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磕竹马》一笑了之

42、劝说

　　二狗子没再说话，扭头离开。
　　跟随王老三回到刁家，就见到刁氏夫妻之间波澜又起，而谷雨和夏至如此惶惶不安。这段情景，此时此刻看来，刁王氏也好、姐弟二人也好，已经是摧心裂肺。如果传言是真的，那么易地而处，彼时彼刻，自己的嫡母，那位端庄如月的长公主，还有当时只有五岁的兄长，该是以怎样的心情，渡过那样凄惶的时刻？
　　如果不知道那些，如果没有亲眼所见这些，他还能心安理得的责怪父亲偏心。可是，此刻，午夜寂静，他居然迷茫了。痛苦的捂住脸颊，他仰着脖子靠在床边。
　　须臾，放下双手。见谷雨睡得正香甜，而刁王氏也没有清晰的迹象。他实在按捺不住内心的茫然，嗓音微哑的说：“婶子，你一定要挺过来，不然，没人管的孩子，活着真是太痛苦了。”
　　正如善缘所说，他确实安闲富贵，可是他也确实是没人管。父亲只是偶尔才见到，娘亲见到自己除了抱怨命运不公、咒骂嫡母，就是让自己讨好父亲，夫子严苛，仆役唯唯。自己的生活，就像是一棵种在精致花园的风景树，有人剪枝，有人施肥，却没人真正关心自己究竟过得好不好。
　　也许是夜深人静，人心脆弱。也许是开了口，接下里的话，说起来就顺溜的多。他茫然的讲起自己的家事。他的家事，和刁家的何其相似。
　　深夜寥寥，只听见少年尾尾说道：“婶子，我跟你讲一个故事吧。京城中一户人家，家中少爷很了不起，年少慕艾自己早早的有了心上人，于是说服老爹，没有跟自己祖母打招呼，就和心上人订了亲。成婚以后，夫妻恩爱。碍于女方贵重，家里老夫人不敢明着欺负孙媳，但是对她十分不喜。终于，在长孙五岁的时候，少爷载誉归来，老夫人…用了些手段，让孙子娶了自己女儿的遗孤。自此，少爷夫妻离心，不久，少爷的妻子又失去一个孩子，因此…闭门不见人。少爷长子在他舅舅的庇护下得以成长，而少爷的另一位夫人，则在老夫人的操持下，顺利产下一儿一女……”故事显然没有结束，可是二狗子却沉默不语，没再说下去。
　　谁知，沉默良久，刁王氏轻咳两声，居然缓缓睁开眼睛，虚弱的安慰道：“好孩子，不是你的错，你受苦了。”
　　听完此话，显然是刁王氏把他当成了故事里嫡妻的孩子。
　　可是，他不是。
　　眼泪哗哗留下，看着善良的刁王氏，他没法开口，因为自己才是那个导致原本恩爱夫妻分崩离析的妾室的孩子。哽咽一声，他压着嗓子说：“婶子，你既然醒了，就一定要挺下去，一定，要挺下去。”
　　刁王氏示意他向前坐，轻拍他的手背，说：“婶子听进去了。”
　　二狗子这才想起，刁王氏醒来虚弱，擦干眼泪问道：“婶子你饿不饿？用不用吃点东西？”
　　刁王氏摇摇头，声音缥缈的说：“不用，给我端杯温水就行。”待她将水喝完，把碗递给二狗子，硬挺着劝解二狗子几句，终究是精神不济，嘱咐他回去休息，又沉沉睡去。
　　寂寂长夜，二狗子脑子里不断循环过去和现在，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从前那些习以为常千篇一律的生活，竟然缥缈虚幻得不真实起来。而最近这几个月的颠沛流离也好，寄居刁家也好，苦也好，乐也好，才是栩栩如生。
　　清晨鸡叫，二狗子把谷雨叫醒，说了昨晚上刁王氏醒过来的情况。
　　谷雨惊喜不已，看到二狗子守了一夜疲惫不堪，让他赶紧去西屋休息。她则下地往柴房走去，兴冲冲的准备早饭，熬上稠稠的小米粥，烙一筐软面饼，各色小菜齐备，大伙都醒了就能饱饱吃上一顿。又另外搅上两个鸡蛋放着，等她娘一醒，就用开水冲好鸡蛋水端上去，方便又营养。
　　谷雨刚出去，刁二山也推门进来，见刁王氏还没醒，问了问昨晚的情况，让二狗子休息，换成自己守着。天色方亮，王老三和夏至也陆续过来，刁王氏还在沉睡。
　　吃过饭，王老三做主让夏至去找栓子跑腿，先去自己家里让青川赶车去找春分，再去接保医堂的齐大夫回来。说完顿了顿，先如此安排，后面再有变故，再坐安排。因此，摆摆手让夏至去传话。
　　剩下的人，轮番守着刁王氏，直到巳时正，刁王氏才醒来，一碗鸡蛋水吐了一半，又喝下半碗参汤，没说几句话又睡了过去。
　　巳时末，栓子和齐大夫先进院，诊过脉，如实告知病情没有恶化，但还凶险不已，不能掉以轻心。然后着手施针，谷雨近身候着，其余人也只能在堂屋等待。
　　晌午刚过，青川赶着马车也到了，车上还有春分夫妇。春分夫妇疾步进来，进门时门槛险些绊倒春分，赵成一把扶住，进到堂屋，赵成向岳父和王老三行礼问候，红着眼睛的春分则直接去看刁王氏。
