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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生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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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伦尊长,谷雨这么和祖母回话简直是大不敬。刁二山顿时爆喝:“王八犊子你闭嘴!”
谷雨吓得直哆嗦,却也不顾屋里人的咒骂,仍然挺着腰杆子,扶着刁王氏往回走。刚出门口,刁王氏示意姐弟俩缓缓,她靠在街边的墙上,目光恨恨的看向老院子方向,嘴唇青白。谷雨不敢询问,心里也明白定然是如刁大娘说的那般情况了。
夏至一会儿担心的看着刁王氏,一会儿嗫嚅着想说些什么,但被谷雨制止了。
她看着母亲的样子,咬咬牙说道:“娘,你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刁王氏以为她回老院子找刁二山,伸手拉住她。此刻的她,说不上什么心思,明晃晃能看到的满眼都是失望,还有恨。对,将近二十年夫妻,此刻,她眼里有恨。
谷雨明白娘亲担忧她回去会挨打,双眼蹦出泪珠。想起跑进院子的那一瞬间和刚刚屋里的情形,她十分后悔。如果分家那次,娘亲没有回来干干脆脆的留在姥姥家就好了,就不必受这样的罪。抹一把眼泪,她说:“不回那边,我去找田三婶。娘,咱们回姥姥家吧,你别和我爹过了。”
刁王氏一愣,夏至慌忙喊了一声“二姐”。谁也没想到,谷雨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她转身就跑,半柱香的功夫,刁王氏喘气渐渐平缓,谷雨也回来了。刁王氏站起来往家走去,刚走几步,刁二山也赶到娘仨身边。见刁王氏满脸愠怒,他也没解释什么,沉默着跟在娘仨身后。
回到家里,刁王氏慢慢躺下来,闭眼休息良久,终于缓过这口闷气。看着身边一双儿女忧心忡忡,她眼眶湿润,安慰道:“娘没事了,你们回去睡觉吧。”
姐弟俩还是很担心,都没有离开的意思。刁王氏咳嗽两声,勉力微笑道:“娘真的没事儿,这都缓过来了。娘还想跟你爹问问今天的事儿,当着你俩小孩子的面,总是不好吧?”
想到今天乌糟事儿,谷雨也想知道到底爹爹知不知情?可是历来都是父子君臣,以长者为尊,父母长辈的问题,作为子女,既没有评判的道理,也没有质问的立场。既然娘亲这么说,她也只带着夏至好先回各自屋里,回避一下爹娘的谈话。
走出堂屋,夏至惴惴不安的问:“二姐,你说的是真的吗?”
谷雨疑惑的“嗯?”了一声,才反应过来弟弟问的是什么,她闭着嘴没说话。
夏至没有回自己的屋里,跟着谷雨进西屋又追问:“你找田三婶干啥?”
谷雨进屋坐在凳子上,没直接回答他,而是难过的说:“你看娘在这个家,没一天舒坦的。晚饭你也在跟前,娘本来就生病,奶奶还说那样的事儿,不是诚心不给娘活路吗?要是这样怄死娘,还不如让她回姥姥家,心情畅快娘的病就能好了。再不济,至少…至少…也能多活几年。”
说完,姐弟二人不禁悲从中来面色戚戚。天色越发昏暗,隔着房门,听不清爹娘在说些什么,显得姐弟二人越发安静。明亮的油灯滋滋作响,突然啪的一声爆了一个灯花,二人吓了一跳。
刚缓过神来,陡然听见东屋里刁王氏怒喝道:“刁二山,你这么说对得起良心吗?是谁放着消停日子不过,天天搅屎棍阴魂不散?合着一遭遭的窝囊气,都是我惹出来的?”
听不清刁二山的回答,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就听见刁二山慌忙的喊:“孩儿他娘你怎么啦?孩儿他娘你醒醒!你俩快过来,快点看着你娘!”
