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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罗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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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行为本身就带有神奇的魔力,譬如清洁,再譬如包扎。
无论是杂乱的房间还是无序的桌面,弃陈迎新、去污除垢,心情也往往随着整洁的外界焕然一新。
包扎也一样。
雪白棉线密密编织的医用绷带一层层缠绕,交叠在王博受伤的手掌上,仿佛温柔包裹的不仅仅是王博的刀伤,还有肖赞的心伤。把伤口遮起来,看不到,就不会那么疼。肖赞只是默默低着头包扎,一句话也不说,好像刚刚“失去”父母的不是他,质问王博的不是他,在王博怀里颤抖着哭到声哑的不是他,王博对这种感觉太过熟悉,这不是安静,这是————死寂。
“恨我吗?”答案显而易见,王博却不得不问,他宁愿面对无休止的怨恨,也好过这种死寂。
肖赞手上没停,连眼皮都没抬。
“给我包扎?’心疼’我?”王博就是这种男人,心里越胆怯,嘴上越欠儿。
“啊~~疼疼疼!!”肖赞微微瞪了王博一眼,把手中的绷带狠狠打了个结,王博立刻自食其果,抽着气叫得变了调。
“我只是不想你滴滴答答把血弄的到处是。”不理会在沙发上疼作一团的男人,肖赞拿着纸巾开始清理桌台和地面的血迹。
王博的血与普通人并无不同,干枯后同样的暗红色,那么多,一滴滴从厨房延续至客厅,肖赞蹲在地上追着血迹一步步挪着,血滴被湿透的纸巾擦拭,仍倔强着留下曾经轮廓,说不感动是骗人的,世上能有几个人在危急时刻手握刀刃保护对方,但这个保护自己的人同时又是让自己陷入绝望的人时,该如何权衡?肖赞叹了口气,原来人类的喜怒哀乐也有无解的时候。
“是啊,没有人心疼我……”身后传来少年略带浅淡的自嘲,肖赞还是捕捉到了其中的苦意。
把染红的面巾纸扔进垃圾桶,重新坐回沙发上,肖赞把桌上全家福的相框拿在手里,然后用手机拍下来设置成壁纸,之后给出迟来的答案“恨。”
肖赞突然转头认真看着王博,说道:“王博,你帮了我很多次,我都记得,也很感激,但你问我恨不恨,我恨。可我不会因为恨你就不救你。”说完继续看着手机屏幕,一遍遍抚摩相片中的爸妈和坚果,“就算他们忘了,就算所有人都不记得我,我还记得,我是他们的儿子,我爱他们。”爸妈消失前,总觉得“我爱你们”这句话太矫情,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如果早能预料分离来得这么快,我一定亲口告诉你们:“爸妈,我爱你们。”
“你果然没变……”王博回忆起曾定义肖赞“善良待人”的原则是没有吃过世间苦头的狂妄,总有一天,肖赞会放弃“以德报怨”这种天真的处事哲学,没想到最后肖赞恨着他却依旧为他疗伤。世界给他伤痛,他却报之以歌,以吻。肖赞,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的身上有光吗?能不能稍微分为一点,一点就够了,“他们把你教的很好。”比世人温柔,善良,坚强。
“你的口气倒像老年人。”肖赞觉得王博这种“点评”非常可笑,没有资格且老气横秋。
“诺~”王博把手机递到肖赞眼前,屏幕上彩色照片反而被新款手机细腻的像素衬托得历史有些久远,照片上同样是一家三口。
穿着蓝色运动服的男孩冲镜头明亮地笑着,站在左边的爸爸带着金丝框眼睛,深蓝色西装系这领带,右边的妈妈卷发油亮整齐,涂着口红,深色短裙。照片一角用钢笔标注着“1980年3月”。肖赞看看王博,又看看照片,再看看王博,照片上的男孩正是王博,可时间上,1980?照片上的王博看起来是中学,十七八的样子,那现在王博岂不是……50多岁?一想到这个破洞牛仔裤,戴着裤链、耳环踩滑板的“少年”可能是个油腻的中年大叔,肖赞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是你?”
