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磕竹马》一笑了之

49、闹人

　　这时候刁王氏也出来了，快步走到她跟前，先是一愣然后说道：“老嫂子，快进来说话。”不怪乎她愣住，显然这个中年人是个生面孔。
　　郑二娘子显然有事儿，那个中年人扶着她，跟着刁王氏慢慢来到屋内。
　　三人刚坐下，刁二山从东屋出来，一身短衣短裤，裤管紧紧用布带扎住，收拾利索，正打算上山砍柴。见郑二娘子并陌生人进屋，便坐下陪客。谷雨端茶上来，见没自己什么事儿，转身便出去玩儿。
　　郑二娘子先跟二人介绍身边的男子，正是她娘家侄子。接下来感谢一番刁二山家对她的照顾，然后说起这次来的目的。她早年有个儿子，后来不知所踪。丈夫死后，她因为孀居向来深居简出，近些年出行不便，日常所需用品，都是左邻右舍的相亲帮忙置办。现在年纪大，儿子又迟迟不归，这次娘家侄子接她回去养老，她便同意了。但是，家里还有略有薄产，既然不打算回来，便想处理掉。因此，首先来问问近在跟前的刁二山家，如果他家愿意花钱买下，那便最好，如果他家不愿意，她就再问问别人。
　　刁二山没什么兴趣，刚想开口回绝，被刁王氏在桌子下轻轻踢了一下。郑二娘子家的三间房子老旧，可是院子极宽敞，比现在的院子还大两倍，足足有四亩半地。更重要的是，她家的五亩地位置极好，平地、近水源，是旱涝保收的顶顶好良田。
　　刁王氏笑着问道：“老嫂子这是打算好了？”
　　郑二娘子点点头，她守在这里一辈子，现在已然没了盼头。既然如此，回娘家能老有所依，也是不错的选择。
　　刁王氏这才问道：“那老嫂子连房子再地，这么大一份家业，想多少钱出手？”
　　郑二娘子思索一会儿，说道：“咱们乡里乡亲，我也多受你家照顾，尤其是谷雨，没少给我跑腿办事儿。如果你诚心要，房子十两，地十两，一共二十两。如果你不要，别人再提，就是二十五两。”
　　刁二山脸一扭，拒绝意思明显。
　　刁王氏心说这价买她家的一份家业，十里八村属实找不出第二家。她沉默一会儿，然后说：“老嫂子你这价确实是实在价，但是一时半会儿我拿不出这么多钱来。你看你能容我几天，我好好想想，可以不？”
　　郑二娘子点点头，普通庄户，即使刚秋收完，也不是说拿出现钱就能拿出现钱。她说道：“行，那我也问问别的人家。下个月我侄子来，还是先到你这儿，你要或者不要的，给他留一个准话儿。我就不多待着，先回去收拾收拾，今天就走了。”
　　说着便起身要走，刁王氏赶忙相送。一辈子乡邻，冷不丁的有人搬离，二人都有些留恋不舍。尽管刁王氏多番宽慰，二人多多少少还是边走边说着感慨的话。
　　送走郑二娘子，刁王氏和院子里站着的刁二山说起刚才的事儿。刁二山觉得良田虽好可是银钱也贵，院子宽敞可是没什么用，自家现在的房子也不错，再次表示不愿意。刁王氏见他态度坚定，没有争辩。等他拿起砍刀、绳子离开后，刁王氏还站在院子里琢磨这件事。
　　阳光灿烂，气候干爽，一排排大雁时不时从头顶飞过，继续南迁。
　　谷雨从外面溜达回来，就看见刁王氏斜坐在园子的矮墙上，往西侧郑二娘子家的方向看。郑二娘子家不断传来说话声，仆役们陆陆续续往外搬一些小件物品。
　　她走近刁王氏，跟她看了一会儿，说道：“刚才我看见二伯娘又去别人家了，是不是我爹不想买？”
　　刁王氏点点头，可惜道：“你爹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就是白瞎了这么宽敞的院子和那些良田。”
　　谷雨想了一会儿，问道：“娘，你说以后那院会住什么样的人？能是个省心的邻居吗？”
　　刁王氏也不知道。不知道谁家买下来，谁知道以后的新邻居什么样。但是，无论如何，还要再劝劝刁二山，如果能说动他同意跟王老三借钱，那买下来郑二娘子的家业，真是不错的选择。
　　谷雨没想那么多，小声说：“娘，咱们先用那个钱啊？”
　　刁王氏使劲儿弹她一个脑瓜崩，假装生气的说：“不是说好了，那个能不动就不动吗？咱们买房子置地，跟你三舅借钱，你爹才能把钱花在家里。”
　　谷雨想想也是，不然辛辛苦苦赚点钱又知道进谁兜里。想到这，她突然说道：“娘，我刚才看见玉芬了。”
　　刁王氏“嗯？”了一声表示疑问。
　　谷雨像是想起什么，耷拉着小脸儿，半生气半惊讶的说：“娘，你是没看见，刚才我出去，老远就看见她坐在马车前边，穿着漂亮衣裳回来了。见到村里人都说话，故意没搭理我，还瞪了我一眼。气死我了！”
　　刁王氏哈哈大笑，调侃女儿道：“你很想和她说话吗？”
　　谷雨嘟囔道：“也不是，就是她那么趾高气昂，像看臭虫一样看着我，我不好受。”
