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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王上今日的诊脉时辰比往常提早了两刻钟。
      他没有同前几日那样亲自来如今已是一地狼籍的长华殿,而是派人将不敢回殿一直跟在盖聂后面当小尾巴的她截住了。
      她的手臂粗糙地用盖聂借她的帕子包住止了血,裹了她随身带着的止血药粉,就这般狼狈的模样,没有给她拾掇自己的机会就被内侍摆着一张弧度不变的笑脸请走了。

      医师回头看了一眼玉身长立的盖聂。
      或许只是单纯想看一眼罢了,他算得上是这秦王宫里难得的风景。

      踏在长长的回廊上,寂静绵延之中隐约有回声,她什么话也没说。

      .

      她规矩地为秦王切了脉,中医的调理是循序渐进细水长流的过程,脉象其实跟昨日比起来并无不同。
      “怎么伤的?”
      她垂着眼,双手拢搭在腹前,“无意冒犯了贵人。”
      她抽鞭的动作如行云流水吃饭喝茶般顺手,一看就知道平日里肯定没少做,如果一下都没有被伤到的话,肯定会更生气更没完没了的吧。

      “你倒是聪明。”
      他是不是在说反话骂我呢。医师突然警惕。

      她对人和局势都判断很准。华阴那个性子,刚回宫又受了人挑拨,如果那时不逃不避,而是正面与华阴据理力争或直接低头认错,很大可能会死在华阴的盛怒之下。懂得把事情闹大,一来是给蒙家传信,毕竟她对蒙家有恩在先,他看在蒙家面子上或许会留她一命;二是顶着伤口被追着满宫乱跑,让所有人都知道华阴对她有杀心,如果遭了暗算华阴会成为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所以也会收敛几分。
      但这一切都要有个前提——“你这么自信寡人会留你?”

      “不敢。”医师知道他并不满意这样的答案,于是如实回道,“死了便是死了,一切成空,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活着……好歹还能试一试。”
      他似乎极轻地发了个气音,又好像只是她的错觉,“谁教你的。”
      医师小心翼翼的,瞥见他不辨喜怒的脸色:“大概是……生活?”

      他摊开书箴,“去上药吧。”
      医师知道,这便是愿意保下她的意思了。

      她跪坐在原地没动,突然双手交叠抵在额前端正行了个礼,“请王上允我辞职。”

      他只是轻轻一皱眉就恍有雷霆之怒。

      她直起身子,咬字清晰,“学医之路漫漫修远,多少人终其一生未能窥其零星一角。我学医不过数年,甚至还未能通过师门测试,入门弟子方能接触的内容我还未得师父传授,错得王上信任我问心有愧,实在不堪王上之重用。”

      他的手指轻点在桌面上的声音一顿一扣,“你觉得待在王宫不利于提高医术?”

      蒙毅这个傻小子怎么啥都说?还能不能做分享秘密的好兄弟了。
      医师本来有些忿忿不满,然后心中突然仓惶地自嘲一笑,是她忘了,自始至终,他们才是一边的。
      哪怕蒙毅是为了她好,愿意帮她向嬴政求情,但他其实还是想让她留在这个他觉得已经是世间最最好的地方,过上最最有价值的人生。

      “是。这里太安全了。”彩虹屁要隐藏在字里话间不经意地流露方显真诚,“我的考题内容是毒药和外伤。”
      她会的自然不止是解毒和治疗外伤,各宫妃嫔心心念念想要的祛疤膏祛痘膏之类其实她也会做,师门培养的是全科精通性人才,只是因为师父将这两门列为她的重点考试内容所以才格外上心。

      “你叫什么名字?”一片沉默中,他突然这么问。
      她也只是怔了那么一瞬,“桑桑。”
      其实他肯定知道她的名字。
      他们的交集绝大多数仅存在于问诊,不过以他的身份地位确实没必要叫她的名字,连“唉喂哟”这样的指代词都不需要,直接下命令就可以了。

      而此时,他却将她的名字含在嘴里念了一遍,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久了,连说出来的话都是冷的。医师感觉自己像被丢进了寒冬的冰湖,又落在炽热的山口被烈阳炙烤,整个人仿佛是从他长着獠牙的唇齿间侥幸逃生,跟着那两个字被吐出来的时候落得背上浑是粘腻。

      “扶桑的桑?”
      千古一帝的气场不是一般的强大,医师按照他“抬起头来”的要求,不小心跟他对视了一眼,脑子顿时一阵空白:“是。”

      “这是你的小名?”
      不愧是可以一统六国的始皇帝,竟然有如此直觉,医师鸵鸟式地自我安慰。
      一个经过师父日复一日阴阳怪气式说话锤炼的人自然能够破译成功:我不要听小名,你叫什么名字?

