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
-
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杀手/网。
韩国先有夜幕后有流沙,她的旧国赵国则是月隐,其中最令人闻风丧胆的还要属秦国的罗网。
天罗地网,无处可逃。
光听名字就可以自行脑补出一些可止小儿夜啼的恐怖手段。
廉颐那时将手里得到的情报单手揉成团丢进火盆里,搓了搓手臂上的不由自主泛起的寒栗,开玩笑地说,要是落到罗网手里,还不如自我了断死个干净,至少落个痛快。
赵高亲自领她去了住处,哦对,忘了说,罗网现在已经换了个新主人。能够在龙潭虎穴中走一遭还让罗网首领亲自引路,扶光觉得等自己死了,下地府后还能跟嘉哥他们好好吹一波。
她在长华殿里那点东西已经被人收拾妥齐,用一个小包袱装好,放在了进门处直面的最显眼的桌子上。
赵高笑起来的时候有些阴冷,也有些渗人——不知道这是不是人对于未知的危险时的应激印象,总之医师对这位在历史上留下了“指鹿为马”典故的大boss有着难以自我催眠的恐惧。
“桑医师见过我?”
医师知道她的反应是有点过激了,按理说这时的赵高还未完全得势,仅是初露头角,手腕和野心都还掩在暗处——否则嬴政也不会这么重用他,如果是不关心秦国朝政的江湖人是不会过多留意这个人的,也就不应当有如此克制不住的谨慎和恐惧。
这个问题要是答得不好没能打消他的疑心搞不好是要人命的。
这不是谎言,所以扶光不需要去思考如何用微表情表露想让对方察觉的情绪,她叹了口气,“你可是罗网的人。”怕你是很正常的事。
赵高没有再追究,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嘴角噙了一抹淡笑,“桑医师以后也是罗网的人。”
或许因为她是嬴政亲自塞进来的天降兵,赵高作为内侍中最能揣摩嬴政心思的那个,对她的态度称得上和善,甚至有礼。
当然,医师来罗网不是来当杀手的——罗网如果连她这种连剑都提不动的废物都收怕是也离破产不远了。
她说王宫太安全,缺少具有挑战性的经手病例,又说她出师考题是毒药和外伤。
于是嬴政把她丢到了罗网——一个足够危险、死伤无数、不缺病例给她练手的地方。
扶光不得不怀疑起来,秦国的医术到底是有多落后,嬴政到底对她师父有多大执念——或者是要将“天下第一XX”尽数囊为己用的执念,竟然可以让他忽略掉她赵国王族余孽的身份,留她一命还听了她那些鬼话,暗示她可以放心大胆试药试错——大抵在他们上位者眼中,杀手并算不得上是人吧。
罗网里的杀手,天、杀、地、绝、魑、魅、魍、魉,无一不是见血封喉的利刃。
他们本身的危险也昭示着任务的危险。
若是刀剑不够坚利,要么是被人折断,要么是被主人毫不犹豫地舍弃。
但好剑毕竟难寻,若是可得缮剑师细细修复,那些曾经的伤口或许会淬炼出更逼人的锋芒——至少比找把新的得心应手的剑更简单些。
于是罗网也有了医舍的存在,只是在掩在厚重的血气中毫不起眼罢了。
罗网里的等级森严体现在方方面面。
正如王宫中太医令令首只有嬴政召令才能请动,各宫妃嫔平日生病并不会去打他的主意,遣人去太医令寻医,能请到的太医是令左、令右、是医士,还是侍医,就能体现其后宫地位。
这种不成文但心照不宣的规定在罗网体现地更为明显。
或许是因为她救过蒙恬,医舍不曾像以前遇见的那些人一样单以年纪就武断评判她的实力但也没有完全听凭什么“天才”的传言,扶光甫入罗网被安排接手的是“绝”的伤者。
根据等级不同,杀手只能找自身相应及以下等级的医师看诊。
天
杀、地
绝、魑
魅、魍
魉
一共五个阶梯。
天字杀手有着想找谁就找谁的特权。