听见喊声,谷雨推门就跑,进屋就见刁二山一只手搂着紧闭双眼的刁王氏不住呼喊,一只手拍打胸口给她顺气。见两个孩子进来,他让谷雨快点把被子枕头垫的高高的,然后轻轻放下刁王氏让她倚靠在上面。嘱咐儿女看好人,他慌慌张张的跑出去找大夫。
不一会儿,刁二山领着张大夫进屋看病。见刁王氏面色灰暗,脉若游丝,反复掐了几把脉象,还是太弱了。张大夫捻着胡子,眉头紧皱,最后叹了一口气,对着昏迷不醒的刁王氏,似乎是感慨,似乎是劝慰道:“何苦气煞自己,多想想孩子吧。”
站起身来,和面色焦灼的刁二山一起走向堂屋。刁二山问病情如何,张大夫回头看看屋内,两个孩子也眼巴巴的看向他。他本想开方子的手停下来,说:“病情看着来势汹汹,这口气全看病人自己,今夜已经安稳下来,再歇两三天,就没事了。”方子也没开,站起身就走了。
听过他的话,三人面色都缓和下来。刁二山出门送客刚进屋不一会儿,又听见门口又马蹄哒哒声,稍后踢踢踏踏脚步声越来越清楚,似乎是有人进院。
谷雨出门去看,只见王老三大踏步进来,后面还跟着多日不见的二狗子,心里终于有了靠山似的,顿时眼泪汪汪。田三婶家的栓子在门口拴好马车,见一家人乱糟糟,正不知该走该留,二狗子掏出十文钱给他,栓子推脱不要。二狗子说:“这点儿钱跟你们家对我婶子一家的情分比算不得什么,你不辛苦,马跑得可不轻松。栓子哥,明天可能还得劳烦你跑腿,你就先拿着给马儿买点好草料喂上。”
栓子是老老实实的庄稼汉,说不过二狗子,只得接过去,回家之后如此这般跟田三婶说起经过自是不提。
王老三拍拍外甥女的头,边走边问情况。谷雨只来得及说刁王氏晕了过去,几人便已经走到堂屋。
刁二山迎出门来,王老三黑着脸推开他直接进东屋,见夏至眼眶红肿的守在刁王氏身边。他走近刁王氏身边,只一眼,心里便愈发难过。一路上想着妹妹可能又遇难事,才让一个孩子托人来寻自己,没想到妹妹居然这般凄惨。见刁王氏面色灰败,他立即掏出袖子里的老人参,让谷雨快去切片熬半碗人参汤过来。然后拉起妹妹泛凉的手腕,双手紧握住那只枯瘦的手,许久才轻声说道:“小妹,三哥来了。啥事儿你也别担心,凡事儿三哥给你做主。”
刁王氏似是有感应,眼角唰的流出一串清泪直入鬓角。
王老三拍拍小妹的手,然后放进被子里。就这样静静的坐着,丝毫不管在门口杵着的刁二山。直到谷雨端着人参汤进来,王老三掰开刁王氏因为长时间紧咬而变得僵硬的牙关,看似凶狠实际滴水未撒的把半碗汤汁都喂进去,让三个孩子守好病人,他才端着碗出来。
刁二山瞅一眼刁王氏,跟着王老三出门。
二人来到西屋,王老三示意刁二山把门关上。然后背着手问大夫怎么说的。
刁二山一五一十的说完张大夫的话。
王老三又问,有没有新的药方。
刁二山摇摇头。
王老三怒了,啪的一声,狠狠摔碎手里的碗,怒斥道:“刁二山,你是心大还是真不懂?小孩子不明白,你还听不懂吗?”
刁二山愣愣的看着王老三。
王老三一脚揣在刁二山大腿上,把他踹一趔趄。等他站稳,王老三揪着他脖领子问:“大夫连方子都没留,就已经明晃晃的告诉你人要不行了。你家没有死过人吗?正话反说不知道吗?”
是的,往往在病入膏肓的人跟前,大夫不会直白的说出真实情况,而是要正话反说,一是安慰可能清醒着的病人,二是委婉告诉家属病人的实际情况。张大夫说刁王氏的那句话,正常应该是:病人这口气能不能撑过去就全靠她自己了,撑过来就能安顺,撑不过来两三天就准备后事。
刁二山这才反应过来,他惊慌的说:“可是大夫明明说现在已经安稳了啊?”
王老三松开他,冷冷一声,说:“我妹子今晚要是熬不过去,你就跟着去死吧!”说完又要打刁二山,见他连连举起胳膊躲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找个凳子坐下,叹了一口气,他难过的说:“明天一早让春分回来吧。”刁王氏的样子确实很不好,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真有个万一,自家倒是能照顾妹妹的两个孩子,可是如果自己老爹老娘知道了,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住?
刁二山除了点头,什么也不敢说。
王老三兀自坐了一会儿,等冷静下来,才开口问刁二山:“到底怎么回事儿?”
刁二山支支吾吾的不肯说实话,避重就轻的说晚上吃饭的时候,长辈说话让刁王氏多心了,才生气犯病。
王老三眼睛一瞪,怒喝道:“放你娘的屁!我妹子还不至于那么没气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家那群脏心烂肺的瘪犊子都是什么货色,几句话就能气到她,这些年早就黄土埋八百回了!你要是不说实话,我妹子出事了,你们家,连着来吃席的那群狗杂碎,谁也跑不了。拼着命不要,应天府大门前的鸣冤鼓,我也给敲的震天响!”
刁二山见状,只得小声说起原委。
刁王氏最近突然垮下来,他娘找神婆来看,神婆说这是搬新家阴火虚盛,家里办场喜事冲冲喜就能好。春分已经结婚,谷雨夏至还小,一时间也没什么喜事能操办。说着,刁二山觑了一眼王老三,见他低着头,就心虚的接着说,后来他娘就说,让刁二山大姨家的孀居表姐住进刁二山家。
听到这里,王老三气得陡然站起来,哗啦一下子把身边的脸盆架子给踹倒。不怪他怒不可遏,刁老太太这么做就是没安好心!话里的意思谁不明白?那不就是要娶新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