      医师仔细盘算了一下,扶苏被正式立为储君为大家所知的那一年她就已经叫这个名了而且当时秦国还不是现在的秦国,新法都不治旧罪,应该没有那么严谨的避讳讲究……吧。

      “扶光。”
      是扶桑之光的意思,所以她的母亲叫她桑桑。

      .

      这个名字知道的人很少,而且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变得没有意义了。
      当年见过她的人现在其实应该差不多已经死光了,有些人寻得到尸骨,有些人什么都没留下。
      她死在六年前,被明明白白、白纸黑字地记在了残留的族谱上。

      赵嘉虽然跟她不是一母所出,但因为她母亲膝下只有她一个女孩,没有直接竞争力的她自幼跟大多数人的关系在她的有意维护下都还算不错。
      他其实是知道她走了的,却什么都没有做,没有指责,没有怨恨,甚至帮着她把名字和痕迹也尽数抹去,在重建宗庙的时候狠心毁去她的所有东西,仅在一页薄薄的、会被时光侵蚀的绢纸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封号。或许往后,连这个封号都不会留下。
      ——去换了她的一个新生。

      但如今赵嘉也死了。
      头颅在自尽后被人粗暴地从坟土里挖出来,心有执念的人死不瞑目,被高高地挂在市集的桅杆上,用来设一个大咧咧地标榜着自己是阳谋的陷阱来抓赵国剩下的那些反秦残党。

      她来咸阳是来见他最后一面,哪怕她无法为他收尸入殓。
      师父说,心软终究会害了你。蘅阳已经死了,你只是桑桑。
      但不是的,无论她如何告诉自己,心脏的地方还是会疼,疼得她深夜无人时被痛醒,打滚着、哀嚎着,就像幼时落入冰湖的寒意如今依旧会使她的灵魂发抖一样。
      她只是学会了疼的时候笑得好看。
      没有人能够真的跟过去割裂干净。

      她站在人群中,远远地,看见了易了容的廉颐。他自己或许不会注意到,他的易容总是会无意识地保留着自己的一点小习惯,所以每次打赌,她和赵嘉总是会赢。

      他也认出了她。

      走吧,廉颐,嘉哥已经死了。
      走啊。求你了,走啊。
      隔着人群,她无声在心里如此哀切地哭着求他。

      她瞪大的双眼无法直视那刀尖上的血光几乎要留下眼泪来,下一秒眼前一黑——她被赶来的蒙毅盖住了眼睛。

      .

      穿堂风从窗口涌进殿内,她腰间别着的流苏坠子轻轻晃了晃。
      她闭了下眼,再睁开,垂下眸子时显出一种柔顺恭谦感,但谁都知道,那不是真的。
      “我叫扶光。”
      无家无国、无父无母之人,姓氏也早就没了。

      因为垂眸,她所见仅是一小方深色地板。眼前出现了黑底金丝滚边的衣物下摆,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距她不过半步,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分明,这双手开创了前所未有之盛局,也染着无数人的血。
      恍若蒙府初见,记得那时她还在想,有这样一双手的人打人肯定特别疼。

      嬴政的声音在她头上平静地,慢慢地炸响,“赵扶光?”

      那名为宿命的交缠了十几年的红线终于织到了尾端,突兀地浮现在她眼前,变得清晰起来。

      扶光不知怎的,心里突然就平静下来了,静地像旧时揽光殿外那面冬日的冰湖,风吹无波,死寂荒野。
      抬眸,对上那双沉如黑墨的眼睛,道,“是。”

      后世接受九年义务教育的人,学习到秦朝这一朝代时,都会背到这样一句话:秦坑赵军四十万,东方六国从此无力抗秦。
      她氏赵,“公元前228年,赵国灭亡”的那个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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