　　稍后，青川将马车拴好，也进屋了。他在院子里给夏至一把糖，然后进屋跟刁二山和赵成问好，走到王老三身侧，悄悄塞给他一把银票，不必多说，定然是青川娘给准备好的。想到此，王老三欣慰一笑。
　　其实王老三一去彻夜未归，青川娘便心有预期，早早让青川同窗帮他请假，又让青川拿好银钱和贵重药材，在家等着。即便今天栓子没来，只要王老三过了正午未归，青川也得来走一趟。
　　下午齐大夫又给刁王氏扎了一针，见她情况稳定，面色好转许多，大伙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屋里有谷雨和春分守着，其余人也不多说话的沉默。
　　下午时候，刁祖母探头探脑的在大门口转悠两回，见刁二山蹲在门口，便摆手让他出去说话，娘俩说话间有争吵传进院子，然后刁祖母骂骂咧咧的离开。傍晚时候她又过来，鬼鬼祟祟的在大门口溜达，碰巧被青川看见，她又讪讪的转回去了。
　　平安渡过一天，现在家里聚着这么多人，晚上刁二山又开始为难这些人休息的地方。思来想去，春分谷雨和他轮流替班，可以在东屋北侧的小床上歇歇。齐大夫不能离得太远，他从镇上大老远的被接过来，就是为了照看刁王氏的病情。所以，让他暂时歇在西屋。剩下四个男人，也都是自家人，因此对于挤在西侧间的安排也没什么意见。
　　晚饭过后，春分谷雨姐妹守上半夜，刁二山陪着齐大夫在西屋等候。
　　大家陆续出去，姐妹俩关上门，谷雨才原原本本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告诉春分。气得春分咬牙切齿，恨不得亲自找上刁祖母问个清楚。惊惧两天，春分在身边，谷雨也就放松下来，刚掌灯没多久，她就窝在床脚沉沉睡去。
　　春分斜靠床边，紧皱眉头，心疼的看着娘亲枯黄干瘦的样子。儿时种种不易，长大一些她便开始护着刁王氏，再大些更是护着弟弟妹妹，没想到刚出嫁几个月，家里就接二连三的出麻烦。脑子里想着婆家的生活，又对比娘家的生活，心中不住叹息。
　　她还兀自陷入沉思，不防沉睡中的刁王氏慢慢清醒过来。春分赶紧收神，凑到娘亲身边问她情况。
　　刁王氏缓缓摇头，轻声说：“别担心，我好多了。”
　　春分端上一直温着的参汤服侍她喝下，又问她饿不饿。
　　刁王氏摇摇头。此番清醒，精神头确实好了许多。
　　春分想叫齐大夫过来看看，刁王氏抬手阻止。她清楚自己的状态，没准儿一会儿又睡过去，趁着清醒，细声细语的问起大女儿在婆家的情况。赵家是个敦厚人家，又值新婚燕尔，春分自然过得不错。听到这些，刁王氏脸上露出宽慰之色。
　　因为春分是长女，从前事事都帮刁王氏分担，因此，相比谷雨，她和母亲更有话头。娘俩低声闲话，本来不应该说起不高兴的事情让刁王氏伤神，可是春分还是忍不住埋怨起刁祖母的歹毒行事。说完才后悔失言。
　　刁王氏叹气，对春分说：“人都说人走茶凉，现在是人还没走，在你祖母那，我这杯茶就凉了。”说着，还抬手示意春分给谷雨盖上薄被免得着凉。
　　为尊者讳，虽说不该骂自己祖母，但是刁祖母行事确实歹毒，春分便唾了一口，说：“就她？没一寸好心肠，娘你何必在意她！”
　　刁王氏勉强笑笑，也确实如此，然后才说起此番变故的关节之处。
　　原本那天去老院子吃席，刁祖母冷不防耍出一招阴的，想让她当场就认下那个女人进门的事儿。她看向刁二山，发现丈夫震惊懵圈的样子不作伪，心里就明白，即便有前情丈夫没跟自己说，至少当下纳妾也好、租妻也罢，刁二山肯定是没同意。但是后来婆婆与舅公们连连逼迫，似乎是立时就个结果，刁二山却沉默了，没有及时维护自己，这才让她失望恼怒。回家之后和刁二山对质，本以为丈夫会如实相告，没想到刁二山却说起混账话，登时气得她血气翻涌一口气就没上来。
　　刁王氏一口气说完，神色又开始激动，微微上不来气，不由得停下来休息。
　　春分皱着眉头听完，一边给娘亲顺气，一边心里暗骂。自己爹懦弱愚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是千不该万不该任由那些外人欺负娘亲，顿时恨得她牙痒痒。可是，听娘亲这番话，重点还是回家以后的争吵，尤其是自己爹的态度。她瞧瞧观察母亲的脸色，待她平稳下来，才小心翼翼的问道：“我爹，说了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