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磕竹马》一笑了之

45、清醒

　　丁宣又跟刁王氏行礼，然后利索翻身上马。
　　张玉成跳上马车，问了一声，听到车里回复一个“嗯”，便驾着马车启程。马车渐行渐远，张玉成耳边只听见那个大嗓门的小姑娘又哭又骂，那个黑小子跟着跑了几步，大声喊“二哥”，然而车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没回头，路程紧急，他和二管家必须要快马加鞭赶回京城。
　　烈日当空，马车卷起一阵尘土。
　　夏至失落的走回来，看见母亲和二姐还站在门口向远处望。他拉住刁王氏的手，难过得不想说话。
　　谷雨趴在母亲的怀里呜呜的哭。在很久以后，刁王氏曾经问谷雨这件糗事，问她当时为什么哭的那么伤心，谷雨好不意思的说，其实哭到后面，都不知道为什么哭了，就是觉得很委屈。当然，这是后话。
　　烟尘消散，母子三人回到屋里。谷雨气得直接回屋趴着，夏至陪刁王氏闲坐，想起来一句问一句，多数还在担心二狗子回家开不开心。
　　傍晚，刁二山根本没发现家里少个人，倒是青川回来，见谷雨和夏至不开心，得知寄居的少年离开，他心里想了几想，也没多说。
　　时间一晃又过去半个多月，刁家的日子照旧。二狗子留下的药，也吃过两丸。也不知道是二狗子和齐大夫谁的药管用，刁王氏的身体眼见着好起来。往常枯败的身体，如今虽比不上正常人健壮，但是刁王氏觉得如今身体里的力量，仿佛和自己年轻时候有七成相近。这种身体健康的状态，是她多年不曾拥有的了。
　　这天刁王氏吃过药，见夏至又在扒拉盒子玩，她便笑着说：“等药吃没了，盒子就给你。”
　　旁边的谷雨哼了一声。
　　夏至看了看二姐，偷偷开心的点头。这个盒子很光滑，正好一管笔的长度，等空出来，他想留着秋收以后上学堂时候，盛放毛笔。
　　时间一晃，眼见秋收，刁王氏在村里人惊奇的目光中越来越好，做不到健步如飞，轻便一些活计也能轻松上手，甚至最近的三五天，每天都能去自家田地里看看。她身体康复，谷雨姐弟高兴极了，两个孩子再也不用日夜担忧，没娘孩子的诸多传言姐俩可没少听。也幸好，每隔十天，赵成都会在赶集以后，驾车拉着春分过来看看，才能让姐弟俩安心许多。
　　当然也有不高兴的人，比如说青川。秋收就意味着学堂放假，这时候不光庄户人家忙，王家米店也忙，他要回去帮着家里看店。每年这个时候，王老三都会领着伙计们赶上车队，趁着秋收粮食便宜，四处收粮食。此时庄户人家需要向朝廷纳粮交赋，年成好余粮多，年成不好余粮少，所以有时候王老三也往其他郡县州府稍远的地方去。到时候忙起来累死人，哪有现在这般自在。
　　还有更不高兴的人，比如刁祖母。她没想到刁王氏居然能挺过来，还能恢复到跟没事儿人一样，这样她想让自家外甥女当媳妇的，让刁二山一家更听话的美梦就泡汤了。刁二山家又有青川这个人在，她惧怕王老三，不敢过去找麻烦，在另外两个儿媳不怀好意的帮腔拱火之下，气得她白天骂晚上也骂，搅扰四邻都不得安宁。
　　秋收时节，刁二山今年一反常态，没有先给兄弟家干活，而是一头扎进自家地里忙乎。家里地少，虽然比较分散，因为刁王氏现在能搭把手，谷雨和夏至也跟着干，刁二山一心忙乎起来。没过两天，大女婿赵成带着族弟赵三河过来帮忙，今年收割庄稼的活计干得真是干净又利索。
　　自家这阵子发生的种种，都与老院子那边的人有关。眼见出事之后，还是岳父家出手帮助自己，自己媳妇才能康复得这般好。两相对比之下，弄得刁二山心里多少有些怨气。再加上从搬到新家以后，老娘兄弟接触不那么频繁，也能听见旁观者说的话，渐渐对老院子那边，他也有疏远的意思。
　　粮食拉回村子，脱粒晒干，然后就得去镇上纳赋交粮。一通忙活到结束，二十多天又过去了。留下自家口粮，剩余的粮食可见的少，果然卖掉以后所得不多。
　　外面秋高气爽，刁家在村口，外面时不时就能传来卖粮食回来的人高兴的笑声。今年年景不错，地多的、地壮的人家收成都不错。可惜，刁二山家一样也没占。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看着桌子上孤零零的那四串铜钱沉默了。
　　一串铜钱一千文，又称一贯，一贯钱是一两银子。这点钱，也就刚刚好四两。省吃俭用的情况下，将将够四五口的人家用四个月。现在马上中秋节，也就是这点钱，也就维持家里到新年。
　　明年春天的种子钱呢？刁王氏眼下是很好，万一再生病呢？
　　最最重要的是，早就答应好夏至，秋收过后就让他上学读书。眼下孩子坐在这里，眼拔眼望的看着父母，眼里的期待和紧张来回跳跃。
　　半晌没人说话。
　　刁王氏叹了口气，她的病情确实拖累家庭了。
　　刁二山抬头看看妻子，又看看孩子，谷雨懂事，衣服鞋袜从来没像玉芬那样跟别人攀比。但是夏至，他皱皱眉头，一抹脸，说道：“你也好多了，不用我守在家里，冬天空闲，我去三哥铺子里打短工。”