扶光负责的这个等级属于第三阶梯,医舍中的医师将这作为实力的排名形成了新的等级秩序,她这“排名”倒也不算很拔尖,不过扶光倒是不怎么在意。
实力越强的人往往越不好惹,脾气还大,又犟,如果不是因为“魉”等级的医师需要负责的病人太多,甚至还需承担给上等级的医师打下手、抓药、磨药、煎药等等太多繁杂琐碎的工作,扶光觉得去“魉”也不是不能接受。
也许书读多了的人多多少少都容易沾点自命不凡的清高气,愿意来罗网卖命修缮那些刀剑的医师并不多,有些是为了一份工钱养家糊口,有些只是迫于无奈,就像她一样。总而言之,相比起这个庞大的杀手组织而言,医者的人数少得可怜。
高等级的人有着更好的医疗保障自然不屑自降待遇去找低等次的医师,但偶尔也会有意外。
五一是“杀”字级的杀手,扶光本不该碰见他,所以说是“意外”。
罗网里的杀手不分男女,罗网的医舍可能稍微好一点,女的当男的使,男的当畜牲用。
扶光作为医舍里唯一的女医,即便人手紧张,一个月也才排到一次通宵夜班,已经算是赵高给的额外的照顾了。
扶光今日运气还算不错,大半夜都过去了也没碰上什么伤患,再待两个时辰就可以交班了。一开始还撑着脑袋小鸡啄米式点头,后来实在是困,就不小心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她是被窗外闪过的惊雷吓醒的。
屋外下着倾盆大雨,木门被人从外面打开,涌进来的风猝不及防地吹掉了摇晃的烛火,他的身形嵌在门框里明暗交错。
轰隆一声巨响。
扶光忽然没由头地记起一句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话:山和山不会相见,人与人总会相逢。
雨还在下,倾泄如注。
扶光左掌作挡,小心地护着火苗点燃烛芯,转身翻出了个灯罩盖上。
她回过头,看见那个人还在门口站着,身上全是雨渍,氤氲浓烈的水汽中夹杂着被冲淡了的腥味,顺着他直挺的胸腰慢慢渗下来,地上沤出一圈痕迹。
他比她高很多,所以扶光需要仰起头。
“进来吧。”
他的脚尖才将将有调向的意愿——甚至还未曾有动作,她却好像已经猜到了什么。
“今夜只有我一人值班,你可以等到明日——当然只会失血过多但并不致死,”扶光过于理解如何对付这些剑客的死脑筋,平淡地说,“你们出手讲究时机,我们治伤也是。如果不想留下暗疾影响你日后出剑的速度,就进来。”
.
他的伤在后背。斜长的一道,到半腰处又突然硬生生被逼拐了个向,但那后半截伤口却也因此变浅了些,突兀地像划被黑云吞没了一半的闪电。扶光猜可能是他用了什么办法将身体转了个弧度,所以也避开了那本该更严重的力道。
不过对他们而言或许只是家常便饭。
这里的杀手宁愿痛死也不愿软化掉一丝一毫的警惕,扶光没给他下麻醉,用小药勺将冰凉的药膏抹到上面的时候,人体的肌肉并不完全受大脑的支配,一瞬间便反射性地死死绷着,仿佛这样就能生出盔甲自我防护,经脉鼓成肿胀的青色爬虫,伸出触角扎进血肉牢牢扒在额角,因为过度用力而不外泄,还额外地多淌了些血下来。
罗网里大都是些刀口舔血从修罗地狱爬上来的人,不讲究王公贵族的那些礼仪廉耻,身上也没有如那般盖聂的风度礼节,五一箕坐在脚踏上的时候比扶光矮了一个头的距离有余,倒是方便她给他缠绕细布止血。
用细布将伤口包扎妥当,扶光还定晴仔细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果然全医舍就她打的结最规整好看。
微凉的指尖在将将碰到他右臂时,手腕突然被人狠狠抓住,他用的或许是扼断目标对象脖子的力道,扶光倒吸一口冷气,大脑那一瞬间的空白中仿佛听见了骨裂的声音。
“放开。”
因为花了太多力气在忍住疼痛这件事情,说话的时候近乎气音,好不容易憋出一点劲,“五一王八蛋你给我放开!”
