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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赵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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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和春分顿时清醒,刁王氏尖利嗓音里的不可置信排山倒海一般穿过墙皮传入姐俩耳中。二人赶忙穿上衣服,现在房间里静静等待。
刁王氏身体不好,刚刚一声高喊之后,悄无声音,静得可怕。接着听刁二山说了几句话,接着一阵哗啦声伴随着碗碟破碎的脆响,紧跟其后便传来夏至大声呼唤“娘”的声音。
姐俩赶忙掌灯,开门穿过厅堂来到父母卧室。推开门便见刁王氏扶着靠墙的八仙桌,脸色苍白捂着胸口倒气,虚弱得摇摇欲坠。
而刁二山一脸理所应当,眼中十分嫌弃的看着刁王氏,口中十分不满的斥责道:“我娘头疼得下地都难,吃药花钱我当儿子的给她,不是理所应当吗?你大呼小叫的吵吵什么?”见两个女儿进来,双目圆瞪抬手指着刁王氏鼻子骂道:“就是钻钱眼子里!你还不是个人?钱串子托生的吧?又不是我一个人充大方,兄弟们都给,怎么到你嘴里就变味了?我知道你不愿意孝敬我娘,我自己孝敬还不行吗?老太太还心疼你身子不好,没让你端茶倒水床前伺候,你有啥脸跟我喊!”
刁王氏终于把噎在心口的气喘匀,她哆哆嗦嗦冷着脸问道:“以前老太太生病我伺候的还少吗?你看不见罢了。这回你把钱都给老太太吃药,你说说你是怎么给的?吃什么金贵药一下子花五两多银子?”看着满脸担忧的儿女,先问清钱的去处要紧,能要回来最好了,毕竟现在家里实在需要花钱,见刁二山不说话,她语气稍缓,商量似的问道:“当家的,这不会是老太太又要给你侄子金宝拿走的吧?”
面对妻子哀戚眼神,刁二山心中恼怒厌恶,他耷拉着脸怒道:“你就看不得我给老太太花钱罢了!别扯金宝,金宝读书考状元,那是有大出息的事儿,花钱也是应该的。”
刁王氏见他油盐不进,认定他老娘是好人,内心失望更甚。
刁大山好吃懒做,又拿腔作势,守着良田不出产,收入自然不多。婆婆心疼大孙子,舍不得小儿子,再加上因为当初不喜欢自己,这么多年来变着法跟刁二山要钱,都贴补在刁大山和刁金宝身上了。要不然这回怎么又这么巧赶上刁金宝回来,她就病得严重呢?肯定又是金宝缺钱,而刁二山恰好凭空得了一笔外财,不跟他要跟谁要?
怎么刁二山就是看不明白呢?
刁王氏忍住难过问丈夫:“娘吃药,大哥出多少?小叔出多少?怎么你手里的钱就没了呢?”
刁二山见她不依不饶的追问,顿时怒不可遏,拍着桌子喊道:“我刁二山的家,还轮不到你来当!病歪歪的我还管你,就知足吧!你是能下地干活,还是能抬手挣钱啊?还管我?没有那个命就少操这个心!滚!滚出去!别耽误我休息。”
夏至一脸惶然,嘴上小声唤了几声“娘”,不住捋顺她后背,试图让气得打颤的刁王氏冷静下俩。对亲爹怒目而视,春分和谷雨赶忙扶着泪水滂沱的娘亲出来,身后屋门砰的一声关上,吓得厅堂母子四人均一哆嗦。
这厢一家人水深火热,一墙之隔的刁小山夫妻俩则是蹲在自家屋门根下,听墙角听得津津有味。隔壁吵起来后,刁四婶捂着嘴对刁小山妩媚一笑,轻声说:“还真让你说着了,这刁王氏果然问他怎么回事,你说你二哥咋这么‘实诚’呢?”
刁小山一束手指嘘了一声,四口人继续听东屋吵架,直到刁二山发火刁王氏出来,刁小山才扶着刁四婶回床上坐稳,慢条斯理的说:“二哥孝顺,娘不是总说她当年为了救二哥烙下病根,又恨他当初擅自相亲不娶大姨家表姐嘛,二哥就总觉得亏欠老太太。什么事儿啊,老太太一掉眼泪,二哥就没有不同意的。”
刁四婶躺在床上,小声问道:“你跟我说实话,这回老太太张嘴,你到底出没出钱?”
刁小山帮她掖一下身后枕头,嗤笑一声说:“我可没有白捡钱的本事!再说,就算有那本事,凭啥白白给那个大窟窿一样的金宝花?”说着话,他侧过身,摸摸刁四婶硕大的肚皮,期盼的说:“有钱留给我自己儿子,不好吗?你当我是二哥啊,给别人养儿子?再说,钱不都在你那吗?”
刁四婶排掉他的手,嗔道:“别吓到我儿子!”眼珠子转了转,忍不住好奇道:“你们是怎么让他一个人把钱都拿出来的?五两啊,他就给那么给你们了?”
