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食纪》柔千小舞

59、第五十九章

　　那一定很疼很疼。

　　因为那女子身后就是无数痛苦的灵魂。

　　有一个人去那里买驴肉，他们听见女子刻板的声音，她说就剩下这一头了，卖完就要关门了。那个人似乎觉得驴肉不太新鲜的样子，但是还是挑挑拣拣拿走了一块。

　　无忧淡淡地提醒他：“走吧。”

　　洛小锦觉得自己的呼吸有点虚，于是大口呼吸了几下，不过他很快就后悔了，这个市场里弥漫着血肉的味道，那味道绝对不好闻。

　　他轻轻点点头，往市场的另一边走去。他不知道是那个人的灵魂附着在驴的身上，还是他本身变成了驴，不管是哪一种，这都是他应该承受的罪孽。

　　他忽然转头问无忧：“这是因果吗？”

　　无忧沉默了一会说：“我知这世界有因果，但我不信。”

　　洛小锦怔了怔，他以前听过无忧说起过几句因果，没想到现在他却说出“不信”这样的话。他道：“为何？”

　　无忧抬头看天：“天有天理，不论因果。”

　　洛小锦不懂这些，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信因果，毕竟如果现在是“果”，那是过去如何的“因”才能造成他现在这样的“果”啊。

　　两人走出市场的时候，又看到了那卖驴的女子，她面前的肉已经卖了好些。她的表情麻木，似乎再没有任何事情能激起她的兴趣，别人大概就可以将此归咎为“死了男人”，但是洛小锦知道，她只是承受了太多的痛苦。

　　只是细想起来，李风霁被一个鬼魂替代了，而这个宰驴为生的老板也被替代了，洛小锦觉得这些事情本来并不相关，但是细想起来却似乎又有某种相同的地方。他不明白这是什么，但是他不明白的事情多了，不差这一件。

　　回到店铺里以后，周娘子告诉他，洛小央刚回去，说是家里的勤管家回来了，顺便还发表了一下自己的想法，总算是有人管他了，听说这孩子不回家好几天了，就在外面厮混。

　　洛小锦笑着点头，心里想着这孩子不回家好几天倒是真的，不过不是在外面厮混，而是被人给抓了，因为自己这个做二叔的不够上心，所以多关了几天……

　　想了想，觉得有点心虚，便打发周娘子去厨房帮忙了，自己则和无忧安置好食材，便回自己房间睡觉了。这一觉睡的天昏地暗，甚至还做了一个梦。

　　他很难定义这是一个噩梦还是美梦，因为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他站在一个很漂亮的地方，漂亮地让他觉得，这里就是在做梦。这里的一切都很漂亮，楼台宫阙，玉宇琼楼，他能听到鸟好听的叫声还有隐隐约约的琴声，微风拂面，这里的一切都美好地恰到好处，可是他却知道这是一个噩梦。

　　他醒来的时候，还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自己的灵魂还有一半陷在那个温柔的噩梦里，他说不准这个噩梦可怕在什么地方，但是他就是知道，那里很可怕。当他成为妖族以后，大部分限制级的画面已经不太能吓倒他了，但是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他觉得心跳的很快，花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阳光透过窗格落在床边的青砖地上，他揉了揉太阳穴，估算了一下时辰，差不多在卯时左右。他低头看了下无忧，无忧闭着眼睛正在酣睡。

　　虽然在对付李风霁的时候，无忧并没有出手，但是……

　　洛小锦的手轻轻掠起落在无忧眉间的发丝，帮他挑到一边。但是想到无忧就在外面，面对李风霁的时候，也能变得毫不畏惧。这很奇怪，就是在你不想妥协那些简单的选择的时候，知道还会有无忧在身后，这时就能去做更难的选择，因为至少这些糟心事不是你一个人在面对。

　　这些天里，无忧几乎没有怎么睡过，不是在夜访就是在守夜，也许心情比在房间里“独自”面对李风霁的自己还紧张，尽管他有能力将李风霁的房子夷为平地。

　　可有些时候，力量还是要屈居于规则之下，他们身在人世间，就要遵守人世间的规则，他是，无忧也是。

　　洛小锦下床，随手披了一件外裳，走到窗边将窗户稍微支起一点，略微凉爽的风吹进屋子，带来外面草木的香气。夏末的早晚天气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热了，气温变得十分舒适，这个时候人的胃口也会好起来。

　　而经历过困难的时间的那些小朋友们，应该也会随着这变换的季节好起来吧。

　　他走出房间便看到白仰止在院子里的桌子上，支着下巴一脸焦急，一看到洛小锦出门便连忙起身上前：“洛二叔，你可算醒了！”