　　刁王氏有些愣怔，他以前去过王老三铺子做过工，王老三甚至还想让他跟车，以后自己拉扯一支车队。可惜，刚去没几天，不是婆婆闹生病，就是刁金宝去借钱买书买笔，总之不得消停。王老三一怒之下，让他回来了。想到这，她随机马上清醒，眼下看着刁二山是好的，谁知道会不会旧事重演？
　　见妻子没说话，刁二山又说：“照你现在情况，明年自己在家能把地种好。我想跟二哥出去干瓦匠活，做买卖我不行，靠手艺活儿还能多赚点。”
　　刁王氏点点头，他原本也是干瓦匠的，跟二哥出去，赚点省心钱挺好。但有刁祖母在，明年怎么样，谁能说得准？丈夫能说出这些话，也算是为家里做打算，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她拿过钱，数出两百文递给刁二山，说：“当家的，咱家地太薄。这些钱也别省，打听打听谁家积肥多，匀点出来，赶明儿早早沤下去养养地。”
　　刁二山伸手拿起来，把绳结系好，揣怀里出门了。
　　刁王氏又数出一百文给谷雨，让她给张大夫送去。镇上齐大夫的药钱王老三先给结清了，可以等手头宽裕再给。先前在张大夫那吃药的钱，还差一些，现在卖粮食下来钱，要赶紧给送过去才行。
　　谷雨应声，没有马上走。家里这点余钱，看来没有夏至上学的份儿了。
　　果然，刁王氏摸摸儿子小脑袋，把剩下的钱收进袋子里。
　　夏至眼见娘亲把钱收起来，也没说上学的事儿，顿时急了，忙站起来，拉住刁王氏问：“娘，我呢？”
　　刁王氏看着儿子渴望的眼睛，心下不忍，她知道夏至盼着去学堂盼了两年了。虽然如此，寻常百姓还是先要过日子，才能有其它念想。她抱歉的跟夏至说：“明年吧，明年开春娘一定让你去。”
　　夏至委屈至极，哇的一声哭着跑出去了。
　　谷雨哎哎两声没叫住，随后赶忙追他往外跑。
　　刁王氏也无奈，攥着拳头使劲儿捶打自己几下，那又怎么样呢？先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谷雨跑出门口，夏至早跑没影了。谷雨大声喊他，也不见他应答，气得她直跺脚，真是又气又急。沿着房子前后左右找遍，也没看到弟弟到底藏在哪，家周围空旷一片，再远点就是河边。
　　莫非他跑河边去了？
　　如果说为了读书想不开寻死觅活，夏至倒不至于。可是，还是谷雨还是担心那个臭小子万一倔起来，藏到深更半夜的，荒郊野外受伤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以夏至的性子，他也不会跑太远。家里这么多年的不易，他都看在眼里，能明白娘亲的无奈，现在显然是在置气。
　　想到这，谷雨对着空空的路面连威胁再吓唬的大声喊：“夏至你老实点儿，我去张大夫家马上就回来，在那之前你最好给我滚回来！不然等我找到你，非揍死你不可！”
　　说完，她快步朝村里跑，几步功夫没了踪影。谷雨对自己很有信心，她和夏至差两岁，春分比她大五岁，所以相比较对春分的尊重，夏至更怕自己。小时候不懂事，她和夏至动手，是真下死手。所以，在夏至心里，她说话是很管用的。
　　虽然这样，谷雨一路上脚上丝毫没慢，到张大夫家几句话说完来意，立刻扭头往回跑。等她跑回来，果然远远的看见夏至蹲在大门口。放慢脚步，边走边喘气，她来到夏至身边也靠墙跟蹲下。歪头一看，夏至眼睛通红，显然刚刚是躲出来偷哭来着。
　　谷雨用肩膀轻轻撞一下夏至，调侃道：“掉金豆了啦？”
　　夏至没搭理她。
　　谷雨笑话道：“多大人了？羞不羞？还三岁小孩儿咋滴？”
　　夏至哼了一声。
　　谷雨这才收起调笑，正儿八经的劝他说：“我知道你不乐意，但是十岁下半年上学和十一岁上半年上学，就差半年，你说你既然都已经晚了，再多等半年又能怎样？”
　　夏至顿时又控制不住委屈，眼泪哗哗蹦出眼眶，他边哭边小声说：“你知道啥？晚半年耽误挺多事儿呢！”
　　谷雨乐了。夏至从小就是一个小跟屁虫，能有什么正经事儿？她好奇的问：“那你跟我说说耽误你啥大事儿？耽误你考状元啊？来，来，说一下让我也见识见识。”
　　夏至瞪她一眼，不想搭理她的敷衍式问话。
　　谷雨又撞他一下，接着问：“说说，说说。”
　　夏至揩一把鼻涕，瓮声瓮气的说：“我认字就是认字，考什么状元？你看金宝大哥，那得花多少钱啊？”
　　谷雨嗯了一声，示意他接着说。
　　夏至叹了一口气，有气无力的说：“我想跟三舅学做生意，但是不认字就只能干扛大包的活儿，扛大包能挣几个钱？我早就听四表哥说过，识字以后就能做账房先生，挣得多还能有分红。我早一年认字，就能早一年做学徒，只要我肯干，一定能当个账房先生，到时候咱家就有钱了。我还想把爹娘接到县城住，不想再跟老院子的人住一村，咱们总是挨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