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神》浮世一小生

15、挣脱

　　门开了，肖赞的脑袋探出来，略带疑惑，还有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隐忍焦急。

　　走廊上空空荡荡，一个人人影都不见。走了？那也很正常，普通人数到一千就是没有耐心了吧，王博能数到三千实属不易，但既然都数到三千了为什么又一声不吭的离开……肖赞有些没来由的失望，王博屡次护他周全，交易以外，多少还是有些动容。更何况刚刚听王博的语气，腿伤的好像真的很严重……

　　”找我啊？”即将关上的门被一只大手拉住，王博一脸得意从门板后闪出来。

　　“装神弄鬼！”肖赞丢个白眼暗暗腹诽道，退后两步又要关门。丝毫没想过对方为何如此俗套的恶作剧会轻易得逞。

　　“关心则乱。”王博不甘示弱怼回去，设想了无数次再见面的景象无一不是恨这个人给他希望又收回去，恨他搅乱了一成不变的生活，恨他“赐予”了一身伤痕，恨他让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在走廊数数，但所有怒气在见到肖赞的一霎化作了嘴边轻飘飘一抹笑容。

　　“我关心你？我是怕邻居投诉！”有些人说谎时总是张牙舞爪。

　　“真的不关心？”

　　“不关心！”肖赞一瞪眼就要关门，避免继续周旋。

　　“别别别……”为了防止再次被拒之门外，王博抢着把半个身子塞到门缝里。

　　肖赞不胜其烦，紧皱着眉要把跨进门的腿踹出去，低头却看到王博卷起的裤管下露出的白皙皮肤上笔直的肿胀的红印和点点青淤。

　　挣扎只进行了两秒，“豆腐心”就在和“刀子嘴”的角逐中完胜，叹口气慢慢松开握着门把的手，侧身让出空来。

　　王博敏锐地捕获了肖赞眼神扫过脚伤是流露的愧意，故意一瘸一拐走得很慢，路过肖赞身边时还做出吃痛无法支撑的样子。

　　“也好，我们把事情说清楚。”言外之意，说清楚了你就给我滚蛋。

　　王博充耳不闻，因为他刚刚发现了猎物致命弱点——吃软不吃硬，并盘算着如何将其举一反三、发扬光大。

　　“手……化脓了……”撅着嘴巴把手掌端到肖赞面前，刻意睁圆双眼伪装成软软一团，王博知道此刻一定傻得可以，但他不在乎，他要卸掉肖赞的盔甲，做一会儿小朋友也无所谓。果然，肖赞被他发嗲的样子恶心得浑身一抖。

　　恶心归恶心，看清手上那道被淡黄色粘液糊住的刀口时，肖赞脸上最后一丝嗔意也被愧疚取代。

　　肖赞还没说话，王博就先心疼了，本来只是骗点可怜和同情，可肖赞的表情带着深深的自责，用脚指头都能猜到他一定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身上，肖赞总是这样，善良的有点“傻”。

　　转而把手藏在身后，避免大傻子愧疚而亡，也避免自己心疼而死。

　　肖赞从他身后硬拽出那只手，在光下仔细查泛白裂开的刀口，横亘在整只手掌，“少年”温热的手掌曾攥为坚实的拳头保护他，载他在公路上飞驰，在傍晚的凉风中为他披上外衣，抵下切肤断指之痛。

　　取出绷带，赌气般摔到王博跟前。

　　王博却如临大敌，再次把手藏在身后：“我不包~包了就白泡水了……”话尾声音极小。

　　“？”肖赞记得有叮嘱过他伤口决不能碰水，那伤口发脓就是王博有意为之？肖赞眯起眼睛逼迫王博坦白。

　　“我想留个疤……关于你的……”王博被盯得心虚，又或许是太过紧张，一边舌头磕磕巴巴打着结回答，一边小心地观察肖赞表情变化。

　　肖赞的动作明显僵了一下，眼神慌乱地躲到一旁，话说到这份上，要还看不出王博的心意就真是傻子了。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王博动了心？那个潮热缠绵的夜晚？还是那之后？原来之前的试探都不是错觉。