　　洛小锦打了个呵欠，抬头看了看天，现在是卯时可算是早的，尤其对做夜里营生的人来说，不过他也理解白仰止的心情。他怕白仰止吵到正在睡觉的无忧，立刻给白仰止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白仰止立刻领会地点点头。

　　他凑近洛小锦：“怎么样了，手镯拿到了吗？”

　　洛小锦点点头，从袖子里拿出银色的手镯，塞进白仰止的手里：“事情解决了，不用走了。”

　　白仰止拿到手镯以后松了一口气，但是随即又不放心：“那李风霁……？”

　　洛小锦沉默了一会道：“已经解决了。”

　　白仰止心里有无数的问号，但是他看着洛小锦的侧脸，迟疑了一会儿才问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我们真的不需要畏罪潜逃了吗？”

　　听到白仰止的形容词，洛小锦不由得笑了一下：“本就无罪，可需潜逃？”

　　白仰止怔了怔，随即露出一个“懂了”的表情，他笑起来很好看，不做作又特别的媚，让人一看就酥到骨子里。他对洛小锦点点头道：“既然二叔说事情已经结了，那我便代醉仙楼谢谢二叔了。”说着十分恭敬地对他做了一个揖，“此事醉仙楼定然铭记于心，他日必做答报。”

　　洛小锦倒没有拒绝，本来他出手相助就是冒着生命危险的，白仰止也算是他的后辈，他帮一下也是应该的，但是能让醉仙楼欠自己一个人情，也是不错的嘛。虽然说花老板在李风霁面前不算什么，但是在都京城里也算是黑白两道都吃的，至少……研膏茶这些卖个二手的钱是少不了了。

　　一想到这个，颇感安慰。

　　他走到厨房去，看到门口码了不少菜，将菜放在这里的，只有魏三了，正好要给小朋友做吃的，派上用场了。

　　白仰止跟进来，看到这些食材便要卷袖子帮忙，被洛小锦赶了出去，但也没让他回去，总要有人送饭的不是吗。

　　白仰止抱着肩膀靠在厨房门口，悠悠地道：“那边有两个人老妈子照顾他们，她们昨天回来都是流眼泪的，有个孩子的眼睛被抠掉了，然后另一只眼睛也瞎了，整天不说话，还有一个孩子手指都被折断了，大夫说以后也长不好了……”

　　洛小锦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白仰止忽然悠悠地问：“你说……真的会有报应吗？”他顿了顿又仿佛自言自语一样，“没有的吧。”

　　他们比这些世人生活的时间更长，至少在佛教还没有成为主流教派之前，他们就知道这个世界没有因果，那些理论都是新教的。他们又不信佛，他们信仰的是更早之前就在这片土地上的规则，不是道教也不是佛教，这个规则主宰了这个世界好几千年，这个规则里没有因果，没有报应。它只有规则。

　　白仰止侧头看向他的同族，厨房里的光线很温柔，有微尘在空中轻舞，他看到那个人的侧脸精致而温柔，可是在那光线照不到的地方又仿佛充满了恶意与冷酷，他听见他轻轻地说：“……谁知道呢。”

　　空气中仿佛有什么触及不到的温柔被席卷成了冰冷的恶意，他搞不清那是什么意思，而他原本应该熟悉的那个二叔的脸上的表情，让人难以解读。

　　白仰止觉得这个洛二叔不再像以前一样熟悉。他忽然想起很早之前，他的一位长辈对于他们一支留在青丘有点担心，他忘记这位长辈到底说了些什么，大概的意思是希望他们不要接近洛家的二叔，至于原因，那位长辈没有仔细说，只是说，这位洛家的二叔在之前做了一些错的离谱的事情，事实上那位长辈也不知道，但是他言之凿凿就是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可能大概是因为这位长辈自己也说不出子丑寅卯，所以没有人把他的话放心上。

　　他忽然想起来，心里升起一种不确定的感觉。在那之后，那位长辈和白家搬到了很遥远的南方，他也在没有得到过这位长辈的消息。

　　他正回忆着青丘时候的时候，一片阴影遮挡在了他的面前，他抬起头看到无忧君正站在厨房门口，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自己被笼罩在他身体的阴影里。不知道为什么，被无忧君这样看着，他心里不由得升起了一阵心虚：“无、无忧君。”

　　无忧君向他轻轻点点头，走进了厨房。

　　洛小锦像是知道无忧这个时候会出现一样，指派他摘菜去，他回头来，朝在门口发呆的白仰止道：“七郎帮我搬点菜进来好吗？”

　　“哦、哦！好的！”白仰止连忙应道，感觉自己像逃一样逃离了厨房。