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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对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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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不时有人来买吃食,人不多谷雨一个人照看得当,便让夏至陪二狗子在一旁坐着,他现在的样子,特别像刚到自己家的时候,谷雨不禁有些担心。篮子里的糕饼卖光,谷雨叫夏至过来帮忙收拾东西,然后拉起二狗子去田三婶那里帮忙。
田三婶那里用饭的人数也大大减少,因此收摊的时间比往日也早一些。曹大姨依旧给大伙煮好面条,浇上鲜亮的卤子,味道极美!夏至吃的最开心,每次都能吃上满满一大碗。吃饭时候,谈及庙会结束之后的生意,谷雨向田三婶姐妹请教。
曹大姨说庙会以后,每隔十五天的县城大集上买卖也不错,十里八乡的人们都过来买卖物件儿、闲逛消遣,谷雨也可以试试。谷雨听后不住点头,姐妹二人面摊做的年头久了,说着说着便讲到其中许多故事,像是这一碗面似的,酸甜苦辣各种味道的卤子浇上,也成了如今笑着说出来的谈资。
佐着故事吃饭,谷雨仨人都有些感慨其中的不易。甚至刚刚还沉闷的二狗子,也把心思转到曹大姨和田三婶的谈笑上。谷雨敬佩的感叹道:“三婶已经是梨花村里很能干的女子了,曹大姨更厉害!”
田三婶放下筷子笑着说:“哪里说得上厉害?不过是这穷苦日子逼着你往前走罢了。年轻那会儿太苦,天天盼着吃顿饱饭就行,人这一辈长啊,总觉得啥时候是个头呢?没想到就这么一天一天往前推着走,也走到现在了。”说完哈哈大笑。
曹大姨赞同道:“是这个理儿。咱们普通小老百姓,也甭想着戏文里那些花的俏的,管好三个饱一个倒、没病没灾到老就知足了。守着这个小摊儿几年,来来往往也算是见到万八千的人了,啥人啥命,都是老天爷定好的。你们看金光寺的老主持、街面上的黄老爷,过得风光吧?他们也有自己的愁。也有想轻巧赚钱的,那个贼偷、窑姐,哪个得了善终?我从来没都没想过轻松赚钱,说句不好听的,像我这样的人,轻松是赚不到钱的,就连当妓女,因为长得丑,都得伺候最脏最臭的力巴,那我为什么不吃点苦,踏踏实实的挣一份口粮呢?”
一番话说得动情入理,话糙理不糙,悠悠平淡说出来甚至有些认命又坚持的悲伤。想到阿娘曾说过她的半生过往,谷雨放下碗筷,敬佩道:“曹大姨您真的太厉害了,一点儿也不比戏文里的女英雄差。”
她脸上的小表情十分有趣,小姑娘瞪着圆溜溜的眼睛说这些,逗得田三婶和曹大姨忍不住哈哈大笑。转眼又说起街面上的趣闻,边说边吃时间过得格外快。回家的路上,田三婶说明天庙会最后一日,正常晌午过后几乎就没人闲逛了,让谷雨明天少准备一些,并且明天她们晌午一过就收摊。谷雨和她说起买布的事儿,恰好和田三婶要买别的东西的想法碰到一块儿,二人高高兴兴的约定明天下午要在县城好好溜达一番。
回到家里,晚饭已经准备好,往常等刁二山回来,仨孩子虽然不饿也会陪着大人少吃一些。但是今天刚回家,二狗子就说累了,早早回屋休息。明天要准备的糕饼很少,用不上夏至帮忙,他在家闲着无聊,趁着天光大亮,跑出去找小伙伴们玩耍去了。
谷雨和刁王氏在树下一边等人一边闲聊,说起明天的安排,说着说着,有些担心的说:“阿娘,今天二狗子很不对劲儿。从金光寺出来就一直皱眉发呆,是不是冲撞到什么了?”
刁王氏想到那孩子回来确实脸色不好,问道:“除了看善缘小师傅,你们没去别处吧?”
谷雨摇摇头,刁王氏矮木墩上坐起来说道:“我去看看他,要是真遇到乌糟东西了,咱们再想办法。孙婆子不就在西边院子住着吗?到时候问问她。”说完慢慢走到他和夏至的屋子,从敞开的窗户往里边看看,见他老老实实的侧躺在木床上,似乎只是睡着了。她敲敲窗户,见二狗子迷迷糊糊坐起来,隔着窗子问道:“好些了吗?是不是中暑了?要不咱们去张大夫那看看?”