　　王博没有等到答案，无论是拒绝还是应允。受伤的手被从身后拽出来，沾着碘酒的棉棒一遍遍擦去伤口上的脓液，动作轻得发痒。

　　一直趾高气昂的王博突然变得患得患失，开口想说点什么，终是没有勇气，心绪全被肖赞牵制，如濒死的鱼，一张口无声地开开合合。

　　肖赞低着头在疗愈中逃避，纱布绕了一圈又一圈，一层层雪白把王博的手裹成一个小包，全然没有意识到这个厚度伤口已经透不过气。就在纱布即将用罄的时刻，露在小包外的五根手指猛的握住他，怕他逃走，另一只手也覆上来，牢牢抓住。

　　“我喜欢你……肖赞，我喜欢你……”

　　肖赞抿紧嘴唇，抽出手，把手机推到王博跟前，屏幕上是罗俊最后一条信息。

　　“交易结束了，人货两清……我们没瓜葛了。”肖赞悠悠地说。他不是木头，他感受到“少年”正逐渐变得温柔，逐渐变得依赖他，但这些改变都不能王博将他禁锢在孤独黑暗的现实。

　　喜欢和原谅是两回事。

　　王博思索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罗俊消失了，直觉告诉他，罗俊那个诡吊的嘴脸后一定另有隐情，然而，没有阴谋，没有跌宕起伏，轻易就消失了。也就意味着，交易真的结束了，他和肖赞那仅剩的一丝丝联系也没有了，心灰。意冷。

　　“你看，我没有心，不会爱上你，不会消失……”王博不惜用任何方式妄图建立他们之间的关联，几乎挖开胸口把他最疼的苦痛，血淋淋的空洞也诉说成“爱”。

　　“真丑……”肖赞反复低喃着“真丑……真丑……”

　　“什么？”

　　“王博，你乞求的样子真丑。”肖赞凄绝的笑着。

　　王博的眼睛微微圆睁了一下，恍过一瞬失望，这是他人生中唯一一次向人倾诉爱意，敞开怀抱，乞求救赎，触手只有虚无。

　　“笑！让你笑！”王博豁然起身，扯住肖赞衣领把他按在沙发上，红了双眼，他从未承受这样的羞辱，或者说，没有人能这样羞辱他，在肖赞以前从未有人走入过他的内心。肖赞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最后一个。

　　肖赞笑得更癫狂、快乐，他能感受王博的怒意，感受不到爱，恨也一样有快意！可万万没想到，压下来的不是拳头，而是热切到近乎撕咬的亲吻，唇舌啃咬到喘不过气。

　　“我恨你……我恨你……”王博终于在肺里的空气被抽空前放开他，把嘴唇上肖赞抗拒时咬出的鲜血一口啐在地上，复又密不透风吻下去。

　　“够了！”肖赞使出全力屈膝把王博踢开，颤抖着身体吼道：“你有什么资格喜欢我！喜欢我是吗？好啊，和他们一样消失啊！和我爸妈，罗俊一样消失！我就相信你喜欢我！”

　　“王博，最该消失是你！”救了我，害了我，爱上我。

　　一双手从身后缓慢把肖赞拥进怀里，其中一只手掌有绷带缠成的小包。

　　“我也恨你，王博。”肖赞想摆脱这双手，被更紧的锁在身后人怀里。

　　“放过我。”肖赞苦苦哀求，却被缠满绷带的手爬上脖子，捞起下颚。

　　肖赞抬起头，正对上王博清亮坚定的眼神，“绝不。”少年回答他，我会一直陪着你。这世上，只有我做得到。

　　肖赞仰头望着他，主动亲吻上方饱满的唇。

　　当世上唯一深爱自己的人是魔鬼，除了沉沦，还有别的选择吗？哪怕是虚假的欢愉……

　　肖赞，你动心了，你骗得过自己，骗不了我……就算你一辈子不承认也没关系，我不在乎……

　　第一次，两颗孤单的、相互憎恨的灵魂相融了。

　　没人人注意到掉落地板的手机收到一条消息，“来自陌生号码：有时间吗，我们见一面，谈谈罗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