　　刁王氏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并没有说玉芬现在穿红挂绿是因为做了人家的妾，她不希望女儿生出那样短视贪婪的想法。都说一枝梨花压海棠，娇俏红袖惹人疼，但是梨花易落、红袖难依，低头吃饭的站立人，日后祸福难说。看着一团孩子气的女儿，她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说：“你好好的一个人，管她怎么看？端她家饭碗了？”
　　下午太阳还高高悬挂在半山腰上，玉芬的马车又招摇的离开，路过刁二山家，特意吆喝两声。幸好谷雨在后院劈柴，没听见这显摆。
　　天色渐晚，刁二山回家把砍下的木头都垛好，夏至还没回来，比平时晚了许多。
　　谷雨有些担忧的跑到村口去接他。太阳快落山，才看到夏至和同村稍小一点的阿毛、阿皮出现在土路上。等他们仨到跟前，谷雨走过去看看夏至，发现他没有受伤，便生气的问：“是不是跑去闲逛扯淡去了？天都黑了，咋不知道早点回家？”
　　夏至噘着嘴没说话，低着头嗖嗖走。跟在后面的阿毛说：“谷雨姐，你别说他了。我们都被金宝哥给骗了。”
　　谷雨心里合计，平时没听夏至说和刁金宝关系亲昵，今天怎么扯上关系了呢？她忙问阿毛：“咋回事？”
　　阿毛生气的说：“本来下学我们已经往家走了，但是金宝哥突然找过来，说他今天回村，正好租了马车，可以捎我们一程，让我们等在学堂门口。但是，唉！”
　　谷雨哼了一声，说：“你们被耍了吧？人家根本没管你们…”
　　阿皮呸了一声，气愤的说：“要是那样还好了！车不来，我们就自己走。可恶的刁金宝，他居然让马车我们拉到县城和咱村的岔路口，才跟我们说他要去城里，太过分了！”
　　往常他们三个自己走，走的是乡间小路，距离不算远。刁金宝走的县城那条路，是官路，弯弯绕绕连接各个村庄。到岔路口再往梨花村这边走，得多走一倍的路程。刁金宝看似好心，明显是故意耍他们！
　　正好走到谷雨家门口，她只好安慰阿皮、阿毛说：“下回你们别信他了，自己走回来锻炼身体，还能长大个儿！他心眼多又坏，你们下次别上当。别生气了啊，明天让夏至给你们带好吃的。”见村里隐隐约约有人走过来，可能是两家大人也着急了，她嘱咐道：“别乱跑，快回家吧！”
　　等她走进院子，夏至已经进屋了。刁王氏询问他怎么回来晚了，他看看刁二山，只是闷闷的说自己走得慢。谷雨和刁王氏对视一眼，刁王氏便明白另有原因。众人坐下来，赶紧吃饭。
　　第二天清晨，谷雨给夏至装好午饭，又多做出几个黏黏的甜窝窝，嘱咐他和阿皮阿毛分着吃，下学早些回家。没有刁金宝，夏至在学堂里一切顺遂。反倒是接下来的几天，刁二山的神色越来越难看。娘仨以为是知道夏至在学堂多次被刁金宝为难的事儿，没想到刁二山越发阴沉。
　　这天，刁二山刚出门不久就转回到家中，对正园子里翻地的刁王氏和谷雨说，让她们去老院子伺候。
　　刁王氏脸色难看，没接茬。这么多年来，刁祖母一直拿婆婆款儿说事，偏心另外两个儿媳不说，经常故意刁难她。平时鞋袜都是她做的，鞍前马后的伺候，从来没得到过一句好言语。刁王氏从原来的尊敬恭顺，到现在心存怨怼。前番波折刚过去没多久，平时刁二山过去尽孝，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没看见，此时让又她去伺候婆婆，刁王氏当然不愿意。
　　谷雨问道：“爹，奶奶不是挺好的吗？前两天我还看见她骂玉兰呢。”
　　刁二山耷拉着脸说：“岁数大了病来的快，三家轮着伺候，今天你俩去。”
　　刁王氏狠狠扔掉手里的铁锹，质问丈夫：“你是怎么跟我三哥说的，才几天就忘了？年年换着花样儿折腾我，少一年就不得劲儿是吧？”
　　刁二山瞪着眼睛虎着脸喝道：“平时都是大哥大嫂养着我老娘，不是没让你伺候吗？你是儿媳，婆婆病了不去伺候，你孝顺吗？”
　　刁王氏立刻还嘴道：“我是这几个月快死了才没去的吧？以往床前脚后、里衣外套不都我做的吗？你眼睛是石头籽籽还是瞎了，看不见吗？”
　　隔壁的院子里传来走路声，见有人影晃动，刁二山顿时羞怒不已。他呵斥道：“那都是你该做的，别磨叽，快点收拾收拾过去伺候老太太。”
　　谷雨见爹娘吵起来，怕气到刁王氏，赶忙说：“娘，别生气，我去，我一个人能伺候奶奶。”
　　刁王氏没搭理站在院子里的刁二山，直接进屋关上门，独自生闷气。
　　谷雨从园子里出来，拿笤帚扫扫身上的泥土，悄悄叹一口气，跟着刁二山一起往老院子走去。
　　顺着小路往村子里边走，家家户户一丝变化都没有，当然，从小到大，村子的变化都很小。如果人也这样就好了，娘亲就不会变老，脸上没有皱纹、腰杆不会弯曲，谷雨心里默默的想。当然，她不会懂，衰老可以是漫长的过程，需要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一点点变化。也可以是某个瞬间，突然发现原本郁郁葱葱的树木枯干了、原本透亮晶莹的皮肤失去光泽。衰老，没有那么多征兆，随时随地都在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