二狗子摇摇头,轻声说道:“婶子我没事儿,就是有点累,你别担心,我睡一觉就好了。”
刁王氏嗯了一声,嘱咐道:“不舒服就赶紧说啊,别觉得年纪小硬扛着,那可不行。”
二狗点点头,又躺下去继续睡觉。
夕阳落山,刁二山从地里回来,不一会儿夏至也从外面跑回来。饭后谷雨和刁王氏趁着天没黑,赶快准备红豆沙和面皮材料。夏至从园子里摘一个嫩茄子,当成水果吃得津津有味。他在院子空地上溜达一会儿,见刁二山在砍竹筒,然后转来转去溜达到柴房。
刁王氏见他有些鬼鬼祟祟的样子忒好笑,不免跟他打趣道:“在自己家还像个贼似的缩手缩脚,你干啥坏事儿了吗?”
谷雨在一旁也跟着笑,刚才娘俩已经在柴房看到他古怪的模样了。
夏至咔咔嚼碎嘴里的茄子,走到刁王氏和谷雨身边,瞅一眼刁二山说道:“刚才我在外面玩儿,看见奶奶又找爹说话了。”
谷雨眉头一皱,果然刁王氏使劲儿一摔手里的面团,轻哼道:“肯定又没好事儿。”
夏至看了一眼刁王氏,小心翼翼的说:“不过好像没成,我看奶奶走的时候好像挺生气。”
刁王氏噗嗤乐了,她看一眼外面的刁二山,又看着谷雨说:“那也有可能。现在村里谁不知道是你二姐挣钱,我可一分钱都没要,他这个当爹自然也没脸跟闺女要钱花。你奶奶这个心思可以打错了。”
夏至嘿嘿笑着说:“还有我呢,我也跟着买糕饼来着。”
谷雨拿手里的树枝轻轻打他一下,揶揄道:“就你也想跟我分钱?美得你!也不想想我攒这些钱是为了谁?是谁想上秋时节去学堂来着?”
夏至一听上学,立刻瞪大眼睛追问道:“二姐你说的是真的?真给我攒的钱啊?”
谷雨假装看向一边说:“假的。”
夏至着急了,赶忙对谷雨说好话,央求了半天,刁王氏都看不下去哈哈大笑起来,他才反应过来二姐在逗他玩儿。他有些羞恼,生气跑出去,谷雨和刁王氏相视一笑。不一会儿他又跑回来,扭捏问道:“二姐,这几天能攒够吗?”
谷雨嘁了一声,夏至一下子就着急起来。
刁王氏笑着安抚他说:“你二姐逗你呢,这几天卖了不少,上秋粮食收了也能卖一些钱,肯定能让你上学,好不好?”
夏至看着阿娘说的肯定,他高兴极了,对谷雨说一句:“二姐真好。”一蹦一跳的跑到院子里撒欢开心。
天色渐晚,人声渐弱,村庄恢复宁静。
二狗子悄悄从床上起来,见夏至睡得香甜,开门走出院子,来到村口的大树下,对着天空呲溜一声放出一个信号。月光如水,照着宁静的村落,低矮的房子起起伏伏,偶尔远远的传来犬吠声。等了许久,在二狗子有些困倦的时候,张玉成终于出现了。
二狗子一见他,立刻想要说出金光寺的情况。不过,等他看清来人,顿时改变主意。因为,今晚除了张玉成,还有一个人也来了,是镇国公府的外院二管家丁宣。他面色沉沉的看着二人,心中有些疑惑,也稍微有些期待:二管家出门必是要事,难道镇国公让丁宣来接自己?
二人赶忙上前行礼。丁宣来到他跟前,恭敬说道:“二公子安然无恙,属下就放心了。请二公子明日便随属下启程,让张玉成护送二公子回京。”
二狗子看着他,面上表情不变,沉声问道:“是父亲让你来接我的吗?”
丁宣说道:“世子已经从西北出发,再有两个月便可到京城。二公子,您自行出门已经很久了,请您尽快返京。”
没有听到想要的回答,二狗子很失望,不过也在预料之中。镇国公世子、大盛朝叱咤风云的少年英雄、顾家军的新领袖,自然所有人都以他为中心,也包括父亲。他心里难过一下,立刻想到更重要的事儿,丁宣来的正好。语气稍微有些急躁,面上仍然冷静,说道:“现在我回去的事情不是最重要。金光寺里有一个和世子年纪相仿的小和尚,需要你们特别注意,他很古怪,若是被人利用,可能对世子和顾家都不利。”随即说了所见所闻和他认为的可疑之处。
丁宣心头叹息,家主的恩怨他们这么多年眼见耳闻,桩桩件件都知道,可是这不是他们这些下属能妄议的。
眼前的小少年,从小被教养得乖顺守礼,这次离家也是因为想要参加童生科考,被家主着人从考场外给拎回来,一怒之下而为之。可能在他眼中,同样作为儿子,他也想努力证明自己很优秀。但是,镇国公不允许。
他想证明自己、想博得父亲的关爱,有错吗?