“这是我最后一张照片,那年以后我就和他们分隔两地,聚少离多……他们很早就过世了。”也许是时间太久,记不清了,又或者没有了心连亲情也淡了许多,王博竟不觉得有多么悲痛。
“你别伤心……”肖赞知道这样的安慰很无力,失去至亲怎么可能不伤心,如今他更是感同身受,于是试着转移话题:“你没怎么变……”
“是啊,我没变,他们一直在变老,再后来,连张合影也没法拍了,这就成了最后一张……一直随身带着,第一次给别人看。一个人太久了,很多话都不知道说给谁听。”王博熄灭屏幕,冲肖赞干笑两下,带着些许不好意思。
肖赞心中也起了微小的变化,一个人将保留了40年,从未示人的秘密拿来与他分享,让他觉得自己在王博身边是一个特别的存在。
“以后……你可以说给我听。”如果是从前,他一定会这样对王博说,可现在,王博存在本身就时时刻刻在提醒他为这场交易付出的惨痛代价,纵然是性情再纯良,也无法将温柔给予给制造伤害的“恶魔”。
“罗俊走了,也不是坏事。”肖赞小声自言自语,至少,避免了再经历一次猝不及防、撕心裂肺的诀别,不用再体验一次可悲的徒劳挣扎。话音未落,手机铃声响起,王博离得近,顺手拿起看了眼屏幕,递给肖赞:“你的运气真的很差。”因为来电人是——罗俊。
罗俊!罗俊性格与肖赞差不多,安静舒缓,不激荡也不汹涌,如溪水般潺潺不绝。交往以后,两人也有些性格上的磨合,两个人惯用的吵架模式就是冷战,每次都以肖赞低头认错,委曲求全结果,即使持续时间再长,也不曾拉黑过彼此,所以当罗俊把他加入黑名单后,肖赞曾单方面认为罗俊在宣布分手。
接不接?肖赞把电话紧紧捏在手里,他必须在接与不接之间选择。是向罗俊解释清楚后互为陌路,还是直接拒绝,坐实劈腿渣男的形象,就算罗俊恨也好,至少还有人记得他。
铃声停了又响,反反复复。接与不接,变了又变。最终肖赞按下接听键,两年的时光怎么能说割舍就割舍。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肖赞此刻很怕听到罗俊的声音,就像一个受了委屈地孩子,若没人安慰就会自我坚强,一旦有人嘘寒问暖就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肖赞……我想你”罗俊寥寥几个字足以让肖赞握着电话强忍哽咽。
“我也想你。”肖赞尽量让声音听上去平静正常。“嗯,是误会,我和他没关系。”肖赞边说边暼了王博一眼。
“见面?现在吗?不不不,我去!”只挣扎了一瞬就在触手可及的温暖渴望中败下阵来。
“去见他?”看着挂断电话的肖赞换衣服准备出门,王博起身问道。
“嗯。”
“眼睁睁看他消失?”王博不在乎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只是不想肖赞一次次面对绝望。他甚至没有意识到,对他来说,肖赞再不是“无关紧要”的人了。
“爱过,也好过一直恨。”肖赞打开房门说着。
“别去。”王博用身体挡住门口,不让肖赞离开。
“以后,不要再见面了。”肖赞推开王博,迈出门去。
“肖赞!”王博看着对自己充耳不闻,头也不回进入电梯的瘦削,其实他知道拦不住,只是想提醒肖赞他还穿着拖鞋,是啊,他只是想提醒肖赞忘记换鞋,不是恋恋不舍。
肖赞出现在罗俊公司楼下的时候,穿着白T恤红色格子衫来回踱步的男人一路跑着迎过来把他抱在怀里,“我就知道是误会,你不是那种人……”越搂越紧,絮絮叨叨说着,“我怕你被人骗了。”
罗俊……罗俊……肖赞紧闭双眼感受着被保护的气息,这即将变成他可望不可即的奢侈感受。
“被骗?被谁骗?被你吗!”王博冰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紧接着罗俊松开怀抱,满怀敌意盯着肖赞身后的“少年”,显然,罗俊认出了这就是之前接听肖赞手机,让他和肖赞产生误会的那个“第三者”。
“肖赞?”罗俊需要恋人的解释。
“他和我没关系。”肖赞觉得没什么可解释的。
“听到了?别以为他好说话就死缠烂打。”罗俊警告眼前与肖赞格格不入的不羁少年。
“死缠烂打?”王博一把将肖赞拉到身边,握住肖赞手腕举起来,手上的戒指含着银光,他凑到肖赞耳边低声道:“这个人有问题,你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