他很快松了手。
但扶光更想骂人了,因为强度挤压后骤然松开带来了巨大的麻痛感,那比单纯的疼痛还要更难忍受。
左手小心翼翼地托住自己的右腕,手指极轻地按了几处,确保手骨没断。扶光白着脸,额角的一点细汗濡湿了碎发,可怜兮兮地搭在鬓角处。
“你的右手看来恢复地不错。”她忍住怒意冷笑道,她有些后悔当初不遗余力地救他了。
“左边第二个柜子,戊酉格,取一瓶,喝了。”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越想越气。
见他一动不动,仗着因为医师太稀缺而得到了罗网明文规定的“不得无故出手伤医”,扶光恶从胆边生,伸脚用力踢在了他因为箕坐而露出来的小腿上。
他宛若磐石纹丝不受影响,反而扶光的脚背被撞地痛极。
扶光小时候太怕疼,坚持不了那些训练,还嫌每日要背书记草药没时间,所以没能学成武,等到再大一点了,被无情的生活蹂/躏惨了,想学了,又被嫌弃年纪太大筋骨已定,最后本着“反正打不过就跑”学了点轻功,结果现在想捶下人都不痛不痒自食其果。
她曾经后悔过,但从没像现在这么后悔过,就连被抓进秦国大牢的时候都没有。
去他的医者仁心。
楚国密林的瘴气顺着伤口一旦入骨,再想彻底拔除可就只有挫骨削皮了。她现在的手没办法调配解药,压制毒性扩散的药爱喝不喝。
今夜只是碰巧我值班,反正明天接手你的可不是我,留给你们“杀”的穆老头子头疼去吧——反正你们的狗脾气又臭又硬,我要说你执意要走我拦不住,也不会有谁怀疑。
扶光本来想走,但想起这雨来得毫无征兆自己根本就没带伞,从这里回住处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回头,“你可以滚了。”
…
……
………
“杀”字杀手真的比她负责的“绝”级脾气要大、好、多。
换作她心绪平和的以往或许可以,但此时,此刻,她实在没有心情跟他在一间屋子里面面相觑。
被师父踢出谷独自行医以后,她不是没有碰见过薄情寡义的人,只是没见过他这么狠——竟然设计把追杀的人引去她那里,死都不让人死痛快,她是那种受得住严刑拷打的人吗。
转念一想,后槽牙磨得紧,她恶毒地在心里暗骂,不愧是嬴政的狗,跟他主子恩将仇报的德行简直一模一样。
她并非相信“好人有好报”,大多时候只是想求自己个问心无愧罢了。只是这世道却总是在反反复复用赤/裸/裸的现实一次次给她响亮的耳光,嘲讽她:“你蠢透了”。
雨砸在地面上荡起来凛冽扑面的水汽,扶光咬咬牙,一只脚迈出了门槛。
却被人一把抓住后领提了回来。
她扶着门扣,下一秒那个身影消失在她眼前。
扶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什么——要是他因为伤口进水砸了自己的招牌就不妙了,做“魉”级的医士起得要比鸡早,睡得比狗晚,钱拿得最少,值夜还是最多的。
完全是不经大脑才能做出来的愚蠢举动。
她冲进了雨幕里,试图追上他。
瘴毒、伤势,还有刚刚被她少量混进伤药里的迷魂散叠加在一起,加之轻功也是她这么些年来专精练的唯一一门功夫,竟也让她追上了。
“你的伤口不能淋雨。”
扶光看着他立在雨中岿然不动的样子,不长记性地伸出手去拽他衣角。
拉了一下没拉动,手腕处还没完全消除的钝痛彰显了存在感。
她猛然缩回自己的手。
退远几步,屋脊又窄又滑,她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警惕地抬起头看向他。
正当五一觉得她转身要走的时候,他的袖角又被人揪住了,这次比刚刚更紧。
夜雨又急又凉,扶光被风一吹,打了个激灵,她实在是冷,声音都有点颤,“跟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