刁小山乐了,得意洋洋的说:“这事儿还真不是一个人能做成的。”说完神秘的停顿一下,刁四婶娇弱的捶打他一下,他好心情的接着说道:“我们一群人,给他演了一出苦肉计,他就当真了。”
刁四婶眼珠子咕噜咕噜的,嘴里忙问:“咋个苦肉计?”
刁小山胳膊一伸,垫在脑后,慢慢悠悠的说:“其实金宝一回来,我就知道肯定是回来拿银子的。你也知道大哥属貔貅的,咱家那点儿钱不得留着吗?我就想,说什么也不能让老太太想起我,所以我就哭穷呗。本来这几天老太太就说头疼,他天天去看也是知道的。这不,昨天晚上,老太太就长吁短叹的说活不过多久了。”
刁四婶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不满的说:“她活不了多久?放屁,活得比谁都欢实!千年的王八都没她硬朗。”
刁小山给她顺顺气,见她并无恼意才接着说:“我就说要是我有钱,肯定给她买一棵百年老参补身体,让她长命百岁,大哥也说极好。老太太就动心了,然后我就哭啊,老大也哭,二哥也哭。哎……”他像说书的一样,把话音儿一挑,眨眨眼睛接着说道:“等火候差不多了,他果然问这参多少钱,我说十两左右,然后大哥把我俩早商量好的说辞,跟他说一遍。我们兄弟三个每家出三两,老太太自己再补点就够了。然后又说大哥家金宝读书花钱,我这儿你等着生产也花钱,所以我俩各处二两,跟他先一人借一两,当时把钱给到老太太手里,这不就齐了吗?”
刁四婶听到给出钱去,撑腰坐起来质问道:“你还私藏二两银子?”
刁小山赶忙把她扶稳,匆匆解释道:“没有!只有跟他借的一两是真的,大哥和我一分钱都没出。说是第二天补上,本来就不想给,你觉得我俩能补吗?”
刁四婶这才恍然大悟道:“合着买参是假,借钱是真?”
刁小山笑着嗯了一声,一副你果然聪明的眼色。
刁四婶又坐起来道:“那你不得还钱啊?”
刁小山嗤笑一声说:“大哥借他这么多钱的钱,你见他还过吗?”
刁四婶伸手点了点丈夫的额头,噗嗤一笑,这才躺下道:“这还差不多,唉,你们可真会演戏。”
刁小山呵呵一笑,说道:“我也不愿意骗他,但是我也不能被骗,不是吗?大哥家的金宝在学堂里一副地主家少爷的做派,咱们去县城的时候也见过。花钱如流水似的架势,啧啧……啥时候是个头儿?”说完,二人相视一笑,美滋滋入睡。
那边,谷雨姐俩握住母亲干枯生硬,瘦的没有一丝软肉的手臂,让她站稳,然后扶着脸色灰败的刁王氏回到西屋,见她鬓边灰白,眼神哀哀。
春分扶着她躺下休息,她拉住大女儿的手说道:“我可怜的春分,你的嫁妆该怎么办?做一半扔在别人家吗?”
春分这阵子满心欢喜一时间化作虚无。赵家的聘礼早就送过来了,银子早就弄没了——刁王氏吃药花一部分,刁祖母骗去更多。如今马上要成婚,结果家里这个“程咬金”又出来,该如何是好?她一时间也没有什么办法,只得含泪说:“听天由命吧,大不了不嫁了。”
刁王氏握着大女儿的手满心愧疚,她轻声说:“幸亏我提前要出一两银子,准备给你压箱底的,这回去平家具的帐吧。”
春分惊讶的说:“娘!”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谷雨和夏至一直在床脚蜷缩着,刁王氏脸色灰败,她俩吓坏了。
见她缓过来,谷雨小声说:“娘,我跟夏至捡蘑菇、刨药材也能攒很多钱,以后我俩勤快点,你别着急行吗?”说到最后一句,嗓音小心翼翼还带着哭腔,夏至也悄悄抹眼泪。
刁王氏躺下这么一会儿,也缓过来很多。她坐起来搂着两个小的,嘴里轻声说:“好,好,娘不着急。”可是眼里愁绪不减。
日子依旧,刁二山不以为意,依旧吃饭干活甩脸子,却没想到昨夜的一场吵闹,早被刁四婶当笑话一样传得全村都知道。一来二去的,这个笑话越传越远。
谷雨和夏至越发勤快,二狗子每天一脸无所谓的散漫放鹅,悠闲自在的,然后静悄悄的看着两姐弟拼命的把山上稍微有点价值的东西,像准备过冬的松鼠一样统统都往家搬。
又过几日,春分从地里回来,绕路去河边接三个半大孩子。弟弟妹妹为了她这么拼命,她内疚的很,几番阻止,都拦不住谷雨和夏至的腿。
黄昏日落,她快步走在山脚下,突然前面窜出一个人来,健硕高大,吓她一跳。她立刻停下俩,握住手里的锄头,往后退了几步,定睛一开,真是自己未来的丈夫赵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