没错。
但是,他错在投胎在杨氏的肚子里。他衣衫简薄,问话时强装镇定,短短几息等待时间,目光从期盼到失望掩饰都掩饰不住,可是没有用。他再优秀,都没用。
眼前少年品行纯良,与他母亲天壤之别。
脑子里万般感慨,丁宣只得恭敬回答道:“二公子心系府中,至真至善。不过,请二公子放心,善缘并非坏人,他的存在是合理的。只是,他有些顽皮,吓到二公子,我替他给您赔个不是。”
二狗子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瞪着眼睛看向丁宣,有些愣住又疑惑的问:“什么意思?什么叫合理的?你有没有听明白我说什么?我说那个小和尚,长得酷似世子且练习四面刀!”
丁宣依旧镇定点头,脸上毫无意外。
二狗子脑子里迅速飞转,蓦然清醒。丁宣出现在这,莫非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和善缘有关?他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假装镇定问道:“善缘难道是世子的佛家替身?”
佛家替身这个说法,是他恍惚间听生母说起过,具体是什么人什么身份杨氏也一知半解,不过定然非同寻常,因为他记得当时杨氏说的时候嫉妒得面目狰狞。此时,前因后果联系起来,或许能从丁宣口中得知更多。
丁宣眉毛微调,沉思片刻。二公子毕竟养在国公爷跟前,早晚都得知道。不如趁着此时他强装倔强诈问,早些跟他说明,让他更加清楚国公爷对世子的爱重,也好过日后知晓遭人挑拨再生波澜。
他秉手回答道:“正是,善缘就是世子的影子和替身,是皇家和国公府养出来的‘佛门世子’。战场上杀戮重,世子平安无事,善缘就替他诵经消灾。一旦世子危难,他就是征战沙场的‘世子’。这么说,二公子可明白?”
二狗子震惊极了,一时反应不过来丁宣的话:什么叫“佛门世子”?什么叫“战场世子”?
难道顾家只有一个儿子吗?仅仅祈福赎罪还不够。难道即便战场凶险,世子受伤,父亲宁愿让他的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替身顶着“世子”的名号迎战,都不愿意让自己这个儿子,有机会沾染军权荣光吗?
怪不得父亲从来不提让他学习武功兵法,他以为是父亲不敢违逆祖母,原来不是!为什么只学琴棋书画不学经史子集?为什么参加科考要被拦住?
原来,父亲根本就没打算让他出人头地!
原来,镇国公府泼天富贵里,他不过是一棵注定被养废的景观树。
原来,父亲不止眼中没他,心里更没他。他在与不在,不过是院中多或者少了一个物件,还是一个不能自主生长的物件。
黑夜中,迷迷蒙蒙远山幽幽暗暗,黑得深浅不一。
他蓦然笑了,继而哈哈哈狂笑。
真可悲啊!
如果不是自己任性跑出来,就不会受伤,也不会知道世界不是不是祖母口中那样。公主府的人从不没有把他们母子看得多重要,一个小小侍卫都可以肆意嘲讽杨氏恶毒。更甚者,在国公爷那,可能自己还没有一个替身和尚重要吧?那自己从前努力修习算什么?寒暑不绰挣得京城中“书画双绝”算什么?
算是一个笑话吧?!
张玉成看着癫狂失态的二公子,笑得满脸泪光,甚至最后不顾形象,瘫坐地上仰面朝天,一边笑着一面流泪。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特别悲凉。他想伸手扶起二公子,想安慰他说:在国公府当个废物,也是投胎技术好才行的嘛,他那样的富贵生活,也是他们这样普通人一辈子也得不到好吗?
但是他被丁宣一个眼神制止住了。
等二狗子终于停下笑声,丁宣上前想要再次请示回京事宜。二狗子慢悠悠的站起来,毫无情绪说道:“我这样的废物,回去不过是充场面而已。反正京城中也没多少人见过我,到时候随便找个小厮,穿上我的衣服,往大门口一站,就当是我吧。你们就当没见过我,我死在任性游玩的路上了。”
说完提腿就走,张玉成忙拦住,口中焦急喊道:“二公子……”
二狗子停下,慢慢抬头,黑黝黝的眼珠子阴惨惨的看着他,面无表情。
丁宣叹了一口气,道:“二公子不必介怀老朽的话。平凡富贵,才是世人难求的梦想。”
二狗子点点头,头也不回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