经过蒙毅的时候顿了顿脚步,伸手拍了下他的肩膀,“她会没事的。”
她只是,再也走不了了。
蒙毅心里有那么一秒的松弛,可随即更大的恐惧摄住了他,青石铺就的地板上透着倒春寒的冷意,直直从脚底串到心口,“如果她……不愿意呢?”
桑桑一直不喜欢咸阳,更不喜欢王宫。蒙毅知道,她从来没有放弃过离开。
她的师门与秦有仇,她的故国为秦所灭。
她之前所有的顺从都并非真心。
她如果不愿意为王上所用呢?
蒙恬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了数年前,曾经也有那么一个人,锋芒毕露,惊才艳艳,王上百般挽留,他却依旧心系旧国。
韩非是一柄漂亮坚韧的利刃,也是一个天真的殉道者。
后来他死在了阴冷潮湿的诏狱,尸骨没能回到他心心念念的故乡新郑。
“阿毅,”蒙恬落在他肩上的手用了点力气,可以感知到紧实的肌肉下裹着的硬骨。他本想安慰他,桑医师是个聪明人。
可他眼前忽然闪现出那些灭国后跪在地上战战兢兢抬起眼来看向他的人,他们的眼中,既麻木又痛苦。
一旦痛苦到了一定程度,压制过了求生的本能……
蒙毅扣住了自己肩上的那只手,不自觉间,有着自己都没留意到的力道,那近乎哀求,又像是幼兽穷途末路时无能为力的哀叫,“大哥…”
“她救我一命,”哪怕不为蒙毅,为这份恩情,蒙恬缓缓开口,跟蒙毅不同,他的态度才是真的代表了蒙氏,“蒙家,会尽力保她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